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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便连天子,也难以容忍。

    “总该有人做这些事情,二哥做不了,不就是我来么?”

    “崔姓也不少见,南州之地崔姓不止万户,沾亲带故者多矣。不过崔某身份寒微,恐怕同夫人本家攀不上关系,就算祖上侥幸同出一脉,如今也难以高攀。夫人就不必折煞崔某了。”

    重提当年旧事,薛听舟神态晦暗不明,他攥住青瓷压手杯,手背上青筋迸裂开,力道之大,仿佛下一刻那只杯盏就要被捏成碎片。

    薛氏世代簪缨,在朝中根深蒂固,千丝万缕,一时难以根除。

    他淡淡开口

    从始至终,他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听舟从头到尾打量过一遍。

    “听舟,这么多年,你一直在为陈氏的事情愧疚吧。你觉得也许没有同薛家的姻亲,陈氏还不至于成为其他世家与先帝的眼中钉,还能得以保全。”

    “郎君怎么就断定是自己高攀呢?”崔知柔微微而笑,意味深长地望着他。

    “多谢姑母在深宫中还牵挂我这样一个无用的小辈。”

    所以陈氏被先帝一手提拔,也立刻被先帝舍弃了。再无翻身之地。

    不过他并不接崔知柔的话。

    “说起来崔郎君的姓氏同我本家盛远伯府也有不浅的渊源呢。”

    薛听舟神色依旧平淡,懒洋洋的语调听起来没什么兴致。

    尽管和南梁王府的守卫们没有什么交流,大多时候只待在房间里, 崔栖还是隐约意识到, 对他的看守在放松。

    她眼眸里光彩明亮照人,犹如燃烧灼灼烈火。

    竟然还是同姓本家。

    姜氏,不过是因为碍了他的眼。

    回绝的态度分明。

    只有薛听舟才能这么肆无忌惮地提起。

    薛听舟没有回头地朝外走去。

    因为人人都盼着陈氏死。

    薛家当然有脉脉温情,慈父严母,兄友弟恭,就连血雨腥风的宫阙里,不也有先帝与宸妃这一对眷侣?

    “………”

    但是她依旧脊背直挺,姿态是被世家和宫廷规训出来最完美的模样。

    “倒是很少有人这样唤我。”崔知柔柔声说道,唇边含笑。她是高嫁, 姜氏门楣高贵,旁人都唤她一声“姜五夫人”,随她夫君的姓氏排行。

    崔栖惊讶了一瞬, 才拱手施以回礼:“崔夫人。”

    惠太妃说的没有错。

    在被带到这座别墅的第二天晚上,有人冒雪而来。

    薛听舟唇边含笑。

    薛听舟唇边的笑意冷了下来。

    因为生来患有眼疾,所以只能等待被舍弃。

    她见了崔栖, 盈盈一拜, 自报家门。

    你用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却妄想来说服我。”薛听舟唇边讥笑一掠而过,“姑母,何必呢?”

    “夫人门楣高贵,岂是我等寻常黔首可攀?”

    崔栖只觉得有些无奈。

    是个极年轻的女子, 挽着妇人鬓发,容色秀美, 锦绣罗裙,羽披狐裘,杂以金线绣出繁复的缠枝花纹, 手腕上玉镯叮当。

    容忍权臣与手握重兵的边将结党。

    “定城公主陈玉练前不久在柔然王帐病逝。”惠太妃眼底掠过一丝惘然,“也难怪你要对姜家下手了。”

    “我不在乎陈氏怎么样,陈氏的祸端并非因我而起,我又不是那等只会自责的傻子。——再何况清河公主不是会处理吗?我对姜家出手,了却我的怒火,薛家向清河公主投诚,再者薛家也不用承担任何骂名——一切都是我这个肆意妄为的悖逆之人做出来的行径,一旦清河公主失败,薛家只要与我割席,就能全身而退。”

    今日入宫,他没有带他素日最喜爱的那只狸奴,因而总觉得怀中有些空落落的。

    也是姜氏让他明白,他可以不要生杀予夺的权力,但不能没有。

    崔栖看着窗扉上映出来的守卫烛影, 不由得叹了口气。

    只是换了一拨人, 并且不直接放在明面上了。

    “何况,我从不是觉得亏欠陈家。”

    帝王不需要一柄不能完全属于他的刀。

    若是常人在这样的诱导下,必定惊疑不定,立刻追问下去。但奈何崔栖对自己的身世从来不感兴趣,从前活了二十余年,他也没有想着要对自己的来历一探究竟,眼下也不会突然生出好奇心来。

    薛听舟觉得没意思极了。

    因执念而活,一旦失去执念又当如何自处呢?

    薛听舟视线转向它处,从墙面上悬挂的幽兰南绣到博古架上钧窑红瓷美人瓶,如流水掠过,最后落在大殿垂落帘幔的珍珠流苏上。

    连愤怒都得不动声色。

    他没有介绍自己的身份,反正其他人都比他要更清楚他的身份,倒免了他多此一举。

    “许久不见,仿佛你身量又高了许多。时不待人,我记忆中你仿佛才和陛下差不多的年岁。”

    于是被处置的就成了镇守边塞,不结党营私以至于在朝堂上举目无亲的陈家。

    ——再尊崇高贵的身份,没有与之匹配的力量, 也只是一纸空谈。

    ——因为是他与陈家的幼子相识在前,才有了薛陈二姓的婚约。

    “薛家的愧疚是真的,但薛家的无情也是真的。”薛听舟低声嗤笑,“祖父当年那么疼爱长姐,父母亦对她寄予厚望,可如今,还不是连名字都提不得——仅仅是因为她走的不是薛家想要她走的路罢了。”

    如果薛听舟眼睛完好,只怕薛家下代家主的位置未必能坐得稳。

    可那又能怎么样呢?

    “这原本是皆大欢喜的一门亲事。”惠太妃拨动伶仃手腕上的玉镯,翠色欲流,叮当作响,“可惜薛氏在文臣中已经盛极。”

    惠太妃那时年轻,看的不分明,后来她才逐渐回过味来——在党同伐异的朝廷里,陈氏反而是异类,所以被容不下。

    他嗅到一丝风雨欲来的味道。

    “姑母想说些什么?”

    他并不觉得这个所谓的尊贵身份会给他带来什么好处。

    当然,对他的看守并没有减少。

    “妾乃姜五郎之妻,盛远伯府崔知柔。”

    她声调淡淡。

    “姑母。”薛听舟打断他,“倘若让你现在烧了宸妃娘娘生前的宫殿,你狠的下心来吗?”

    惠太妃却宛如没有看见一样。

    “大姑母虽然满腹才华,可身为女子之身,即使比父亲强上十倍,也无法名正言顺成为薛氏的家主。大姑母贵为皇后尚且如此,何况我这么个瞎子。”他笑了下,“如果长姐还在,只怕连如今这点权力,也落不到我手中吧。”

    第139章 山河坠

    惠太妃盯着他起身的侧影,“听舟,你是薛家最聪明的孩子。兄嫂多年以来对你多有愧疚,也因此对你过分纵容。”

    “我无意劝阻你。”惠太妃撑住额头,“只是如果姜氏倒台,下一个,你又打算从谁下手呢?满朝文武杀尽,便结束了吗?”

    “净秋当年与陈家那孩子定下婚约,时常过府游玩,我记得她那时总爱把你带在身侧。”惠太妃看着薛听舟,薛家人的眉眼一贯有些相似,“你那时性格孤僻古怪,陈家那个幺儿却意外与你说得上话。”

    这群人对他十分恭敬, 言语之间刻意地暗示他身份尊贵。

    从许多年前,他手里还没有握住任何权力的时候开始。

    薛家这一代的长女,每每被提起时总有几分让人讳莫如深。

    薛听舟起身想要告辞。

    “这话到我面前就不必说了。薛家素来是一明一暗两位嫡系子弟掌权,我这一辈时,是你大姑母与父亲执掌薛家,但到你这一辈,宁璧性子温和,你祖父又放权得早,你父亲又向来不怎么管朝政,这薛家上下,都需过问你的意见。”惠太妃淡淡道,“你虽看不见,但从来不是那等无用之辈。”

    薛家的人,一生都为自己的执念所困。

    “听舟,你不能为了死去的人,困住自己一生。”

    越京啊。崔栖在心中感叹,难怪都说这天子脚下是人杰地灵的地方。

    “虽然旁人都说你性格古怪,但是我知晓,你同薛家其他人没什么区别。”

    惠太妃从容的神色终于出现一丝裂痕,她死死抓住桌案边缘,华美锐利的护甲在桌面刮出一道醒目划痕。

    与之截然不同的是,她堪称柔顺的姿态与嗓音。

    “姑母不必担心,我自有分寸。”

    于是当年兵败,陈氏立刻朱楼倾塌。甚至找不出置陈氏于死地的罪魁祸首。

    “父亲曾对我说,宁璧太过重情,不如你果决。其实如今看来,你们兄弟啊……”她轻声叹息。

    这种纵容与愧疚延续至今,却也让父母与亲子之间有了一层看不见的隔阂,所以才请出惠太妃来做说客,从中周旋。

    将陈氏按得不能翻身,姜家在其中可出了不少力。

    果然,在某个明月高悬的夜里, 有人恭恭敬敬地将他从南梁王府请走,到一处风雅的别院安置。

    “姑母不用劝我了。”

    年幼无力的时候,他躲在屏风后听见父亲母亲对他命运的安排。

    “我也知晓,但凡聪明人都很难被说动,何况是我们薛家的人……”她说着不免带了点自嘲,“可是听舟,就算你将当年旧事相关之人除尽,陈氏的声誉就能回来吗?死者能复生吗?”

    他还是更愿意待在水光潋滟、和风细雨的江南。

    这似乎并不是什么好事情。

    而现在,他只是不想再等待了。

    京城虽然富贵,但确实有些让人不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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