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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非对错非绝对，成败得失只自知。陛下不需要臣的肯定来作为行事的依据，也不需要臣的反对来否认自己。小放去边疆……也算是不得已之下最好的安排。”
然而三个人都清楚得很，朝堂纷争不止，边境摩擦不休，这一去，除非是棺椁，不然，只怕很难再回来了。
陈放敛了满腔离愁别绪，斟满一杯酒，端起来对着二人敬了一敬，绚然一笑，少年人清澈的笑颜在阳光下亮得耀眼：“罢了，不说这些，来，与我更尽一杯酒，北上雀翎觅故人。”
一直以来陈家独苗陈放小公子放浪形骸贪玩爱闹不学无术的形象太过于深入人心，以至于他们都忘了，再怎么玩怎么闹，他也是瞿塘陈氏的宗子。这样一想，他平时的玩玩闹闹，确实一不犯国法二不触家规，如此一来，似乎连陈文岩因为中年得子而过分宠爱的说法也笼罩上了另外一层面纱。
顾淮安微微倾身：“陛下在如此自称的时候，不就已经明白了答案吗。”
贺明钧的心情自然是复杂无比，在顾赫煊与陈文岩的拥戴下登上了至尊之位，而后大赦天下，改元兴平——除夕夜早就在一片缟素中悄然度过，新的一年静静拉开了帷幕。
亭里已经坐了两个少年。蓝袍的手里拿着小小一个包袱，微微低着头；另一个青衣的正拿着酒坛给他倒酒。
“……”顾淮安本就觉得此事是贺明钧擅作主张，听他这么一质问当然也是劝不下去了，微微叹了口气，又从贺明钧手里把自己的酒杯抢回来倒满，抿了一口不说话。
少年帝王看向儿时玩伴，双目通红：“小放，你且忍一忍，待我掌权，就把你调回京城。”
贺明钧与顾淮安俱是愕然。
“我知道。”陈放也同样打断贺明钧的话，素来平和的眉眼变得凌厉，乃至咄咄逼人，“我装聋作哑，你们便真拿我当什么都不懂的无知孩童了？我知道永安侯，哦，现在是定国公，手握重兵，一家独大，如今政权已经交出去了，陛下迫不及待地想扳回一城收回北境兵权，放眼朝中，能和长陵顾氏一较高下的，也不过只有我瞿塘陈氏。陈氏一脉，又属我是嫡长子。换做他人，陛下不管派谁接管雀翎关口，都保不住他的性命，只有我不一样。瞿塘陈氏三代帝师，前朝今世出过八位首辅，其中六位位至三公。我陈放虽是纨绔，没欺过老幼，没吃过花酒，没犯陈氏十三诫，是堂堂正正的陈氏宗子，一举一动自有天下士子看着，顾氏想动我，也要先想想堵不堵得住住悠悠众口。至于我的能力，尚在其次，能成为一方守将固然是好，若是不能，也能在雀翎关刺探情报，最不济也是一面旗，昭示着陛下北境还是有人的。陛下，你说臣讲的在理不在理？”
贺明钧回乾清宫换下朝服，改成一身便装，只带着一个小太监避开宫城守卫出了宫，一路颠簸到了城外，在长思亭下了马。
“小放，此一去，山高水长，关河万里，只怕是再难以相聚了。”顾赫煊将酒杯轻轻推过去，叹了口气，神情是掩饰不住的难过。
贺振廷龙御归天，顾赫煊依礼数从着贺明钧带着朝中三品以上的官员跪了近一月的灵，在第二十七日跪满之后，率百官在资政殿门前跪请新皇登基。
贺明钧走到近前，正听到这句话，心中一阵酸楚，说不出话来。顾淮安这才看见他，行了拱手礼，也觉得这是他二人的事不好插手，默不作声。
贺明钧帝王生涯中的第一次上朝没有那么多的仪式，也并不戏剧。纵然全朝堂都看着顾赫煊，这个新晋国公依然默不作声。顾赫煊息了声，其他人自然随着蔫了下去。陈文岩也不想在第一次开朝时谈过多朝事，只寥寥几句便带过。如此下来，只短短半个时辰便结束了这第一次早朝。
贺明钧还是从小到大第一次被陈放这么呛，一时无措。顾淮安看着两个人这样心里也禁不住难受，对着陈放劝道：“小放，陛下也是有他不得已的地方，你……”
帝王逝，山陵崩，苍生痛哭，四海失其所天。顾赫煊身负先帝遗诏，爵进国公、官升丞相，北境的兵权也还没有完全交出去，是真正的手握军政命脉位极人臣，想更上一层楼也不过是开一开口的事，羽翼未丰的新皇根本毫无还手之力，所有人或咬牙或期待地等着他，他却偏偏停在了这一步。
“所以，你也觉得是我的错了。”贺明钧苦笑。
“小放，你不知道朝中局势……”
“不得已？”陈放打断他，“他不得已，为什么要拿我做牺牲？”
“臣可不敢妄揣圣意。”陈放忍了又忍发现自己根本忍不住不呛声也就干脆不忍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大汉都是陛下的，陛下想让臣去哪也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别说区区一个雀翎关，陛下就是要把臣赶到北狄大都去，臣也不得不去。既然如此，陛下究竟是怎么想的也不重要，臣也不想知道。”
“你们总当我什么都不知道。”陈放垂下眼，收起往日的笑谑与漫不经心，少年的眉目疏朗，语声如泉娓娓道来，“我只是愿意什么都不知道。我知道人生在世必有不得已，何况是京城这样云谲波诡的地方，何况是陛下这样居高承重的帝王。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未来未必如我所愿，索性放开了玩一玩，乐一乐。陛下以为，父亲当真是那种因为得子晚便放肆溺爱的人吗？不过也是对我一点怜惜。陈氏嫡长子，怎么能有自己的意愿。百年氏族泱泱声名，迟早要担在我一人肩上的。皇室式微，陈氏岂能袖手旁观。为陛下分忧，是陈放公职所在，也是私情所愿。陛下倒也不过太自责。我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早。我还没看够永康城里诸般繁华，没交够三百六十至交好友，没拾够漠漠冬日碎琼乱玉，没听够长兴茶坊奇妙书篇。我自幼怕孤独怕血色怕刀枪剑戟怕生离死别，却从没想过此一生归宿竟在边关。”
贺明钧顿了顿，竟是抱起酒坛，猛灌了三大口，重重掷在地上。酒坛应声而碎，余下的酒液浸漫过黄土，留下一片迟早要被暖阳晒干的余晕。
顾淮安顿了顿，避而不答：“陛下，已经做出选择，就不要再想了。”
皇帝陛下静静坐着，看着队伍离去，直到最后一个人影也消失在了天边，才恍恍惚惚地把头埋低，声音干涩：“淮安，你也觉得……是我的不对吗？”
可陈放还是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哽咽：“好，那臣就等陛下调臣回京。”
贺明钧久久无言，终于一声长叹：“还是你们两个通透，是朕……庸人自扰了。”
便祝愿以后，天下兴旺，百姓太平。
贺明钧闷不做声地抢过顾淮安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就着嘴里的苦涩开口，干巴巴地解释了一句：“小放，我不是那个意思。”
“哦。”陈放拿起酒杯喝了一口，低头看自己在杯中的倒影，“我还以为是陛下嫌弃我吵闹不懂事，才把我赶出去呢。”
十年前就没有人看得懂顾赫煊在想什么，十年后依然没有。
顾淮安一时语塞，不知道怎么安慰他才好。
贺明钧自嘲地笑了两声：“呵呵。是对他来说最好的安排，还是对朕来说最好的安排。”
顾淮安举起酒杯看着他，轻轻说道：“珍重。”
陈放远远看见一抹玄色的衣角，自嘲地一挑嘴角：“我还怕你和陛下想不起来我呢。你们一个个那么有出息，就我一个人放浪纨绔，整日跟在你们后头，你们早就嫌弃我吵了吧。”
正月十六，复印开朝。
“陛下？给臣一个面子。”陈放稳稳端着酒杯，冲着贺明钧笑，仿佛刚才的愤怒悲伤都不是他一般。
长思亭原本只是一座供人歇息的亭，在永康城西十里，北有驿道，南通官路，是八方交通枢纽，文人武将贵族平民来去京城都要过这小小一座亭，其中又是送别多，常常被寄予离别之思，故而一堆文人墨客就给题了个名，叫做长思亭。
“你说什么胡话，”顾淮安伸手就是一个脑崩弹过去，神色愠怒，“咱们三个打小一起长大，谁什么模样没见过，谁嫌弃得了谁？再这么妄自菲薄，我先替先生打你一顿！”
一向不讲规矩的陈小公子撩开下裳，三拜九叩，而后拿起包袱，翻身上马。远处早已整装待发的几十家丁围拢过来，护卫他走向未知的远方。
上次相聚还是先帝驾崩前一日的骑射课，短短一个月过去，三个人再次聚在一起，却仿佛沧海桑田，那些童言稚语一瞬间似乎已随风散去，只余下如今相顾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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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三个人都清楚得很，朝堂纷争不止，边境摩擦不休，这一去，除非是棺椁，不然，只怕很难再回来了。
陈放敛了满腔离愁别绪，斟满一杯酒，端起来对着二人敬了一敬，绚然一笑，少年人清澈的笑颜在阳光下亮得耀眼：“罢了，不说这些，来，与我更尽一杯酒，北上雀翎觅故人。”
一直以来陈家独苗陈放小公子放浪形骸贪玩爱闹不学无术的形象太过于深入人心，以至于他们都忘了，再怎么玩怎么闹，他也是瞿塘陈氏的宗子。这样一想，他平时的玩玩闹闹，确实一不犯国法二不触家规，如此一来，似乎连陈文岩因为中年得子而过分宠爱的说法也笼罩上了另外一层面纱。
顾淮安微微倾身：“陛下在如此自称的时候，不就已经明白了答案吗。”
贺明钧的心情自然是复杂无比，在顾赫煊与陈文岩的拥戴下登上了至尊之位，而后大赦天下，改元兴平——除夕夜早就在一片缟素中悄然度过，新的一年静静拉开了帷幕。
亭里已经坐了两个少年。蓝袍的手里拿着小小一个包袱，微微低着头；另一个青衣的正拿着酒坛给他倒酒。
“……”顾淮安本就觉得此事是贺明钧擅作主张，听他这么一质问当然也是劝不下去了，微微叹了口气，又从贺明钧手里把自己的酒杯抢回来倒满，抿了一口不说话。
少年帝王看向儿时玩伴，双目通红：“小放，你且忍一忍，待我掌权，就把你调回京城。”
贺明钧与顾淮安俱是愕然。
“我知道。”陈放也同样打断贺明钧的话，素来平和的眉眼变得凌厉，乃至咄咄逼人，“我装聋作哑，你们便真拿我当什么都不懂的无知孩童了？我知道永安侯，哦，现在是定国公，手握重兵，一家独大，如今政权已经交出去了，陛下迫不及待地想扳回一城收回北境兵权，放眼朝中，能和长陵顾氏一较高下的，也不过只有我瞿塘陈氏。陈氏一脉，又属我是嫡长子。换做他人，陛下不管派谁接管雀翎关口，都保不住他的性命，只有我不一样。瞿塘陈氏三代帝师，前朝今世出过八位首辅，其中六位位至三公。我陈放虽是纨绔，没欺过老幼，没吃过花酒，没犯陈氏十三诫，是堂堂正正的陈氏宗子，一举一动自有天下士子看着，顾氏想动我，也要先想想堵不堵得住住悠悠众口。至于我的能力，尚在其次，能成为一方守将固然是好，若是不能，也能在雀翎关刺探情报，最不济也是一面旗，昭示着陛下北境还是有人的。陛下，你说臣讲的在理不在理？”
贺明钧回乾清宫换下朝服，改成一身便装，只带着一个小太监避开宫城守卫出了宫，一路颠簸到了城外，在长思亭下了马。
“小放，此一去，山高水长，关河万里，只怕是再难以相聚了。”顾赫煊将酒杯轻轻推过去，叹了口气，神情是掩饰不住的难过。
贺振廷龙御归天，顾赫煊依礼数从着贺明钧带着朝中三品以上的官员跪了近一月的灵，在第二十七日跪满之后，率百官在资政殿门前跪请新皇登基。
贺明钧走到近前，正听到这句话，心中一阵酸楚，说不出话来。顾淮安这才看见他，行了拱手礼，也觉得这是他二人的事不好插手，默不作声。
贺明钧帝王生涯中的第一次上朝没有那么多的仪式，也并不戏剧。纵然全朝堂都看着顾赫煊，这个新晋国公依然默不作声。顾赫煊息了声，其他人自然随着蔫了下去。陈文岩也不想在第一次开朝时谈过多朝事，只寥寥几句便带过。如此下来，只短短半个时辰便结束了这第一次早朝。
贺明钧还是从小到大第一次被陈放这么呛，一时无措。顾淮安看着两个人这样心里也禁不住难受，对着陈放劝道：“小放，陛下也是有他不得已的地方，你……”
帝王逝，山陵崩，苍生痛哭，四海失其所天。顾赫煊身负先帝遗诏，爵进国公、官升丞相，北境的兵权也还没有完全交出去，是真正的手握军政命脉位极人臣，想更上一层楼也不过是开一开口的事，羽翼未丰的新皇根本毫无还手之力，所有人或咬牙或期待地等着他，他却偏偏停在了这一步。
“所以，你也觉得是我的错了。”贺明钧苦笑。
“小放，你不知道朝中局势……”
“不得已？”陈放打断他，“他不得已，为什么要拿我做牺牲？”
“臣可不敢妄揣圣意。”陈放忍了又忍发现自己根本忍不住不呛声也就干脆不忍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大汉都是陛下的，陛下想让臣去哪也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别说区区一个雀翎关，陛下就是要把臣赶到北狄大都去，臣也不得不去。既然如此，陛下究竟是怎么想的也不重要，臣也不想知道。”
“你们总当我什么都不知道。”陈放垂下眼，收起往日的笑谑与漫不经心，少年的眉目疏朗，语声如泉娓娓道来，“我只是愿意什么都不知道。我知道人生在世必有不得已，何况是京城这样云谲波诡的地方，何况是陛下这样居高承重的帝王。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未来未必如我所愿，索性放开了玩一玩，乐一乐。陛下以为，父亲当真是那种因为得子晚便放肆溺爱的人吗？不过也是对我一点怜惜。陈氏嫡长子，怎么能有自己的意愿。百年氏族泱泱声名，迟早要担在我一人肩上的。皇室式微，陈氏岂能袖手旁观。为陛下分忧，是陈放公职所在，也是私情所愿。陛下倒也不过太自责。我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早。我还没看够永康城里诸般繁华，没交够三百六十至交好友，没拾够漠漠冬日碎琼乱玉，没听够长兴茶坊奇妙书篇。我自幼怕孤独怕血色怕刀枪剑戟怕生离死别，却从没想过此一生归宿竟在边关。”
贺明钧顿了顿，竟是抱起酒坛，猛灌了三大口，重重掷在地上。酒坛应声而碎，余下的酒液浸漫过黄土，留下一片迟早要被暖阳晒干的余晕。
顾淮安顿了顿，避而不答：“陛下，已经做出选择，就不要再想了。”
皇帝陛下静静坐着，看着队伍离去，直到最后一个人影也消失在了天边，才恍恍惚惚地把头埋低，声音干涩：“淮安，你也觉得……是我的不对吗？”
可陈放还是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哽咽：“好，那臣就等陛下调臣回京。”
贺明钧久久无言，终于一声长叹：“还是你们两个通透，是朕……庸人自扰了。”
便祝愿以后，天下兴旺，百姓太平。
贺明钧闷不做声地抢过顾淮安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就着嘴里的苦涩开口，干巴巴地解释了一句：“小放，我不是那个意思。”
“哦。”陈放拿起酒杯喝了一口，低头看自己在杯中的倒影，“我还以为是陛下嫌弃我吵闹不懂事，才把我赶出去呢。”
十年前就没有人看得懂顾赫煊在想什么，十年后依然没有。
顾淮安一时语塞，不知道怎么安慰他才好。
贺明钧自嘲地笑了两声：“呵呵。是对他来说最好的安排，还是对朕来说最好的安排。”
顾淮安举起酒杯看着他，轻轻说道：“珍重。”
陈放远远看见一抹玄色的衣角，自嘲地一挑嘴角：“我还怕你和陛下想不起来我呢。你们一个个那么有出息，就我一个人放浪纨绔，整日跟在你们后头，你们早就嫌弃我吵了吧。”
正月十六，复印开朝。
“陛下？给臣一个面子。”陈放稳稳端着酒杯，冲着贺明钧笑，仿佛刚才的愤怒悲伤都不是他一般。
长思亭原本只是一座供人歇息的亭，在永康城西十里，北有驿道，南通官路，是八方交通枢纽，文人武将贵族平民来去京城都要过这小小一座亭，其中又是送别多，常常被寄予离别之思，故而一堆文人墨客就给题了个名，叫做长思亭。
“你说什么胡话，”顾淮安伸手就是一个脑崩弹过去，神色愠怒，“咱们三个打小一起长大，谁什么模样没见过，谁嫌弃得了谁？再这么妄自菲薄，我先替先生打你一顿！”
一向不讲规矩的陈小公子撩开下裳，三拜九叩，而后拿起包袱，翻身上马。远处早已整装待发的几十家丁围拢过来，护卫他走向未知的远方。
上次相聚还是先帝驾崩前一日的骑射课，短短一个月过去，三个人再次聚在一起，却仿佛沧海桑田，那些童言稚语一瞬间似乎已随风散去，只余下如今相顾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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