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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他上一回归来,云京已经又有了许多的新变化。

    她哽咽:“我真害怕。我只想远远地躲开这一切复杂的事情。为什么爹爹一定要我的婚事牵扯进军国大政之中呢?”

    与他并骑而行的琅琊王幼子李延慎微微惊讶,转头看哥哥,又凝神细嗅。从街道两侧糕点铺子丝丝甜腻的香气中,隐约可辨出风中滴滴沁出来的清淡暗香。

    “什么?”荣显公主惊呼,“爹爹竟然对衍哥哥这样狠?”

    徐子钧了然一笑,眼中轻蔑转瞬即逝,却仍为李延忠所捕捉。李延忠微微垂目,面色波澜不兴,余光却望向弟弟,看到他正兴味盎然把玩着雕花酒杯,好似没有听到也没有看到一般。

    李延忠眼神中浮起暖色:“好久没看过桂花了。”

    李延忠却心底恻然。

    想来在京中已有许多类似经历,才让弟弟能磨练出这样熟稔的故作不觉。

    “郎君在清元殿没多久就出来了,前省的人说是受了二十廷杖,还要在东宫禁足。”

    荣显公主隐在外屋的角落,听着仆从们平稳的呼吸声,略安下心来。www.baiwenzai.com等到估摸着皇帝已经走远,又悄然推开朱色描金的门扉,继续坐到了秋千架上。

    李延忠脸上一抹苦色,笑而不语。

    “尚主是一次最好的机会,能够彻底解除陛下的猜疑。”他狭长的凤眼里闪过锐光,如同行军布阵般在心里细细掂量着五日后饮宴的所有细节,冷声道:“此事,决不能有失。”

    李延忠斜睨他:“你以为自己是去看戏的?”

    原来并没有上过战场,这也配做琅琊王的儿子么?

    在应答陛下的间隔,不经意间,徐子钧与李延忠眼神相触。都是久经杀阵的人,都已嗅到了对方身上被精心遮掩住的悍勇凶性。略一交锋,旋即各自转开视线。

    与徐子钧的严阵以待相比,李延忠则恬静淡然得多。即便到了御宴的当日,仍旧有闲情逸致自最热闹的坊市穿行而过,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街边杂列的食店酒肆,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

    ——即便这是金杯,是皇家的酒杯,可出身豪富大族,又有谁会这样过于专注地打量一个杯子?

    “哪里能进内宫?”李延忠轻笑:“赐宴是在玉湖的画船上。”

    “你说的对……你说的对!”荣显似有所感,她止住眼泪,喃喃低语道:“爹爹的顾虑,爹爹顾虑什么呢……”她视线飘忽不定,是在飞速地思索。想了片刻,突然抬起头来,仰着尚有泪痕的脸望向聂勉真,双眼又闪烁起光彩:“还有五天,我们一定要想出办法来。”

    隔着一帘如烟轻幕,依稀只能看到她穿着家常的鹅黄窄袖上襦,外面罩一件烟粉半臂,头上梳着小巧的螺髻,裙色金绯相间,长摆迤逦绵延,将那灼目的艳丽直烧到了清漆桐油的地板上。

    “勉真!”荣显被刻意压低的声音里流露欢喜,自秋千上跳下来,满含期待地问他:“可打探到了么?”

    荣显却好似没听到一般,不再说话,只垂着头,掐下一朵绽得正好的紫薇花,端详片刻,又合上了手。

    “沙城没有桂花么?”李延慎问,又轻快地说:“回头我去沙城,给爹爹送几盆去。”

    望着已经偏西的皎洁圆月,她叹口气,喃喃自语:“怎么还不回来,这事情竟然这样难么……”

    李延慎又拍兄长肩膀:“放心,我不会戳穿你。”

    她在深宫长大,难得流露这样真挚的天真懵懂。聂勉真暗暗叹息着,轻轻将手覆在她颈后,将自己掌心的温度贴到她被夜风吹得沁凉的肌肤上。

    徐子钧、李延忠、李延慎三人拜谒过皇帝,然后向在皇帝身侧隐于纱幕后的荣显公主行礼,又彼此叙礼如仪,依次落座。

    “是……陛下确实是最疼爱您的。”

    然后,似有意似无意,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望向隐在纱帷后的荣显公主。

    这就是荣显公主。

    她扑簌簌地滚落眼泪:“这可怎么办才好?怎么办才好?”她抽泣着,将额头抵在聂勉真胸前,眼泪洇湿他的衣襟。“爹爹不是最疼爱我么?”

    “公主,哪里就到了那样不可回转的地步?只要陛下还没有降旨,就总还有转寰的机会。陛下迟迟没有降旨,必定是心中尚有顾虑的。”

    酒意微酣时,荣显公主的声音突然响起,是那样轻,却好像突然压过了席上欢语,满湖水烟。

    “竟是同母所出?我还道是族中的堂兄弟。”徐子钧得知李延忠尚有一弟十分惊讶:“愚兄一直以为贤弟是琅琊郡王的独子。”

    却没有人敢放松精神。

    夏末秋初,天气已渐渐变得清爽了很多。湖边高大的枫树,叶缘开始泛起红晕,被风卷入脉脉水烟之中,随波行至湖心,青青红红浮沉翻卷,十分好看。

    “公主……”他用最柔软的口吻轻唤,搜肠刮肚却找不到什么话能用来安慰。

    “还能去做什么?”李延慎轻佻地笑,说:“我就是去看看你和广阳王世子,看你们是如何明明心里不愿意尚主,还要硬装出皇恩浩荡感恩戴德的样子来。”

    聂勉真抚慰道:“公主放心,禁足的时日很短。而且前省的人见是郎君,都不敢真的下重手。”他端详她神色,小心地斟酌字眼。“后来陛下去了承华殿,似乎……也没有待多久。听说,出来的时候面有怒色。”

    他只能给出这样苍白无力的回答。

    “那也不错,反正不管去哪里,都是好戏一场。”

    皇帝立刻欣然应允了,说:“多带几个人,让他们陪你去船板上吹吹

    她将成为两人中间某一人的妻子,用她与生俱来的高贵地位,为丈夫已经如烈火烹油般的煊赫家世更添上浓墨重彩的无匹尊荣。

    又过了片刻,有人无声地自那题着凝辉二字的高匾下闪身进了园子。他穿着内臣服色,品秩已经不低。自门外开始,他贴着墙根的影子入内,娴熟地将自己的脚步与风声的起伏混在一起。怕惊吓到荣显公主,他小心地无声穿越过紫薇树丛,绕到她视线里才开口叫她。

    聂勉真感同身受她的痛苦,抬步上前,僭越地将公主的手包在自己掌心,轻缓地掰开她握紧的拳头。指甲已经在掌心掐出了红痕,更多的是紫薇花的残渣,已辨不出原来的妍丽芳郁。绛红的汁液染上她柔嫩的掌心,旋即又被飘落在她掌心的两滴水珠溶淡了痕迹。

    忐忑地等待着五日后御宴的人,并不止荣显公主一个。

    李延慎笑嘻嘻地回答:“我为什么不开心?我还从没进过皇宫呢。”

    当然,代价是断送他们先祖余荫的护持下,浴血拼杀而得来的光辉灿烂的前途与功名。

    “公主,臣回来了。”

    聂勉真陪侍她多年,能本能地感知她最细微的感情。他很明白,此刻她低垂的睫毛下隐匿着怎样绝望的眸光。

    此刻他手里拿着银烛剪,正用那锋锐的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跳跃的焰心。

    李延慎忐忑地向兄长投去问询眼神,察觉皇帝笑意,忙举手齐眉,展袖行礼:“陛下谬赞,臣不敢。”

    “呵……”公主颓唐地坐下来,黯然嗟叹道:“孃孃也没有成功么?看来爹爹是铁了心,一定要自两位异姓王的儿子中选我的驸马了……”

    他骑着毛色黝黑的雄壮骏马,小心地持着厮缰,约束着这匹惯于在沙漠中冲杀的畜生不要在闹市中纵性疾驰。

    徐子钧含笑颔首,却又很快地收敛起喜色,笑容如渗入沙砾的水般无处寻踪。

    他幸灾乐祸,笑得欢畅之至。

    李延忠压着不安看向弟弟,见他面色如常,仍在和煦地微笑,并没有被刺伤的样子,于是就缓声答:“我齿序第三,两位兄长先后都在沙场捐躯,母亲日夜哀伤,便不肯再让幼弟跟着父亲去沙城,因而很多人并不知道延慎。”

    他夸奖李延慎:“四郎行事坦荡,很有琅琊王年轻时的样子。”

    她说:“爹爹,我有些晕,想出去散散酒气。”

    广阳王世子徐子钧早在半月前便抵达了云京,现下正居住在京中的广阳别馆。日复一日地,他的信念在等待中起伏不定,已经备受动摇。

    徐子钧点点头,勾唇一笑。“我会时刻留意,牢牢跟在公主身边。”

    他垂下眼睛,冰冷的黝黑瞳仁中流露笑意,低声说:“桂花开了。”

    马蹄一下下击打着青石板,踏出闲逸的节奏。穿过街道的时候,李延忠蓦然开口。

    徐子钧问的是自己的幕僚。此人穿着士人常见的白色襕衫,正坐在世子的对面,可见得到了十分器重。

    他轻声答道:“那位先生说,世子的计谋可行。他会安排可靠的人,不会露出痕迹。不过事成与否,还要看当日的情势,需要世子留心随机应变。”

    精心烹制的玉盘珍馐,于凤翔二子只是淡而无味的摆设,只有李延慎吃得开怀欢畅。他生得白,皮相本来就晶莹无瑕,口角含笑让人如沐春风,举手投足风度翩翩,倒让本来没有多少食欲的皇帝也起了兴致。

    “那位先生是怎么说的?跟我再学一遍。”他的脸上映着晃动不停的光影,显得神情变幻莫测。

    并没有预想中的考量,皇帝只和他们谈着絮絮琐事,如同与自己的子侄闲聊家事一般慈蔼亲切。

    烟波生处,高大的画船正栖于湖面之上。

    “有那位先生襄助,您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幕僚也笑:“预祝世子夺得圣上与公主的青眼。”

    这一刻,她离他们是这样的近。两人的心中,都不得不再一次审慎衡量地孰轻孰重。

    “沙城苦寒,积雪半年不化,连梅花都不开。”李延忠含笑瞥弟弟一眼,目中脉脉,满是珍视爱怜。“你今天似乎兴致格外高。”

    他笑着回答:“正是,应该是今秋第一拨的月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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