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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商矜掌权以来对世族的态度始终强硬, 这些门阀们一退再退,似乎马上就要退出政治的舞台, 但那

    那颗汁水饱满的香甜果实触手可及,他却必须花费更多心神去隐忍克制,直到那颗完全成熟的果实掉落进他的掌心。

    以她的身份,固然是没有立场去评判。

    郭南绮微微一笑。

    他并不等萧照的回答。

    “是。”

    世族还是世族。

    他低喃出在舌尖滚过千百遍的名字,却好似始终无法找到一个正确的音节来描摹。

    如若当时时局倒转,萧照被迫来京,商矜也不见得心慈手软留下他性命。

    “我知晓了。”

    “我以为您能多装上一时片刻。”郭南绮唇边的笑意更温柔了。

    “郭姑娘巧舌如簧,不愧是年纪轻轻就坐到控鹤司高位的人。”

    “如果你真如自己所言,对殿下一往情深, 就该设法成全殿下为皇者的万世功勋。”

    但论起如何怨怼却谈不上。

    但是,世间情爱,岂可轻易断言?

    萧照笑不达眼底。

    对方却还没有放过他的想法。

    “再出现一个和您身份地位相当的人物呢?”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她救过我。”

    商矜问她。

    第153章 一笛醉中吹。

    “当年的事,是我不好。”

    “你说什么不畏惧为殿下杀人——萧世子, 倘若杀掉一人会有万一的可能,使殿下与你离心, 你便绝不会去做。”

    萧照语带讥嘲。

    *

    萧照闻言不知想到什么,脸上从容尽收。

    她对人心有种近乎直觉的敏锐,哪怕只与萧照短暂照面,却能从他与商矜的相处里察觉到一些点水无痕的东西。

    一位天子想建功立业, 就必须将世族这块腐朽的血肉挖出来。

    ——这轻轻的一句话。

    “看来郭姑娘已经替孤物色好了下黄泉的人选。”他隔着曲折幽深的连廊往外望去一眼,商矜正倚在临水的轩敞里读镌刻在照壁上的铭文。

    “况且不论郭姑娘说这番话是想做什么,都看错了孤。”

    “但商矜统御朝廷,一向不缺为他杀人的人。这种事情是打动不了他的。”

    令心底囚困挣扎的野兽甘愿待在笼中。

    但她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她生得并不是绝色,但只要叫人瞧上一眼,便无形中觉得她必定是极美的。

    如果是其他人,大概会推脱一二。可郭南绮想都没想一口应下,要商矜以后许她泼天富贵。

    一个孱弱幼小的女孩,带着一个重伤濒死的人,在边陲密林里与身后穷凶极恶的追杀者周旋。

    “南绮是个很不一样的姑娘,她很早就知道自己要什么。倘若将我与她当年情境易地而处,我未必会有她那么大胆果断。”

    “郭姑娘,有些话既然不该说,那还是不要说为好。”

    她的声音越发轻了。

    世族占据了职位、土地、人口,民脂民膏取之尽锱铢, 将天下无形中分割得支离破碎。

    “那依你所言,孤该做些什么,去展示你所谓的‘价值’?”

    世族与皇权此消彼长,在世代的姻亲中却又诡异地融为一体, 世族扶持流淌着世族血脉的天子,天子以权位回馈世族, 虽然许许多多的世族没落,但又有许许多多的世族崛起。

    她满意地看到了萧照神色的松动——面对无比在意又不可掌控之事,就算是天之骄子,也难免会忧心虚无缥缈的未来。

    “往事已矣,谈不上是非对错。”商矜说道。

    商矜看着郭南绮盈盈拜别,挑下帘栊。

    商矜知道他在好奇什么。

    “殿下……商矜……”

    然而并不能打动萧照。

    她扬声诘问, 冷笑连连。

    “您似乎不太赞同我的观点。”郭南绮眉间露出似真非真的惆怅,“但您真的认为一时的情迷意乱能够长久吗?如果——”

    商矜眨了眨眼睫,主动朝萧照的方向靠了靠,那只虚虚拢在颈后的手彻底拢住了商矜。

    于是她回到了北境,从商矜手中接过了控鹤司在北境的所有暗线。

    与萧照四目相接。

    她柔声开口询问。

    “看似情深意重,也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私心的道貌岸然。”

    在萧照地耐心告罄之前,终于等待了郭南绮的真实目的。

    萧照倒不至于计较这些细枝末节,不过他一向对商矜的任何情绪都充满探究之心。

    “我不怪你。”

    萧照轻声说。

    商矜得救如期履行承诺,他许给郭南绮郡主、公主之尊未尝不可,哪怕郭南绮还有别的要求也可以尽数答应。

    她谨慎权衡利弊,却又任性妄为。

    他从来自负,少年时更是自认天下无不可之事,亦无他会后悔的决定。

    “……”

    她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番萧照, 似乎是在确认他说的是不是真心话。

    萧照确实没有料到,她所指的杀人竟然是薛家。

    郭南绮脸上的笑意敛住了。

    她轻轻地说。

    爱可以消弭纠缠的宿怨,也让人甘心一退再退。

    “她当年是主动救我的。”

    “多谢。”

由得重起来。

    她语调森冷, 字字沁出冰凉血腥气。

    他是守护着果实的躁动野兽。

    “我只是想提醒世子——殿下不会喜欢一个好人的。”

    “真是世事难料。谁知道经历了那样的事情,殿下居然还会选择您。”

    “你就该——杀了薛氏一族!”

    萧照没有对答,只命人奉上厚礼。

    但又像是枷锁。

    “这只是空中楼阁的富贵。我要的是你们紧紧握在手里的、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她和萧照,可真是没有半分交集。

    半晌,她才像看到什么奇观似地嗤笑:“我还以为南梁王世子有什么与众不同,原来也只是庸碌怯懦的俗人!”

    气氛仿佛又安静了些。

    南梁王说话时目光并不落在这个唯一的继承人身上,而是穿透满架紫藤花,温柔注视着墙下莳花的女子。

    “比如说——杀人。”

    像是某种承诺保证,直触萧照心底隐秘的角落。

    在萧照愈加冰冷的目光里,郭南绮面不改色地往下说:

    她抬眼,笑容终于被拉大到了极致,从上往下看竟然有些扭曲之感。

    而人心的那一点幽微玄妙,大部分恰恰是最薄弱的入口。

    郭南绮的声音却又忽然温柔下来:

    “却不是因为我宽容大度,只是我不舍得。”

    十丈软红温柔乡,几乎要将人溺死其中。

    “你是以为我要借你的手去铲除异己吗?”

    萧照沉默片刻:“我很感激……不、很庆幸她救下了你。”

    “殿下顾念血缘亲情, 薛氏一族的存在却拖了殿下的后腿。”

    他不在乎旁人,却在这一刻无比庆幸郭南绮的选择。

    心头的躁动却被抚平。

    “哪怕你要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

    “世子似乎很想在殿下面前做一个好人呢。”郭南绮继续说。

    “孤从不畏惧为商矜杀人,但绝不会以此胁迫于他。”

    “我说的,可不是作为南梁王世子名义上的价值。”

    “她说我一看出身必定非富即贵,倘若我活下来,就要报答她。”

    ……

    或许是心有所感,隔着长长的连廊,那临轩的青年竟回望过来。

    但郭南绮拒绝了。

    商矜于是想了想,又同他说:

    萧照的手僵了一会,皮肤温热的触感沿着相触的指腹一路上涌,气血又沸腾起来。

    他看着萧照,似纵容似无奈:“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怪你。”

    正如他父王当时的不以为然:“你敢下如此定论,并非你当真看破红尘,只是侥幸还未涉足其中罢了。”

    良久,萧照才松开商矜,他半垂着眼,叫人看不清楚神色。手指虚虚拢着商矜雪白的后颈——充满掌控欲的动作。

    “我许诺无论我能不能活下来,都会报答她的大恩。”

    可惜有了一点真心,便也要计较起来了。

    权势斗争,本就无关对错。

    *

    *

    “你似乎对她要更宽容些。”

    他昔年差一点命丧萧照之手,而后相隔数年派出控鹤司的精锐追杀。

    “世子固然对殿下一往情深,但据我所知,世子恐怕还没有真正向殿下展露过自己的价值吧。”

    她拉长了语调。

    “是为了殿下吗?”

    南梁王世子离开时,郭南绮又见到他一面。

    “何况就算没有别人,日久天长,感情也会消磨淡薄。所以只有向殿下展示您无可替代的情意,做一些别人无法做到的事情,才能得以长久啊。”

    两个字说的真心实意。郭南绮看着他,却疑惑地眨了眨眼睫。

    “不用在意。我早已不计较往事。”商矜反而笑起来,“你是差点杀了我,但你终究要用一生来偿还我。”

    这是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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