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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前萧照或有轻佻之举,但实际恪守本分,但眼下这位世子的心思,让他有点琢磨不透了。

    萧照用的词实在是不太妥当,“日久生情”这般的词,不该出现在他与萧照之间。

    “薛郎何必妄自菲薄?”萧照忽然欺身上前,离商矜咫尺之距,近到他可以看清楚商矜浓密羽睫根根分明,薄薄眼睑下,琉璃珠似的眼睛如被水洗过,与天边月色重合在一起,明亮清寒。

    但萧照早料到商矜对他不会有好眼色。商矜聪颖,但非心机深沉之辈,反而直率得有些……可爱。

    他本以为修河款的事宜还要经历一番周折,想要从萧照手里把咬下来的肉再要回去,可不容易。

    萧照误以为他这个身份与清河公主有首尾,商矜也不好解释,只能模糊回答。但含糊回避的态度让萧照更肯定了他的猜测。

    似乎这次见面,对方态度隐隐约约变了许多。

    旖旎多情如梦。

    对高高在上的王孙贵胄来说,这样的姿态可以称一句“卑谦”,商矜知萧照的傲气比越京里的名门子弟只多不少,能做到一步……实在叫人不怀疑他另有所谋。

    “既然薛郎这么说,孤就祝薛郎早日得偿所愿。”

    “世子觉得我……可惜?”

    轻易得让商矜一瞬间没有回过神来,顷刻之后是顿生的警惕。

    萧照俯下身,几乎是贴着商矜皎白如玉的侧脸开口, 商矜的呼吸在他靠过来的瞬间猝然加重加急,毫无规律的紊乱, 同时萧照有一刹那听见他凌乱的心跳。

    作者有话说:【剧情做了一点调整还没有写完,但这个场景就是预定的第一卷结尾。所以一点收尾就放在第二卷开头了。】

    商矜微怔。

    不是因为身份高贵或权势逼人而产生的疏远,而是好像没有人看得清他、了解他的真实模样,产生的不可避免的距离感。

    良久, 商矜轻声开口。

    他眸光扫过来,婢女不由得轻而短促地“啊”了一声,随即低下头。

    凡事不可操之过急。

    “原来世子这么看我?可我却从不觉得与世子投缘。”

    “薛郎是聪明人,怎么会不知道呢?”

    一刹那间,萧照忽然十分想知道那位清河公主究竟用什么才将人绑在身边,甚至七年之前不惜为她以身犯险亲赴南梁。

    眼睫如蝶翼颤动,商矜抬起眼的一瞬间,清冽雨珠落入漆黑瞳仁中,混着月色的晶莹。

    他念头转过,面上不显:“那就多谢世子了。”

    ——他自己都求不到的东西,岂能为他人做嫁衣?

    萧照身侧,九微灯火幽微摇曳,在冷风中奄奄一息,一点灯火余烬映出南梁王世子俊美又带着奇异蛊惑的脸。

    “薛郎才华横溢,屈居于公主府籍籍无名,岂不是可惜?”萧照推过一盏酒樽,“薛郎可曾听过一句话?”

    激越的雨声中,商矜终于缓缓开口:“我想要的东西,世子给不了我。”

    雨急风骤, 天边月色也疏淡。

    “清河公主能给你的东西,权势、荣华、地位——”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轻声念着, 雨声中时间的概念被模糊掉,一切都渺远,身侧那盏幽微的灯火终于被裹挟着雨丝的风吹灭, 四下暗淡, 衬得他声音无比清晰。

    却是萧照无法横越的沟壑。

    “………”商矜侧过脸,留给萧照的是半边弧线流畅的侧脸。灯火熄灭,侍奉在外的婢女重新点上灯,又默默地退下,没有人敢惊扰他们之间过分静谧的气氛,连呼吸都不敢重。

    年轻的南梁王世子目光沉沉,若有不知情的外人在, 瞧见他居高临下的架势与咄咄逼人的姿态, 必然以为他在欺辱那端坐的青年。

    没有从刻意收敛的萧照身上感到威胁,商矜漂浮的心绪在萧照意有所指的话中也终于沉静下来。

    “无论你想要的是什么, 孤都能给你。哪怕是清河公主不能给你的东西,孤同样也能给你。”

    “孤给不了的东西,难道清河公主就能给?”萧照直视他的眼睛,在他身上看到疏离的界限感。

    亭外春夜雨声转急,晚风穿堂而过,抚动衣裳上的禁步玉珏,环佩相撞,响声清脆。

    婢女退下后,商矜方才缓缓地道:“我想要的东西会自己争取,就不劳烦世子了。”

    ——萧照想拉拢他。

    他对这场宴席的耐心逐渐耗尽。

    在必要的时候,萧照相当有耐心。他刻意令语调听起来轻快些许,就像是友人秉烛夜谈,而不是居心否测的拉拢。

    不多时,一阵风卷起满地落花,月色摇晃,随即飘起雨丝。

    萧照好像心知他有所疑虑似的,又主动道:“明日一早,孤就命人将修河款送到大理寺。”

    他喜欢一个人的时候, 便觉得对方样样都好。

    丹青画中仙,本来也就是不可亲近的吧。

    “世子爱重,令我惶恐。”

    这一丝笑容极快极轻,闪过后他敛肃神情:“世子有什么话大可以直说,否则无事献殷勤,委实叫我这等小人物心中难安。”

    他唯一不能给的,就是人心。

    他对人心体察素来敏锐,再加上萧照的态度转变太过明显,就算想忽略过去也难。商矜蹙起的眉头松开,依旧是不动声色:“天底下的缘分也有好坏之分,至于我与世子……”他说着抬眸对着萧照淡淡地笑了笑,无端有些讽意,剩下的未尽之言不必再多少一个字,已经叫人明白他的意思。

    一点惊诧压在平静的语调下,商矜知道他把“薛山月”与清河公主的身份完全割裂开,才会有这种猜测,但他每每依旧为萧照与常人不同的逻辑推测而讶异。

    下一句——

    不过是早一步相逢而已。

    却彼此之间仿佛隔着无数层浓雾,看不清楚对方的真情假意。

    “不过哪日薛郎心意改变,随时可以来找孤。”

    激烈嘈杂的雨声中,萧照的声音极有辨识度,每一个字都清晰分明。

    “无碍。”萧照举杯,“修河款关乎青州百姓,孤不能意气用事。孤本欲借花献佛,以此作为对薛郎的赔罪礼,不过修河款本是薛郎发现的,孤无法厚颜占据薛郎功劳,只能日后再向薛郎赔罪。”

    他生平最怕旁人对他别无所求。

而更为恳切。假如不是当初商矜九死一生, 眼下真要为他的说辞而动容。

    “世间一见如故者罕有,日久生情更多些。”萧照眼尾噙着薄薄的笑意,语气亲近,“薛郎今日不觉与我投缘,日后也许就有缘分了。”

    萧照可不会这么好心。

    他话锋一转,“我知道薛郎为那笔修河款烦忧。”

    四目相接。

    面对萧照时尤甚。

    常人说话总要留几分回旋的委婉余地,可商矜对上不喜之人, 顷刻就将话说死,令人都不知该如何接话。

    探究的欲望中掺杂了几分说不清的……嫉妒。

    最后半句话伴着雨声出口。

    萧照言辞恳切:“修河款事关民生,孤无意和清河公主争夺。只是先前孤与清河公主在入京路上闹得不太愉快,因而有了些误会。但孤也不想为私人恩怨贻误家国大事。”

    “薛郎有大才,自然当得起。当年孤还以为薛郎回京后必然前程似锦、春风得意,没想到原来清河公主另有安排,让薛郎沉寂这许多年。实在是……”他似是颇为感慨,“可惜了。”

    商矜眼角余光落在他推过来的酒盏上, 鸦羽长睫一动, 对上萧照的目光。

    春夜月色温柔,月似花,花如雪,稀疏星影落在清冽酒水中。

    如果萧照别无所求,反而令商矜不知所措,但听了他挑拨离间的话,商矜放下心来,心底那一丝源自最深处的戒备无形松懈。

    商矜轻轻地勾了下唇角。

    这话切切实实戳到了商矜的心弦,他点在石桌上的指尖一收,眸光定在萧照身上。

    有胆大的婢女不着痕迹抬起眼去打量被世子郑重请来的这位客人,丰姿昳貌,宛如丹青画中人,他神态在夜色中微略模糊,给人一种不可亲近的感觉。

    “今日请薛郎来此,也是为了修河款之事。十八万修河款就在府上,孤愿意尽数归还。”

    “我不明白世子的意思。”

    商矜眸光微深,视线在萧照毫无破绽的脸上逡巡过一圈,划过他深沉的眼、笔挺的鼻梁,最后定在微勾起的薄唇上:

    ——他从未往这些方向想过。

    越京的春夜比起七年之前的南梁暮春要温和太多。

    太有蛊惑性的话, 野心勃勃之辈很难不为所动。

    “世子何意?”

    “——良禽择木而栖。”——

    好在世子没有责怪她们的失仪,挥手命人退下。

    第40章 天涯倦客

    商矜指尖微滞。

    婢女有些出神。

    萧照却这么轻易地就提了出来。

    但这不是萧照想要的神色, 太平静太不为所动,意味着他的话没有撼动商矜半分。可如果对方为他许出的条件心动,那就不是他求之不得的人了。

    萧照:“孤今日当真是想向薛郎赔礼,昔年害薛郎涉险之事无可更改,如今也只能略尽绵薄之力亡羊补牢。”

    萧照与清河公主权势相当,便是想要朝中空置已久、位居六部之上的尚书令之位,细细谋划,也未必不能一争。天下的权势荣华,萧照都可以随手给予。

    商矜的话在迷蒙细雨中洗濯过般,无端有些朦胧。

    一立一坐,萧照分明是居高临下的姿态,但言辞娓娓动听,情真意切,宛如他才是势弱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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