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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几度开口，却又几度不知说什么。
“陈将军。”贺明钧终于悠悠开口，面带笑意，“朕知你在与秦总兵袍泽情深，只是大敌当前，切不可因私废公啊。”
传令兵自门外而入，俯在贺明钧的耳畔耳语几句。皇帝微微变了颜色，沉声下令：“擂鼓聚将。”转头对祝楷柔声道：“小祝，你也跟朕来旁听，长长见识。”
北疆不止包括一个雁门，流放的官员们散落在各处，在雁门的不多，在此处而贺明钧又极其挂念的，唯有祝祁一家。
贺明钧眉头紧锁，听着众将各抒己见。所有的猜想都有道理，哪一个可能性也无法立刻完全排除，这也是北狄此次的毒辣所在。贺明钧在心思思索，北狄之前似乎并没有这样调兵遣将的奇才，阿史那昆图的习惯打法也不是这样，北狄背后必有高人，不仅熟悉大汉地形精通兵法，更看得透大汉的积弊。
“好，那今日就先到此为止，”贺明钧就势起身，打算散会，“各位将军切记……”
贺明钧如遭雷击。
兴平二十二年七月，北狄犯雁门，帝率二十万禁军北上，御驾亲征，前将军陈放随军出战，丞相、尚书令、永安侯顾淮安监国。
陈泉怒目而视：“哪里不简单？”
“报——”门外忽然闯进一个斥候，满身是血，神色凄厉，“北狄在丰州一带的二百里沿线上展开疯狂攻击，包含丰州城在内十七处要塞都出现北狄兵马！还有重兵侵扰东北云、朔七州！各路敌军总计不少于二十五万之众！”
贺明钧沉默半晌，摇了摇头：
陈放平静道：“陈将军，以北狄一惯的作战风格，区区六千兵力把守的丰州孤城，还有围攻的必要吗？我若是阿史那昆图，我若当真是有心从这里打开一个突破口，必然一鼓作气以最快的速度拿下丰州，然后火速南下，怎么会给我们集结兵力的时间？”
他讥诮一笑：“京营五军吗？笑话！”
“只怕北狄的目的是在东北，他们在丰州沿黄河一带大肆兴兵不过是转移我们的视线，混淆视听。然后在我们糊涂犯错的时候联系奚族，集中优势兵力打击云、朔、幽州一带，尽取东北地界……那我们就先机尽失了！”
贺明钧手中握稳的兵力几乎都带到了雁门。余下的不是毫无战力的各省屯祝军，就是顾系将军，若真调了来，是免后顾之忧来了，还是掣肘添堵来了？！
陈放瞳孔一缩：“北狄起倾国之兵来袭，几乎在撕扯整条北面防线，他们究竟想干什么？！”
“请陛下即刻发兵驰援！否则丰州六千将士性命不保！”
满面尘灰蓬头散发的年轻人被领到帅府皇帝行在的时候，贺明钧几乎认不出这就是五年前那个清俊秀的会元郎。
贺明钧鼻尖一酸，几乎落下泪来。他站起身来，绕过桌案走到年轻人年前，抬手亲自将他扶了起来：“你叫祝楷，是吗？你放心，朕既然来了，就一定会救你父亲出来。你举人身份已终身被废，朕也无能为力，不如从军。你跟在朕的身边，朕带着你一起攻下北狄，救你父亲回来，如何？”
众将自然对他无比信服，一起问道：“大将军，那我们该怎么办？”
陈泉哑口。
“先保护好我们的心脏！”陈放斩钉截铁地答言，多了几分杀气，“就算是破皮流血，也只是皮外之伤，万不可将命门暴露在北狄人面前。万一我们中计，将大部分兵马征调起来杀奔北部边疆，那北狄可就高兴了。他们或者是匈奴只须一旅轻骑就可以直捣中原，直逼京师。到那时候，大汉的灭顶之灾就来了。现在他们虽然闹得凶，不过是疑兵之计。我们先守好根本，再冷静对敌不变应万变，亦不惧他！”
陈放十五从军，十六岁率三千轻骑直捣南蛮都城一战成名，十七拜将，至今已是戎马二十年，经历大大小小的战役千余场，军功等身。他开口断言，谁也不敢轻易质疑。
贺明钧面色一沉，剑眉紧锁眼神炯炯，只看着堂下众将官，把陈泉看得冷汗直冒也并不说话。
“那……那我们就在这里坐视不理，看着丰州沦陷、六千余将士死于敌手吗？”陈泉按捺不住道。
仿若沸油之泼入一盆清水，众将瞬间炸开了锅。
皇帝面色着实称不上好看，手中那些一块染血的白绢，沉沉道：“十日前，北狄大批兵马围困丰州，来势汹汹。丰州总兵秦奔派兵求援。”
偏将军吕梁抱拳：“那依陈殿帅之意，昆图究竟意欲何为？”
陈泉一个战栗，便知皇帝已然看出了他的小心思，急急站回原处，再不敢提救援一事。
年轻人哭得涕泪纵横，将脸上的灰黑冲刷出一道道沟壑：“陛下！家父对陛下耿耿忠心，天地可鉴，您一定要救救他啊！”
“陈泉。”陈放皱眉，“这个时候，切忌慌乱。否则，沦陷的不止一个丰州、死的不止六千将士！”
“刚才我一直在听大家争论，诸位虽然见解不同，但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北狄人是在故意造势。他们的真正目的，现在还无法确定。”陈放不急不缓地总结道，“我想要说的是，兵法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虚虚实实，是没有绝对可言的。北狄人的这个战术当中，有太多变数。假如我们提重兵前去营救丰州，则中原空虚，他们必然从贺兰山以西袭杀进来直捣京都；假如我们提兵从贺兰山去迎击，他们则会打破丰州长驱南下连同灵州也一起拿下；再者，他们还可以转道以优势兵力攻击代州、朔州、云州或是幽州。我们的千里边防线同时受压，顾此失彼，便容易患得患失。北狄人可以利用我们防守的失误见缝插针，我们却不敢拿国土和他们赌现在。”
“你说什么？！”贺明钧一巴掌拍在帅案之上，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阴沉。
“陛下明鉴！这是北狄的声东击西之计，北狄极有可能联合西戎，重压打击河陇，威胁关内！”
一时议论纷纷。
贺明钧听着陈放朴实的论述点点头：“现在可以肯定，北狄人出动的兵马几乎已是全国之兵。他们的志向绝不在小小雁门，至少也是想并吞中原、东北其中之一，或是直取西疆。当务之急，是急调一支精兵镇守雍州，雍州定则京师定，如此方能免后顾之忧。”
倒是年轻人先按捺不住，跪在地上嚎啕：“陛下，微臣知道您想见谁，可是，可是……北狄初进犯之时，家父被敌军掳去，至今生死不明啊！”
陈放轻轻笑了一声摇摇头：“陈将军稍安，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左将军陈泉当即抢上一步：
三通鼓响，众将披甲佩剑，鱼贯而入，分列两厢。
陈放微微叹气，拱手道：“陛下说得容易。臣斗胆，敢问陛下，要调哪里的兵！”
北境的天气与京都不同。盛夏七月，京都早成了火炉，一路北上，贺明钧只感到沿途越来越清凉，倒像是秋高气爽的日子。
年轻人抬起头怔愣地看着皇帝，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终于明白皇帝的意思时，祝楷的眼中猛地迸发出了狂喜的光芒，连连叩首：“谢陛下隆恩！谢陛下隆恩！”
贺明钧苦笑着阻止年轻人：“祝卿不必如此，毕竟，你父亲也是朕多年来相扶相携的挚友，如今他有难，朕怎能不救，又怎能不帮衬着朕挚友的唯一骨血。”
“这不是北狄的作战风格！他们习惯的做法是，集中优势兵力打击一点，破城杀兵掳人劫货。然后等我们的军队做出反应时脚底抹油逃之夭夭。”贺明钧重新坐了回去，拧起两道长眉，“这次他们摆出了大决战的架势，几乎是全线出击——默罕和昆图都疯了不成？二十五万兵力虽然不少，想一口吞下大汉那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陈卿放心，朕自有分寸。”
“陛下！这是疑兵之计，北狄想要吸引我大汉的兵力北上，然后趁虚而入袭杀中原直捣京都！”
陈放始终一言不发的保持着沉默，等到众人的讨论接近尾声，方才向前走了一步。众人纷纷安静了下来。
“现在还不清楚。”陈放摇了摇头，“调虎离山的可能性最大。丰州地势平坦，易攻难守，若北狄大军围城，那几个小卒还有逃得出来报信的可能吗？分明是昆图有意放他们出来，引我军主力回援丰州。等我们将大批兵力压上去，他们再撤军。这样一来，我们就完全被他们牵着鼻子走。到那时，他们再从别的路线杀到雁门或是绕过雁门直击中原剑指京都……谁来抵挡？”
终于到达雁门，见过了守关将领，驻扎了军队，安顿下来后皇帝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命人查探三月科场案流放北疆的官员们的下落。
] 皇帝几度开口，却又几度不知说什么。
“陈将军。”贺明钧终于悠悠开口，面带笑意，“朕知你在与秦总兵袍泽情深，只是大敌当前，切不可因私废公啊。”
传令兵自门外而入，俯在贺明钧的耳畔耳语几句。皇帝微微变了颜色，沉声下令：“擂鼓聚将。”转头对祝楷柔声道：“小祝，你也跟朕来旁听，长长见识。”
北疆不止包括一个雁门，流放的官员们散落在各处，在雁门的不多，在此处而贺明钧又极其挂念的，唯有祝祁一家。
贺明钧眉头紧锁，听着众将各抒己见。所有的猜想都有道理，哪一个可能性也无法立刻完全排除，这也是北狄此次的毒辣所在。贺明钧在心思思索，北狄之前似乎并没有这样调兵遣将的奇才，阿史那昆图的习惯打法也不是这样，北狄背后必有高人，不仅熟悉大汉地形精通兵法，更看得透大汉的积弊。
“好，那今日就先到此为止，”贺明钧就势起身，打算散会，“各位将军切记……”
贺明钧如遭雷击。
兴平二十二年七月，北狄犯雁门，帝率二十万禁军北上，御驾亲征，前将军陈放随军出战，丞相、尚书令、永安侯顾淮安监国。
陈泉怒目而视：“哪里不简单？”
“报——”门外忽然闯进一个斥候，满身是血，神色凄厉，“北狄在丰州一带的二百里沿线上展开疯狂攻击，包含丰州城在内十七处要塞都出现北狄兵马！还有重兵侵扰东北云、朔七州！各路敌军总计不少于二十五万之众！”
贺明钧沉默半晌，摇了摇头：
陈放平静道：“陈将军，以北狄一惯的作战风格，区区六千兵力把守的丰州孤城，还有围攻的必要吗？我若是阿史那昆图，我若当真是有心从这里打开一个突破口，必然一鼓作气以最快的速度拿下丰州，然后火速南下，怎么会给我们集结兵力的时间？”
他讥诮一笑：“京营五军吗？笑话！”
“只怕北狄的目的是在东北，他们在丰州沿黄河一带大肆兴兵不过是转移我们的视线，混淆视听。然后在我们糊涂犯错的时候联系奚族，集中优势兵力打击云、朔、幽州一带，尽取东北地界……那我们就先机尽失了！”
贺明钧手中握稳的兵力几乎都带到了雁门。余下的不是毫无战力的各省屯祝军，就是顾系将军，若真调了来，是免后顾之忧来了，还是掣肘添堵来了？！
陈放瞳孔一缩：“北狄起倾国之兵来袭，几乎在撕扯整条北面防线，他们究竟想干什么？！”
“请陛下即刻发兵驰援！否则丰州六千将士性命不保！”
满面尘灰蓬头散发的年轻人被领到帅府皇帝行在的时候，贺明钧几乎认不出这就是五年前那个清俊秀的会元郎。
贺明钧鼻尖一酸，几乎落下泪来。他站起身来，绕过桌案走到年轻人年前，抬手亲自将他扶了起来：“你叫祝楷，是吗？你放心，朕既然来了，就一定会救你父亲出来。你举人身份已终身被废，朕也无能为力，不如从军。你跟在朕的身边，朕带着你一起攻下北狄，救你父亲回来，如何？”
众将自然对他无比信服，一起问道：“大将军，那我们该怎么办？”
陈泉哑口。
“先保护好我们的心脏！”陈放斩钉截铁地答言，多了几分杀气，“就算是破皮流血，也只是皮外之伤，万不可将命门暴露在北狄人面前。万一我们中计，将大部分兵马征调起来杀奔北部边疆，那北狄可就高兴了。他们或者是匈奴只须一旅轻骑就可以直捣中原，直逼京师。到那时候，大汉的灭顶之灾就来了。现在他们虽然闹得凶，不过是疑兵之计。我们先守好根本，再冷静对敌不变应万变，亦不惧他！”
陈放十五从军，十六岁率三千轻骑直捣南蛮都城一战成名，十七拜将，至今已是戎马二十年，经历大大小小的战役千余场，军功等身。他开口断言，谁也不敢轻易质疑。
贺明钧面色一沉，剑眉紧锁眼神炯炯，只看着堂下众将官，把陈泉看得冷汗直冒也并不说话。
“那……那我们就在这里坐视不理，看着丰州沦陷、六千余将士死于敌手吗？”陈泉按捺不住道。
仿若沸油之泼入一盆清水，众将瞬间炸开了锅。
皇帝面色着实称不上好看，手中那些一块染血的白绢，沉沉道：“十日前，北狄大批兵马围困丰州，来势汹汹。丰州总兵秦奔派兵求援。”
偏将军吕梁抱拳：“那依陈殿帅之意，昆图究竟意欲何为？”
陈泉一个战栗，便知皇帝已然看出了他的小心思，急急站回原处，再不敢提救援一事。
年轻人哭得涕泪纵横，将脸上的灰黑冲刷出一道道沟壑：“陛下！家父对陛下耿耿忠心，天地可鉴，您一定要救救他啊！”
“陈泉。”陈放皱眉，“这个时候，切忌慌乱。否则，沦陷的不止一个丰州、死的不止六千将士！”
“刚才我一直在听大家争论，诸位虽然见解不同，但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北狄人是在故意造势。他们的真正目的，现在还无法确定。”陈放不急不缓地总结道，“我想要说的是，兵法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虚虚实实，是没有绝对可言的。北狄人的这个战术当中，有太多变数。假如我们提重兵前去营救丰州，则中原空虚，他们必然从贺兰山以西袭杀进来直捣京都；假如我们提兵从贺兰山去迎击，他们则会打破丰州长驱南下连同灵州也一起拿下；再者，他们还可以转道以优势兵力攻击代州、朔州、云州或是幽州。我们的千里边防线同时受压，顾此失彼，便容易患得患失。北狄人可以利用我们防守的失误见缝插针，我们却不敢拿国土和他们赌现在。”
“你说什么？！”贺明钧一巴掌拍在帅案之上，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阴沉。
“陛下明鉴！这是北狄的声东击西之计，北狄极有可能联合西戎，重压打击河陇，威胁关内！”
一时议论纷纷。
贺明钧听着陈放朴实的论述点点头：“现在可以肯定，北狄人出动的兵马几乎已是全国之兵。他们的志向绝不在小小雁门，至少也是想并吞中原、东北其中之一，或是直取西疆。当务之急，是急调一支精兵镇守雍州，雍州定则京师定，如此方能免后顾之忧。”
倒是年轻人先按捺不住，跪在地上嚎啕：“陛下，微臣知道您想见谁，可是，可是……北狄初进犯之时，家父被敌军掳去，至今生死不明啊！”
陈放轻轻笑了一声摇摇头：“陈将军稍安，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左将军陈泉当即抢上一步：
三通鼓响，众将披甲佩剑，鱼贯而入，分列两厢。
陈放微微叹气，拱手道：“陛下说得容易。臣斗胆，敢问陛下，要调哪里的兵！”
北境的天气与京都不同。盛夏七月，京都早成了火炉，一路北上，贺明钧只感到沿途越来越清凉，倒像是秋高气爽的日子。
年轻人抬起头怔愣地看着皇帝，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终于明白皇帝的意思时，祝楷的眼中猛地迸发出了狂喜的光芒，连连叩首：“谢陛下隆恩！谢陛下隆恩！”
贺明钧苦笑着阻止年轻人：“祝卿不必如此，毕竟，你父亲也是朕多年来相扶相携的挚友，如今他有难，朕怎能不救，又怎能不帮衬着朕挚友的唯一骨血。”
“这不是北狄的作战风格！他们习惯的做法是，集中优势兵力打击一点，破城杀兵掳人劫货。然后等我们的军队做出反应时脚底抹油逃之夭夭。”贺明钧重新坐了回去，拧起两道长眉，“这次他们摆出了大决战的架势，几乎是全线出击——默罕和昆图都疯了不成？二十五万兵力虽然不少，想一口吞下大汉那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陈卿放心，朕自有分寸。”
“陛下！这是疑兵之计，北狄想要吸引我大汉的兵力北上，然后趁虚而入袭杀中原直捣京都！”
陈放始终一言不发的保持着沉默，等到众人的讨论接近尾声，方才向前走了一步。众人纷纷安静了下来。
“现在还不清楚。”陈放摇了摇头，“调虎离山的可能性最大。丰州地势平坦，易攻难守，若北狄大军围城，那几个小卒还有逃得出来报信的可能吗？分明是昆图有意放他们出来，引我军主力回援丰州。等我们将大批兵力压上去，他们再撤军。这样一来，我们就完全被他们牵着鼻子走。到那时，他们再从别的路线杀到雁门或是绕过雁门直击中原剑指京都……谁来抵挡？”
终于到达雁门，见过了守关将领，驻扎了军队，安顿下来后皇帝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命人查探三月科场案流放北疆的官员们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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