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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峦萧听完,脸上的笑容差点挂不住:“不至于的,再怎么累也不能乱了章程啊。”

    经苗凤提醒,蔺容收回了自己的玉佩,并召在外游历的行天司成员回京,加强京中暗符布防;外交使由临危受命的卓云舒接任,卓天青大人为避嫌退居二线;郁晚枫与褚玉皆嫌寻梅酒楼阴气重,所以二人各负责官府与吉祥酒楼的防卫工作,由徐多贵管理寻梅。

    卓云舒悠然摇扇:“不用,我看他们未必是遇到麻烦了,纯粹是故意的。”

    因为戚云燕跟着郁晚枫守官府客栈去了,所以寻梅二把手换成了酿酒师傅春蓝——她今天依旧扎着两条像垂耳兔的辫子。面对越嵋使者的死缠烂打,春蓝十分耐心:“官人您见谅,我们当店小二的都是听头顶大人差遣,他们没说备餐,小的们也不敢动手啊。”

    离越嵋使者入京还有九个时辰。

    “多谢。”峦萧恍若未闻,一对深深凹下去的三角眼直视前方,双手背在后腰处,挺起胸脯,迈开方步,硬生生端出一副睥睨无双的架势来。

    “大澜史读过吧?早在太祖时期,越嵋就因战败被迫割让了一块土地给我们,那地方在双方交界处,盛产木材,算是块宝地。近百年来,他们一直要求收回故土,可是没有正当理由,心中早就不满怨恨了。此次来京,恐怕还是为了这事,他这是给我们脸色看呢。”他面部线条柔和,嘴角总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起来平易近人,实则藏着不为人知的锋芒。

    峦萧和她对视一眼,藏在箭袖里的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甚至能从那饱嗝中闻出他吃了什么。

    卓云舒反而礼数周全地俯下上半身,双臂前伸朝他拱手,面带微笑:“无妨。诸位一路颠簸,想必已经精疲力尽了,不如先去客栈休息,要事明日再议?”

    “大澜朝的外交官大人,恕我冒昧问一句,我们的晚饭在哪里?”随从双手握拳盯住他。

    徐多贵恍然大悟,顿时明白了孔正道在一开始就跟他嘱咐的“越嵋人说奇怪的话不要理”的含义——他们是怨妇撒气,不讲理的,与其浪费时间和他们掰扯,不如无为而治,让他们自生自灭。

    “晚饭?”外交官大人驻足思考,然后顿悟,“哦,真是抱歉,在下竟忘了这件事。马上就吩咐后厨做,让您久等了。”

    他早和苗凤串通好,不可能真让使者饿肚子,那样未免太小气了。不多时,色香味俱全的佳肴就制作完毕,静静陈列在长桌上等待来者享用。

    此时已经下午三时,过了使者入大明殿拜见大澜皇帝的时辰。越嵋人自作自受,错过了“表明心意”的时机,要让他们现在才去见顺德帝,怕他怪罪;但是要等到明天才见,自己憋着满腔愤懑又很不舒服,当真是进退两难。

    “请大人净手。”苗凤朗声道。

    苗凤开酒馆到现在也是第一次听这么腼腆的回答,双目微瞠,而后似乎明白了什么,了然一笑,用手背托着胳膊肘朝他摆摆手,撂下一句“大人慢歇”,款款离去。

    至于孔大人,他因拐卖人口被革职入狱。顺德帝不愿再追究其它,只要求举国上下尽心尽力迎接越嵋使者。

    卓云舒用折扇拍下他的手,略微收敛神色,对他道:“以后少做这种动作,看起来没骨头。”

    寻梅酒楼开在北门直通皇城的主干道上,徐多贵一下车就望见了那道婀娜娉婷的身影。

    徐多贵紧接着跟上来,向她问好:“老板娘辛苦了。”

    他向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尽管心里再怎么恨,面上也是一副无比同情的样子。

    峦萧阴沉着脸目视苗凤风姿绰约地为客人上菜倒茶,等她走至身前,将上半身贴近她,借着喝茶动作遮掩回应她白天的话:“你就算知道,也拦不下来。”

    “下官的确还未及冠……”徐多贵不知所措地摸摸鼻子。

    随从撒完气心里痛快了,抱着胳膊翘着腿,就这么坐在一楼大厅的椅子上边吹口哨边等上菜,结果菜没等到,等到了一位打着饱嗝从后门走出的三尺衙卫兵。

    反正真正的祭天大典在明天,今日太平院只安排了形式上的会见,见不见对大澜来说都无所谓;再说,这种气皇帝只会比他更不愿受。卓云舒笃定了这点,毫不犹豫地下手报复。

    光阴飞逝,行天司测算的吉时已到,可等在京城北门的太平院官员们仍未看到越嵋车队的影子。

    徐多贵用行动回答了——接过茶杯,一饮而尽:“以前总听同僚们讲,寻梅酒楼无论是茶还是酒,都能醉人心肠,韵味无穷。现在看来,果真不假。”

    徐多贵不解地盯着他。

    “欢迎下榻寻梅酒楼,请允许奴家为诸位大人接风洗尘。”她眉眼弯弯,屈膝行礼,做足了小女子的姿态。

    “路上出了点意外,让您久等了,罪过罪过啊。”一位名叫峦萧的使者下车和卓云舒见面,边说边笑,丝毫不见悔意。而且,他也没有按照外交规定行躬身礼。

    徐多贵显然没他那么深的城府,听了这话,眉毛一皱:“如何可惜?有罪便该罚,按照大澜律法,孔大人还是罚轻了。若非特殊时期,满朝文武应当极力劝谏皇上改变主意才是。”

    “下官受教了。”他不禁将身板坐直了些。

    在徐多贵再次前来和三尺衙确认士兵布防位置时,褚玉试探道:“哎,孔大人可惜啊。”

    褚玉轻哂,讶异这看起来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的仁兄居然像个寒酸的漏斗一样,一问就答,一说就漏。不过他能作如此想,褚玉已经倍感欣慰了。

    “孔大人确于我有提拔之恩,若非他的一力保举,下官不可能刚入庙堂便身担要职。可是……那么多孩童,与我一人的私情相比,显然更为重要。”他补充道。

    卓云舒依旧笑容可掬:“无妨。就算越嵋人身强体壮精力旺盛,我们大澜的君王和臣子也累了,请吧。”

    “卓大人早就跟我说,外事部来了个小孩儿,”卓云舒嘴角笑意更甚,“我以为他说的是年龄,谁能想到,你还真是个天真的孩子。”

    “没事,只是不备山鬼子的晚膳,太平院和三尺衙的大人们依旧能吃香喝辣。”她边说边利落地为徐多贵斟上一杯茶,轻轻递过去,用一对含情眼无声问询。

    “那就去和你头顶大人说!岂有此理,这是要把外族来使饿死在这里吗!”峦萧的随从使劲拍桌,把桌上花瓶里插的月季震掉了几片。

    他一进门就去落实越嵋使者们的住宿,在保证所有人都安稳地在客房落脚后,才重新找到苗凤:“老板娘,请问晚膳食材备好了吗?”

    “小卓大人,您看是否需要派人沿途去看看情况?万一来使遇到危险怎么办?”徐多贵与卓云舒一同坐在马车上等待。此时马车正停在城门阴影中,煞是凉快。

    徐多贵目送她走上二楼,直至将握在手心里的瓷杯捂热。

    “唔,不好意思啊,刚喝了点儿酒,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卫兵事实上全无醉意,对他只想敷衍了事,说完,直接假装摇摇晃晃地向站岗地点走去。

    随从“噌”地一下跳起来,对他怒目而视:“你在哪里吃的饭?”

    原本在大街小巷听烂了的“童叟无欺”,在她这里显得格外真挚,徐多贵差点忽略了自己荷包的厚度,一口答应下了。

    苗凤不解地歪头:“晚膳?卓大人吩咐今晚不备晚膳。”

    不知道山鬼子们下午这段时光是怎么熬过的,到了晚上饭点,峦萧终于坐不住,打发人来要饭吃。

    苗凤以白纱覆面,穿着太平院要求的深蓝方领衫,手捧银盆,带领一众妖童媛女在门口等候。

    “我知道你要干什么。”苗凤在他擦手的空隙里,用只能让二人听见的音量说。

    两朵红云又悄悄爬上了他的面颊,得亏卓云舒在前面催促,徐多贵才找到借口脱身。

    随从冲出后门,穿过一片小花园,来到一处大包间,里面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卓云舒恰好用完晚膳,即将回府休息,见了他只是云淡风轻地颔首致意,好像现在发生的一切与自己无关。

    “……我尽力。”他思考再三,还是选择了一个比较保守的回答。他怕满口答应之后,自己因没钱无法做到常来,会让老板娘失望。

    说罢,他直接转身上了马车,绝尘而去。

    峦萧按照规矩将双手放入银盆,左右各搓洗十个来回,然后由侍者帮他擦干。

    越嵋人整整迟到了一个时辰,让大澜外交使者和一众三尺衙卫兵在烈日下白等了半天,他们心里痛快了是真,卓云舒等人心里不痛快也是真。

    怎么就这么巧……他故作镇定,使劲瞪了瞪苗凤。苗凤见他起怂,笑得两眼如月镰。

    苗凤一见他圆润可爱的笑脸就心情愉悦,外加越嵋人的反衬,一不小心话就说多了:“不辛苦不辛苦,徐大人您要多保重才是。今天这一身红袍很适合您,显得人格外俊俏。”

    苗凤笑眯眯的:“小店永远不会造假,永远童叟无欺,欢迎大人常来。”

    结果苗凤并不按套路出牌——她后退一大步,指着峦萧,面露惊恐:“徐大人!他、他非礼我!”

    褚玉很夸张地点点头,上前和他勾肩搭背:“嗯,是的!好兄弟。”

    似是受到鼓舞,他眼下的乌青好像越发浓重了。

    跳梁小丑。苗凤在心里暗暗嘲讽。

    春蓝低眉顺眼道:“是。”

    徐多贵噎了一下,没想到卓云舒玩这一套。

    “你好。”卫兵的笑容在烛火昏暗的大厅里依旧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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