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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件事是宸妃娘娘发现的,娘娘当时伤心欲绝,抱着小皇子一直不愿意让任何人近身。”

    他说这话,倒不像是在质问女官,而是有质问姜回庭的意思了。

    他看似在问所有人,但其实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高台之上懒洋洋支颌坐着的商矜。

    “至于脉案,若是各位大人不信,不如请记录先帝脉案的几位太医一起来对峙?”

    而庭下,姜回庭轻巧落下最后一句话:“薛侍郎可还有其他疑问,在下也好一并回答了,省去日后还有无谓的质疑。”

    “宫中妃嫔宫人,宸妃生前可曾与什么人交恶或是格外交好?”

    “此事涉及重大,在下未查明之前哪里敢惊动各位宗室。”姜回庭轻描淡写道。

    惠太妃护甲敲了敲木椅扶手,吩咐女官:“去把当年先帝的脉案还有掌管脉案的几个太医都喊过来。”

    最终,她只是移开了眼睛。

    “何大人不要不能说服各位同僚,便拿这些强词夺理。”姜回庭一派的官员马上回嘴,“姜大人对朝廷的衷心日月可鉴,岂需要尔等来质疑?”

    “宸妃娘娘的心思,其他人怎么会得知?何况宫闱斗争隐秘,有些话怎么好宣之于口?”姜回庭岿然伫立不动,甚至还有闲情抬手拨动腰间凌乱的组佩流苏。

    女官亦久久沉默。

    “有什么疑点便问吧。”惠太妃看向薛宁璧,对他几不可察一点头,“这位是宸妃生前的心腹女官,本宫也是才想起来她得先帝恩旨留在宫中,没有随宸妃身边的旧人被遣散出宫。”

    “世人皆知,小皇子乃发热夭折。小皇子夭折之前,是哪些人在照顾他?是否是宸妃亲自看顾?”

    谁叫这件事,当年完全是她的一念之差呢。

    惠太妃问了几句,算是互为映照验证了两人的身份。

    “这事……宸妃娘娘当时因小皇子之事忧思极重,没有精力照看,所以小皇子大多时候都是奴婢在照料。”

    他要效忠的,究竟应该是谁?

    ——宸妃当年送皇子出宫的事情已经败露。

    “娘娘一向不与人为恶。”女官肯定地说,“与人交好……说实话,娘娘当年宠冠六宫,只有旁人赶着讨好的份,何需娘娘亲自示好?”

    宗室,商矜的提线傀儡罢了。

    姜回庭此时轻笑:“看来诸位大人对帝子身份再无疑问?”

    幼主非天家血脉……

    马上接话的是先前一言不发的大理寺卿林施琅:“虽然姜大人有理有据,臣心中也确实还有些疑问未得到解答,不知这位女官能否回答林某几个问题?”

    只有当年感念先帝赏识而甘心为幼主呕心沥血的念头从未动摇过,也从未被忘记过。

    可随着宠妃从天子记忆中逐渐淡去颜色,那些宫人也就慢慢地被人刻意忘掉了,只能枯守死寂的宫殿。

    但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

    女官不敢不从。

    女官仔细回想了片刻,摇摇头:“娘娘的行径没有什么不对。只是从小皇子出生之后,娘娘的情绪便一直不太好,那段时间娘娘更是时常从梦中惊醒。至于见什么人……娘娘在宫中不擅与人交际,素来只给皇后娘娘请安才会出殿。”

    女官自是没有见过这种大臣唇枪舌剑的场面,可令她改色的不是百官威严,而是林施琅的说法。

    “你亲眼看到小皇子咽气了吗?”

    她顿了下:“宸妃身边昔年有几位贴身的宫女,我忽然想起来,其中有位好像还在宫中供职,一并请来对质。”

    这个埋藏多年的秘密被吐露出口的一瞬间,她长久地舒了一口气。

    ………

    女官说的话虽然难免有失偏颇,但也证明了宸妃性情温和大方,并非敏感多疑之人。

    “倘若小皇子回宫,应当有玉佩为信物。”

    ——宸妃薨逝后,先帝大为伤怀,遣散了宸妃身边的旧人,只留下几个照看宸妃生前居住的宫殿。

    一位宗室出来打圆场:“这些与今日无关的事容后在计较,眼下还是先确定帝子的身份更重要,各位大人不妨各退一步?”

    先帝临终托孤,言明不论新帝如何,李枕书都要恪尽职守,辅佐君主。

    再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吵下去也没有用,两方人马各退一步,站回原位,等着被吓白了脸色的女官开口。

    在场各人面色各异。

    不过那也不重要了,只要权势在手,商矜终究会低头的。

    宗室虽名义上有权处理这些事情,但先帝在世对宗室颇有打压, 兼之商矜掌权后杀了不少上窜下跳的宗室,如今剩下的这些都是商氏隔了不知多远的旁支,只有在商矜需要的时候,才战战兢兢推个人出来露个面。

    她其实本不愿意再惊扰旧事。

    在这个时候,林施琅却忽然对着她微笑了一下,这位年轻的大理寺卿素来不苟言笑,以至于他笑起来实在是个稀罕事。女官避世多年,却不知道这件事,但莫名地,她心忽然很快跳了一下,急促如骤乱的鼓点。

    那其实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但仿佛昨日才发生过,又仿佛已经是前世一场旧梦,只剩下模糊不清的面貌。他早已经忘了先帝到底说了些什么话,从苍白嘴唇里颤抖吐出的语句破碎成不成章法的字符。李枕书费劲地想要想起先帝说的那些话有何深意,是否是他这么多年都误解了——但记忆并不眷顾他,往事溯洄,他被彻底阻隔在先帝病榻的重重帘幕之外,听不清楚分毫。

    唇边含了几许笑意,有种欣赏喧哗戏剧的漫不经心。

    但……她看了商矜一眼,心下暗自叹了口气。

    可是现如今这样的意志之上也忽然覆上了一层迷雾。

    ……可真够无情的。

    即使宸妃没有要求,但她心甘情愿将这一生韶华付出,哪怕是空等。

    宸妃的贴身宫女比太医来的要早,她一看到畏畏缩缩立在庭下的仆妇,心跳了下。

    这么多年的旧事,要再想起什么细节,委实有些为难了。

    “倘若宸妃当真私自将小皇子送出宫,这等事情虽然无旧例可循,但涉及皇嗣,恐怕与之相关的人一个也脱不了关系。”林施琅咬字很轻,但不影响他话里的震慑之意,“即使宸妃贵为天子后妃,也是难以宽宥的罪责。”

    她一下子拿不住商矜对眼下的局面到底有几分把握。

    这样的人,怎么会因为畏惧就将孩子送出宫,生生骨肉分离?

    谁能说林施琅这番话没有私心在里面呢?

    “何况娘娘素来与人为善,可以说与阖宫上下都是交好的。”

    林施琅皱了下眉头,他素来负责朝中刑讯,此刻已敏锐意识到当年的事情问题恐怕不少,不知是否还要问下去。

与大理寺的官员, 查探这些事情,是否越俎代庖?”

    那这么多年,他做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宦海沉浮如李枕书,在这剧烈的变动面前,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

    他下意识看向商矜,商矜微微颔首。

    惠太妃听姜回庭说话,好似胜券在握,不由得眯起眼。

    “你身为宸妃心腹,她要做什么必定瞒不过你——知情不报,罪加一等,不过倘若你眼下从实招来,将功折罪,或许还可从轻发落。”

    他便又问:“从小皇子生病到夭折之前,宸妃娘娘的行为是否有和往常不同的地方?可曾见过什么人?”

    就算崔栖的身份被确认,但到底给他一个什么身份却还有待商榷——特别是在当今天子血统存疑、崔栖身为宸妃之子曾被先

    “小皇子病重,娘娘衣不解带亲自照料,日夜寝食难安。后来娘娘忧惧小皇子命格与皇宫相冲撞,才万般无奈将小皇子秘密送出宫——”

    一直一言不发的李枕书掀了掀眼皮。林施琅说这些话分明是诱供,不过也隐晦暗示了宸妃私自送小皇子出宫的事情已无实证,只要这女官咬死不认,就没有办法拿她怎么办。

    与外人想象的宫闱斗争腥风血雨不同,宸妃在世时,各宫嫔妃都安分守己,毕竟论宠爱越不过宸妃,论地位越不过皇后,天子心不在后宫,自然也没什么可争的地方。

    视线不动声色收回,李枕书难得心绪乱如麻,今日的事情完全出乎他的掌控,令他多年来谋划布局、苦心孤诣都成了虚妄。

    她微微俯首,声音平静:“宸妃娘娘待小皇子一片慈母之心,诸位大人何必恶意揣测?”

    她朝商矜投去一瞥,他眉眼未动,居高临下看着群臣,有种作壁上观的冷漠。

    满堂高官贵胄,她的身份在其中实在是不起眼,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汇聚于她一身。

    林施琅看向她:“那按照姜大人带来的人的说法,宸妃娘娘是因为畏惧皇子为奸人所害,才将皇子诈死送出宫——六宫上下既然都与宸妃交好,宸妃岂会畏惧?”

    她目不斜视,姿仪从容不乱,似与昔年宸妃在世时的风光一样,可时隔经年,红颜不再,韶华已逝,她们这些旧人也没有了往日的张扬得意。

    姜回庭有点自嘲地想。

    他不着痕迹看了看那个站在风暴中心的青年人,与先帝确实隐约有两分神似,但在场之中,最与先帝相似的……最有帝王之相的……还是商矜。

    先帝恩赐她们可以离宫归乡,她却执意留下来,就是为了有朝一日,那个亲手被她与娘娘送出宫的孩子一旦回来有所凭信。

    他想着,逡巡过全场:“既然如此,不如今日趁此机会就请帝子归位?也好慰先帝在天之灵。”

    旁边一个礼部的大臣插话:“皇后生前御下有度,六宫和睦,贤良为天下表率,姜大人这话是指责皇后无能,不能使嫔妃安分守己吗?”

    她直直地看向崔栖,眼神闪动,似乎在确认他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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