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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夜如此良宵,正适合私会。殿下以为如何?”

    商矜微微哑然。

    “既然有心,何必

    ——“红烛喜宴,千里相迎。”

    “殿下,我一定是因为别人才能来见你吗?”

    他才沐浴过,细缎似的发尾盈着一层晶莹的月光,素白单衣外披一件天青色的大氅,更显身姿单薄削瘦。

    果然如他所言,离开清河公主府没有惊动府上任何人,期间商矜甚至故意制造了些响动来为难人,都被萧照一一化解过去。

    拨开帘栊的寒风吹醒他涣散神思。

    萧照立在窗边,没有更进一步,如水月光落在他脸上, 神情明灭。广袖被冬夜寒风吹起一角, 一刹那间庭院内红梅簌簌落在月色里, 长风拂开红梅冷香,从他身侧掠过, 自桌案上卷起雪白书页。

    指尖无意识摩挲过云锦衣纹, 商矜再度默默在心底肯定了自己的用词,确实是“奇怪”, 萧照的态度除了“奇怪”也没什么更准确的描述了。

    哪怕是商矜永远也不喜欢他。

    “殿下,走吧。”

    “姜回庭说的话也配孤放在心上?”

    “………”

    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要做何反应,只能凭借本能反问。

    哪一种都不是。

    萧照这时理所当然地开口:“既然是私会,自然要有私相授受之举。”

    他想,萧照为什么要来见他呢?他分明已经把选择的权利交到了萧照自己手上。

    于是他也放缓了声调,生怕惊走好不容易落在他怀中的清冽月色。

    可不得不承认, 这就是萧照能做出来的事情。

    商矜听到这个回答朝萧照的方向望过去,四目相接一瞬,似是触碰到什么不可言说的禁忌,旋即又各自避让开。

    哪一种都是。

    没有任何办法。

    “孤没有做梁上的君子的喜好。不过为见殿下一面,做一回也无妨。”

    萧照凝视着商矜的眼,透过这双深沉冷静的眼似乎能看见凉薄灵魂的底色。

    他撑住额头,微微出神。

    “那我还要多谢你费心来见我一面?”

    萧照低沉的、含着些莫名温柔声音在月夜里响起:

    是让商矜足以安心的距离。

    商矜于是也微微地笑起来:“我不如世子见多识广,不过我倒是知道另一件事,倘若有人在墙根下鬼鬼祟祟,大约会被抓送官府。”

    只一点倒从来没有变过——萧照始终拿面前的人毫无办法。

    这话极为耳熟。

    “是我想见你。”

    南梁王世子踏月来访,窗牗被无声掀开,庭院外干枯的枝桠间透过的月色被阴影笼盖,商矜抬眼看去,与萧照四目相对。

    于是萧照只看见他动了一下唇,复而又陷入漫长的静默。

    “我不知道你何时也有做梁上君子的喜好了。”

    商矜仰头望向被煌煌灯火映照得犹如白昼的夜幕,四周吆喝声此起彼伏,青年男女的嬉笑声飘入耳中。

    火树银花不夜天,不外乎如是。

    一种在商矜身上, 极为罕见的情绪。

    他做完这一切,若无其事朝商矜微笑道。

    他本不必在这种无意义的话题上浪费口舌,但鬼使神差,他还是对着萧照解释一句。

    “也是我该谢你愿意见我。”

    “不用。”

几分疑虑。

    他抓住书页的手指微微收紧,纸页上于是留下数道凌乱痕迹。商矜知晓自己应当要表现得更加冷静沉稳,但他此刻已经没有办法做得更好。

    他也看见了一丝无措。

    商矜闻言勾了下嘴角。

    他无声地、无可奈何地叹出一口气,目光从那枚虎符上挪开时,已经又是幽深平静一片。

    “原以为殿下对越京城的一景一物应该再熟悉不过,但今夜看来殿下似乎不爱与民同乐。”萧照玩笑道。

    商矜轻嗤了声,到底没有挣开,只是说:“既然是私会,那今夜世子最好别惊动任何人。”

    萧照低声一笑。

    商矜眉梢有一瞬间蹙起, 按捺住听到萧照话语后心中的淡淡异样,竭力把思维拉回理智之上:“今日姜回庭同你说了什么?”

    但这明明是一句没有任何生僻典故、没有别有所指、没有其他用心的话。

    再回过头来的时候,萧照唇边缓缓向上挑起一个弧度,那应该是个笑,但其中的意味又绝不是一个欢愉或是嘲讽的笑能概括。

    不该是这样的。

    那个第一次窥破商矜身份的凄冷月夜下,狭小的马车内,他曾郑重地、以玩笑般的口吻许下诺言。

    灯花似乎被萧照的声音惊扰,爆开一束细小的光焰,照见商矜黑白分明的瞳仁,他眼底深处有似碎银的月光漾开,泛起层层波澜,但刹那又隐没至沉静漆黑的深湖之下。

    商矜无声地松了一口气,才伸手去抓住那张素白纸笺。

    ………

    他掌心按在冰凉桌案上,轻轻蜷缩了下的尾指暴露出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当然不是。

    “莫负月华明,且怜花影重。既然是良宵,自然不能辜负,走罢。”*

    人流摩肩接踵,为了不被冲散,两人被迫贴得更紧了些。垂落衣袖下,萧照握住他的手,强硬分开指尖缝隙,十指相扣。

    “殿下放心。”

    萧照看见他眼底的促狭,无奈叹气:“殿下,你可真是……”

    不知何时两人间只剩咫尺之距,隔着一张檀木桌案,分明划开楚河汉界,彼此不能再越雷池一步。

    争锋相对、你死我活的敌人?暧昧低语、缠发交颈的枕边人?暗藏祸心的臣与猜忌多疑的君?

    萧照本以为还要花费些功夫才能说服商矜,不想他答应地如此之坦然,一时间倒有了两分错愕。

    为什么还要在这个时候过来?

    这是越京城下的太平盛象,是天下间最安乐繁华的城池。

    月圆夜。

    商矜瞥去一眼,旋即又收回视线。

    那是早已认定了的人,哪怕是他下黄泉也要带着一起的人。

    萧照亦在看他。

    应该更以缓和的姿态在恰当的时机不动声色更进一步。

    不该如此突然,不该如此直白。

    在这近乎完全剖析自我的真心面前, 商矜脑海里短暂一瞬间只剩空白一片。

    他对萧照,就如同这张没有任何墨痕但也留下掐折痕迹的纸一样,自以为能无波无澜,但实际上完全不知如何是好。他自己都弄不清楚,他心里究竟在如何看待萧照?

    雪白书页漫天飞舞,两人定定地立在原地,终于,在那书页将飞出窗的瞬间, 萧照终于大发慈悲挪开了紧紧盯着商矜的目光,转身将窗扉合拢。

    以商矜对越京的掌控,姜回庭登门之事自然瞒不过他去。他猜也许是姜回庭说了些什么, 才让萧照今日如此……奇怪。

    无论萧照相不相信姜回庭,无论他此时离开或者留下,商矜自认已经足够宽容,给予他选择的机会。

    鸦羽长睫扇了扇,掩住晦涩眼神,他有些迟疑地问:“你为什么想见……我?”

    比起公主府上的万籁俱寂,年关时节没有宵禁的越京街头夜晚格外热闹。

    商矜握笔的动作不着痕迹凝滞,他若无其事搁笔,声音与平时别无二样。

    “殿下这样……”萧照轻声叹气,“让孤想制造一个偶遇的巧合都实在为难。”

    天底下无耻之徒恐怕都少有能理直气壮直白邀人私会。

    眼前又浮现那张冷淡的、从不为外物所惊动的脸,那张人间绝色的脸庞上每一个细节都被他在无数次的梦中细细描摹过。

    除非必要,商矜很少主动出门。

    良久之后,商矜听到自己用极度冷静的清晰声音发问:“如果不是因为姜回庭,那又是因为什么?”

    “我不爱出门。”

    第126章 环朱履

    直到商矜走过他身侧,他才反应过来似的,伸手抓住了商矜的衣袖,然后更放肆地、进一步勾住了商矜衣袖下的尾指。

    商矜垂眼看向两人指尖相勾的地方,宽大的衣袖垂落掩映,只能隐约看见两人的手叠在一起。

    明月霜华满地,烛火轻摇,树影、窗影、人影重重叠成一片。商矜微微地有些出神,但很快就回拢心神,语调镇静:“你说你想见我,现在见到了又怎么样?”

    在他暗自生出一种莫名的、毫无来由的责怼之前,萧照在满室静默中冷笑了下。

    思虑间,他指尖不期然触到一枚硬物,视线往下垂,才发现是那枚商矜送来的辽西王府的虎符。

    捅破他们心照不宣的那张窗户纸。

    仿佛异时异地,萧照也曾说过一样的话,只是与昔日相比,截然不同两种心境。

    商矜脑海里下意识给出回答,然而在他应该开口的时候,他却感觉自己喉咙间被阻塞了一般,没有办法发出任何声音。

    萧照的目光始终紧紧跟随着他神色的变化,没注意到这一刹那的细小波动,但他却敏锐地比商矜本人还更快一步察觉到这句问询里并不强硬、甚至称得上柔和的意味。

    太习惯于说出口的每一个字的用意都婉转迂回, 面对如此直白的话, 他总是不太适应。

    “因为我想见你而已。”萧照答道。

    “我来见你……”萧照说着忍俊不禁,“殿下知道那些话本里私定终身的书生和小姐都是深夜墙下相会吗?”

    就像一下子失去了理解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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