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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悬飞快抬头,对上姜梨苍白的小脸。



    护驾军队撤离京都后,并未就此离开,就在京郊三十里外,随时听他调遣。



    小桃窜出去,飞快下了楼梯。



    从爹娘烧死,亲族倾轧,姜家败落,她斩断所有懦弱的、无用的情绪,连同怜悯、同情,甚至欢喜、伤心,一心一意去报复。



    “安排人过去帮忙操持了吗?”一看到笔耕,陆悬立马问。



    正想着,一个小宫人急匆匆跑过来,朝他耳边低语了句什么。



    陆悬瞬间变色,脚下打了个转,竟直接往殿外走,比来时的速度还要快。



    从今往后,天大地大,她姜梨真的是彻彻底底的孤女了。



    而那碗掺了毒的人参鸡汤,皇上虽饮得不多,但他本就因常年服用丹药,身体亏空过甚,加上被太子身世以及谋反之事刺激,一下子病倒,缠绵龙榻数日,如今已是药石无医。



    刚到门口,便听得里面突然爆出轰鸣般的哭声,旋即一道尖细嗓音喊道:“皇上……殡天了!”



    再也不会有了。



    只有祖母、松枝、周妈妈,是她心底最后的柔软。



    祖母说:不要哭,她是去找爹娘去,她欢喜,阿梨也要欢喜。



    陆悬身形微动,想拦又硬生生克制住,最后握紧拳头垂下头,逼着自己往后退开一步,就这么站在门外陪着。



    皇上驾崩,这个时候出城其实并不容易,毕竟谁知道是什么人出去,又会招进来什么人。



    这一举措,自然让皇上大为感动,亦让朝廷官员刮目。



    笔耕把伞移过去,“安排了,不过叫姜姑娘打发了。”



    晋王也极为悲痛,但除此之外,眉眼却又隐着难言的兴奋。



    他飞快望进去,地上乌压压跪了一片。



    

    “……阿梨,让哥哥帮你,好吗?”他站到近前,心疼地看着她尖削的下巴。



    陆悬迅速侧眸望向屋内,隔帘挡着内室床榻,只能隐约看到一道纤细背影跪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只是皇上不知,晋王同自己亦早有勾连。



    要知道皇上病重,事关皇位更迭,他们这些人已经在宫里守了一日一夜,生怕其中出什么差池或变故。[AI人工智能小说:凯翼文学]



    所有人俯趴着,肩背耸动,嚎哭不止。



    在马车内换了衣衫,绞干头发,他往后靠上车壁,满腹担忧。



    陆悬脚步微顿,挂着雨水的脸看起来格外冷峻,他抿了抿唇,没说话,大步跨上马车。



    最前面的是齐王、晋王和康王,齐王整个人被抽去魂魄似地瘫跪着,康王满脸糊泪,扑在龙榻边哽咽不停。



    一场突如其来的宫变以惨烈收场。【古风佳作推荐:雅轩书屋】



    现在阿梨应当是不想看到他的。



    她没有亲人了。



    但显然,她并不希望他插手。



    小桃心里已认姜梨作主子,姜梨没交代的话,她自然不答,往后退开半步,迅速掩上门。



    他跟进去,在距离她两臂远的地方站定。



    然而眼泪却不停地、静静地往下淌。



    太子谋反之日,所有人锁门闭院,而晋王,一改往日胆小怕事模样,率王府亲卫在城门口同反军对杀,后开城门迎入援军,这才彻底平叛太子谋反之计。



    陆悬作为内阁大员,来迟了就算了,怎还没进去就走了?



    陆悬行走如风,很快把他甩下,披着雨冲出宫墙。



    一想到姜梨现在在哭,他哪里还待得下去,便是回头要问罪,那便问罪好了。



    可还是好难过,难过到想跟着一起死掉。



    陆悬心急如焚,哪里还管得了这些。



    姜梨握着姜老夫人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嘴角微微勾着,是浅笑的样子。



    然而不可否认,内心却又有极其微妙、极度卑劣的欢喜。



    陆悬深吸一口气,不知该如何是好。



    可他实在担心,担心她伤心时无人可依。



    至于缘由,陆悬扯唇冷笑,只怕齐王从一开始就不在储君的名单里。



    姜家,只剩下她一个。



    姜梨抬手轻挡,什么话也没说,只侧身道:“让他们上来吧。”



    陆悬知道这是要把尸体弄出去下葬了。



    陆悬等在外面,心里插着根寸寸燃烧的线香,火星每往下挪一点,他便焦急一分。那燃尽的灰会掉到心上,烫得心脏直哆嗦。



    她对这个丑恶的世界失望透顶!



    绦紫官袍的边角擦身而过,廊檐下跪着的官员不由心中起疑:怎么呢这是?



    不想见他的吧?



    宫人撑伞小跑着跟在旁边,试图给他遮蔽。



    一直到天光大亮,雨线转细,雅间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姜梨始终没出来。



    幸而,皇上最后选了晋王,免了一场血腥屠杀。



    揽月楼外,雨还在拼命往下倒,砸得屋檐瓦砾噼啪作响,像是要把天地砸烂。



    明明前一刻还要血洗皇都的人,这一刻却又……



    只不过,今夜守城的早就换成他和晋王的人,就预备着随时点狼烟让京都外的军队进来。



    一路冒雨疾驰,行到揽月楼门口。



    她眼中血丝密布,殷红一片,眸光鲜少地迟钝,就连一向红润的唇都惨白到毫无血色,身上麻衣更衬得整个人形销骨立。



    两眼红肿如核桃,看到他时竟没有丝毫惊讶,只抽噎着小声道:“姑娘说了,她想好好陪老夫人最后一程,请三公子成全。”



    为以防万一,他事先说服晋王做好最坏的打算。



    一夜了,她身体本就弱,怎么受得了!



    没一会儿,陆悬的披风、靴子全打湿了。



    未等马车停稳,陆悬已飞身下来,脚下飞快冲进大堂,拐上楼梯。



    陆悬望过去,同他对视一眼,眸中闪过只有彼此知晓的深意。



    陆悬在开关的间隙,瞧见里头生了火盆,在烧纸钱,姜梨仍旧跪在那儿,肩背削薄。



    笔耕让人传信,说就在半个时辰前,姜梨祖母死了。



    这是拒绝的态度。



    他会陪着她、照顾她、爱护她,从今往后,他们会成为彼此最亲近的人。



    “姑娘,已经说过了。”小桃跪到姜梨身后,小声禀告。



    姜老夫人死了,阿梨就剩一个人了。



    一旦齐王继位,那便……血洗皇宫,强行改朝换代!



    她是祖母啊,是摇着摇篮、哼着曲儿把自己摇大的人。



    他眉头皱紧,却又无可奈何。



    “阿梨……”他迅速上前想扶。



    是小桃。



    所有参与的人,除了皇后和赵琅,全部被当场斩杀。



    待上到雅间门口,整个人又猛地定住。



    冷雨噼里啪啦往下倒,石板上水流哗啦啦地流淌。



    宫门外,一辆挂着风灯的马车停在那儿,笔耕翘首站在雨幕里,瞧见前头黑幕下,隐约有个高大身影极速往外赶,连忙迎到宫门口。



    陆悬疾步从这些人身边掠过,宫人举着明黄色的伞替他遮挡,他抬手推掉,加快脚步。



    早几日他便让人秘密张罗这事,就怕到时候姜梨伤心难过,不知所措。



    他握紧手,心脏急跳,有些犹豫不敢推门进去。



    作为太子磨刀石的存在,皇上纵容齐王底下各种势力壮大,若放任其继位,只怕还会出现下一个陆修元。



    但以后没有了。



    “……她还好吗?”



    姜梨扶着门框又进了去,一言不发。



    祖母总担心她是自己的累赘,可怎么能呢?



    一直到第二日清晨,笔耕劝他吃些糕点,被他推开,门才终于又开了。



    手搭到门框上,正要去推,却忽然,门从里面拉开。



    但圣心难测,皇上是传位给从前宠爱、现在失宠的齐王,还是一直黯淡,关键时候才显露头角的晋王,不到最后关口,谁也无法确定。



    笔耕远远瞧着,忍不住叹气。



    因而,无人敢拦他。



    里面很安静。



    文德殿外,北风卷着冷雨呼来啸去,廊檐下的灯笼被吹得摇摇晃晃。



    所以,她必须得笑。



    她们在,即便她走在无尽黑暗的荆棘之路,也知道回头定有一盏灯,定有人在等着她。



    血水细泉一样钻入第二道宫门外每一块地砖的缝隙,听说千百名宫人用了足足三天三夜才刷洗干净。



    品阶稍低的官员跪在外面,雨水浸透衣衫,冻得他们瑟瑟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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