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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在怕，在惶然，为了家人的安危，竟连平日抵死不从的事都咬牙应了。
她生生将喉间那口浊气压下去，只淡淡道：“二爷，方才你答应我的。”
“这交易，我不应。”他声音沉下去，眸色复杂，“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几个小厮如蒙大赦，忙抬着箱子退了出去。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从前那些事，都忘了便是！咱们一家人在一块，便是天大的好事！怎么瘦了这么多，中午祖父亲自下厨！做你最爱的玉笋煨春鸡。”
令仪回头去看谢竑。
谢竑方才那番话, 并非阴阳怪气，确是出自真心。
昨几个他涎着脸说了句“唅.一会儿”，结果脸上火辣辣挨了一巴掌。
谢竑怔了一怔，好一会儿才悟出她应允的是什么事。
老人枯瘦的手颤巍巍地抬起来，想摸摸她的脸，又怕摸不着，悬在半空抖了许久，终于落在她发顶上，轻轻地、实实地压了一下，像是要确认她真回来了。
令仪下车，面前是两扇漆色略旧的木门，门上挂着“孔府”二字，却是崭新的。
“怎么还不到？姑娘，夫人这回过来，还回永平去么？”
说着扶祖父往厅里去，边走边问，“你们几时从永平动身的？路上可有什么趣事？”
他不得不认，这条件着实令人心动。
不过话说回来，祖父到底是长辈, 心中有怨，斥他几句也应当。
令仪将三个丫头全带上了，许久没见孔家人，青黛一路捺不住性子，帘子掀了不知多少回，探着脖子往外张望：
“二爷，今日我家人若有冲撞处，勿要动怒，他们并无恶意。”她攥紧手掌，指节泛白，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若二爷不动他们，昨日你提的那事……我答应了。”
这般大言不惭的话，他究竟如何说得出口？
从前在永平，他曾尝过一次那玉笋煨春鸡, 鸡肉煨得酥烂，玉笋吸饱了汤汁，鲜腴入味，至今想起来仍觉齿颊生香。
都好好的。
然而此刻听她这般说，谢竑心中却无半分欢喜，反倒泛起一阵酸涩——令仪不信他。
只得退而求其次，低声道：
她在谢竑面前，本就两手空空，没多少筹码。
回来不过看一眼，什么都改变不了，反叫家人添了忧虑。
谢竑站在一旁, 非但没恼，反而觉得有几分意思。
听他言语间似有转圜，略略放心。
院中，林霜打量着四处端详房舍的谢竑，心中五味杂陈。
他嘴唇翕动了半晌，才哑着嗓子唤出那个名字：“……仪儿。”
他原以为令仪的倔强是随了她父亲, 如今看来, 这硬脾气怕是扎在孔家骨血里的——从祖父到孙女，一个赛一个的犟。
令仪不放心，却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可祖父的病是因何而来？
“娘亲不必如此客
“那便辛苦祖父了。”
如今他不接，那便只能即刻跟他回谢府去——总好过祖父再说出什么话来，激怒了他。
踌躇良久，终是艰难开口：“二爷……进屋喝杯茶，歇歇脚罢。”
“既如此，二爷一会儿可否少言几句？”
倘或惹得谢竑不快，他那般雷霆手段，折磨起人来，她的家人可再也经受不住了。
祖父孔世昌脸色骤然沉下, 如阴云密布，冷声道：
她强忍着，笑道：“祖父还不知道我？一到夏日便不思饮食。”
令仪却觉得荒唐透顶。
谢竑无法，只得摆了摆手。
她也安心了。
第56章
马车走了约莫两刻钟，在一座不大的院子前停稳。
她那樱唇，他垂涎已久。
一语既出，满院寂然。
她瞧见青黛，先是一愣，眉眼间那层防备未褪，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慢慢地越过青黛的肩头，往后望了一眼。
试探过两回，她对那事抗拒得厉害。
相处这些时日，他竟连这一分安稳都未能予她！
谢竑跟在她身侧，递过来一张房契：“这里到底小了些，离书院、皇宫都远。我先前给他们安排了住处，地段也好，可你爹执意不肯搬，非要留在这儿。你一会儿劝劝他，让他收了这张契。”
进得厅堂，令仪坐下替祖父诊脉，听得脉象还算强劲，心下稍安。
令仪弯起眼睛，笑意还没来得及蔓延到嘴角，身后便有人不紧不慢地接了话：
谢竑无奈，只得道：“不过备了些薄礼。头一回来，若两手空空，不合礼数。”
她虽恨此人，可女儿既已跟了他，今日若将他得罪狠了，回头他拿令仪撒气，又当如何？
门扉吱呀一声推开，先探出半张脸来，是个白净的妇人，眼神带着几分小兽般的警惕。
“二爷可否移步？我有话想同你说。”
若不是他三番两次流露出那层意思，她也不会想到拿这个来做交换。
“我应过你的话，从无虚言。你随我进京至今，我何时动过你家人一根头发？你祖父如今气色这般好，你还看不出我费了多少心思么？”
无
只这两个字，令仪险些落下泪来。
她离永平时，祖父只能躺在床上，靠人喂些汤水度日。如今不到一年光景，便能拄着拐杖行走了。
此时令仪心中懊悔不已。她千不该万不该，凭着一时思念便贸然归来。
令仪从母亲怀里抬起头，眼眶里汪着一层泪，几步过去扶住祖父的手臂：“祖父！”
可就是这样枯坐着，也比待在谢竑身边强上百倍。
白芷脸上也漾着笑，接口道：
本以为这辈子是甭想了，可今儿她竟自己点了头。
如今又能吃上，自然要诚心道一声“辛苦”。
浊泪从眼角滚下来，沿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淌进胡须里，他哽咽着反复念叨：
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眼眶猛地红了。
她仰面直视他，目光清定，眉宇间无半分女儿家的羞赧，唯有一片孤注一掷的坦然。
“今日我全凭你脸色行事，”他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这般可放心了？”
霁月只静静坐在角落里，听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嘴角也悄悄翘了起来。
谢竑正要开口缓和气氛，袖口却被人轻轻一拉——低头一看，是令仪。
“蓬门小户，高攀不起将军的门楣！仪儿既已归来, 便再不同你去了！老夫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护她周全！”
礼数？
他对她家做过那些事，可曾与“礼数”二字沾过半点儿边？
若不是当着祖父同娘亲的面，令仪几乎要气笑出声。
要说这其中没有他的功劳，那是不可能的——这一点，她认。
孔世昌咳了起来，林霜连忙扶住他：“爹，您消消气，身子才好些，可经不得这般！”
令仪正要开口，谢竑却低了头，将她紧攥的手指一根根轻轻掰开，语气放柔：
往后他与令仪有了孩子，怕也是个不省心的小犟种。
思及此，令仪心头如坠铅块，将他拉到门外站定，低声道：
二人重回院中，方进门，便听孔世昌喝道：“你的东西，统统拿去！我家不稀罕！”
他目光灼灼，一派真诚。
伤人者再施药，便以为前罪尽销，还要受害者感恩戴德——世上哪有这个道理？
言罢, 拄杖而立, 须发皆张。
令仪的娘亲林霜连忙上前抚慰，眉眼间满是担忧。
令仪没有接，连看也没看，只道：“这地方挺好，就不劳二爷费心了。”
令仪亦上前搀扶，嘟着嘴娇嗔道：“祖父，孙女好容易回来一趟，难不成光阴都要耗在这些不打紧的事上？”
蝉鸣鸟叫。
只见院中齐齐整整摆了一排系着红绸的箱子，几个小厮垂手立在箱前，满面尴尬，进退不得。
令仪听他这般说，心下一沉。
然后她看见了站在门外的令仪。
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轻轻唤了一声，声音颤得像怕惊碎什么：“……仪儿？”
作者有话说：
孔世昌被她这模样一搅，绷着的脸终于松下来，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寸一寸地看过去，眉间渐渐蹙起，满眼都是心疼：“瘦了。”
令仪鼻子一酸，扑进她怀里，头埋在她肩窝里，闷闷地喊了声：“娘！”
只是令仪深知，此时与他争辩无益，亦非其时。
至于称呼，他想得简单——孔令仪祖父，自亦是他之祖父。
她心里明白，眼下最好的法子便是将他留在门外，可依他的性子，断然不肯。
父亲与令则赴登州前已见过，如今祖父与娘亦在眼前，也算一家人都见过了。
“我猜是不回了。公子过了会试，往后定是要做官的，一家子都在京里，多热闹！”
屋里传来拐杖叩地的声响，一个苍老的声音急急地响起来：“谁来了？谁来了？”
老人拄着拐杖走到门口，立在门槛上，浑浊的眼睛一寸一寸地看过去，看清了那张脸，手里的拐杖几乎握不住。
说罢转身便朝那扇门走去，青黛连忙上前叩门。
他若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还做什么孔家的女婿？
谢竑由她拉着，往外行去。
孰料他这般想, 院中众人却不作此念。
用过早饭，便出了门。
] 她在怕，在惶然，为了家人的安危，竟连平日抵死不从的事都咬牙应了。
她生生将喉间那口浊气压下去，只淡淡道：“二爷，方才你答应我的。”
“这交易，我不应。”他声音沉下去，眸色复杂，“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几个小厮如蒙大赦，忙抬着箱子退了出去。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从前那些事，都忘了便是！咱们一家人在一块，便是天大的好事！怎么瘦了这么多，中午祖父亲自下厨！做你最爱的玉笋煨春鸡。”
令仪回头去看谢竑。
谢竑方才那番话, 并非阴阳怪气，确是出自真心。
昨几个他涎着脸说了句“唅.一会儿”，结果脸上火辣辣挨了一巴掌。
谢竑怔了一怔，好一会儿才悟出她应允的是什么事。
老人枯瘦的手颤巍巍地抬起来，想摸摸她的脸，又怕摸不着，悬在半空抖了许久，终于落在她发顶上，轻轻地、实实地压了一下，像是要确认她真回来了。
令仪下车，面前是两扇漆色略旧的木门，门上挂着“孔府”二字，却是崭新的。
“怎么还不到？姑娘，夫人这回过来，还回永平去么？”
说着扶祖父往厅里去，边走边问，“你们几时从永平动身的？路上可有什么趣事？”
他不得不认，这条件着实令人心动。
不过话说回来，祖父到底是长辈, 心中有怨，斥他几句也应当。
令仪将三个丫头全带上了，许久没见孔家人，青黛一路捺不住性子，帘子掀了不知多少回，探着脖子往外张望：
“二爷，今日我家人若有冲撞处，勿要动怒，他们并无恶意。”她攥紧手掌，指节泛白，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若二爷不动他们，昨日你提的那事……我答应了。”
这般大言不惭的话，他究竟如何说得出口？
从前在永平，他曾尝过一次那玉笋煨春鸡, 鸡肉煨得酥烂，玉笋吸饱了汤汁，鲜腴入味，至今想起来仍觉齿颊生香。
都好好的。
然而此刻听她这般说，谢竑心中却无半分欢喜，反倒泛起一阵酸涩——令仪不信他。
只得退而求其次，低声道：
她在谢竑面前，本就两手空空，没多少筹码。
回来不过看一眼，什么都改变不了，反叫家人添了忧虑。
谢竑站在一旁, 非但没恼，反而觉得有几分意思。
听他言语间似有转圜，略略放心。
院中，林霜打量着四处端详房舍的谢竑，心中五味杂陈。
他嘴唇翕动了半晌，才哑着嗓子唤出那个名字：“……仪儿。”
他原以为令仪的倔强是随了她父亲, 如今看来, 这硬脾气怕是扎在孔家骨血里的——从祖父到孙女，一个赛一个的犟。
令仪不放心，却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可祖父的病是因何而来？
“娘亲不必如此客
“那便辛苦祖父了。”
如今他不接，那便只能即刻跟他回谢府去——总好过祖父再说出什么话来，激怒了他。
踌躇良久，终是艰难开口：“二爷……进屋喝杯茶，歇歇脚罢。”
“既如此，二爷一会儿可否少言几句？”
倘或惹得谢竑不快，他那般雷霆手段，折磨起人来，她的家人可再也经受不住了。
祖父孔世昌脸色骤然沉下, 如阴云密布，冷声道：
她强忍着，笑道：“祖父还不知道我？一到夏日便不思饮食。”
令仪却觉得荒唐透顶。
谢竑无法，只得摆了摆手。
她也安心了。
第56章
马车走了约莫两刻钟，在一座不大的院子前停稳。
她那樱唇，他垂涎已久。
一语既出，满院寂然。
她瞧见青黛，先是一愣，眉眼间那层防备未褪，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慢慢地越过青黛的肩头，往后望了一眼。
试探过两回，她对那事抗拒得厉害。
相处这些时日，他竟连这一分安稳都未能予她！
谢竑跟在她身侧，递过来一张房契：“这里到底小了些，离书院、皇宫都远。我先前给他们安排了住处，地段也好，可你爹执意不肯搬，非要留在这儿。你一会儿劝劝他，让他收了这张契。”
进得厅堂，令仪坐下替祖父诊脉，听得脉象还算强劲，心下稍安。
令仪弯起眼睛，笑意还没来得及蔓延到嘴角，身后便有人不紧不慢地接了话：
谢竑无奈，只得道：“不过备了些薄礼。头一回来，若两手空空，不合礼数。”
她虽恨此人，可女儿既已跟了他，今日若将他得罪狠了，回头他拿令仪撒气，又当如何？
门扉吱呀一声推开，先探出半张脸来，是个白净的妇人，眼神带着几分小兽般的警惕。
“二爷可否移步？我有话想同你说。”
若不是他三番两次流露出那层意思，她也不会想到拿这个来做交换。
“我应过你的话，从无虚言。你随我进京至今，我何时动过你家人一根头发？你祖父如今气色这般好，你还看不出我费了多少心思么？”
无
只这两个字，令仪险些落下泪来。
她离永平时，祖父只能躺在床上，靠人喂些汤水度日。如今不到一年光景，便能拄着拐杖行走了。
此时令仪心中懊悔不已。她千不该万不该，凭着一时思念便贸然归来。
令仪从母亲怀里抬起头，眼眶里汪着一层泪，几步过去扶住祖父的手臂：“祖父！”
可就是这样枯坐着，也比待在谢竑身边强上百倍。
白芷脸上也漾着笑，接口道：
本以为这辈子是甭想了，可今儿她竟自己点了头。
如今又能吃上，自然要诚心道一声“辛苦”。
浊泪从眼角滚下来，沿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淌进胡须里，他哽咽着反复念叨：
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眼眶猛地红了。
她仰面直视他，目光清定，眉宇间无半分女儿家的羞赧，唯有一片孤注一掷的坦然。
“今日我全凭你脸色行事，”他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这般可放心了？”
霁月只静静坐在角落里，听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嘴角也悄悄翘了起来。
谢竑正要开口缓和气氛，袖口却被人轻轻一拉——低头一看，是令仪。
“蓬门小户，高攀不起将军的门楣！仪儿既已归来, 便再不同你去了！老夫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护她周全！”
礼数？
他对她家做过那些事，可曾与“礼数”二字沾过半点儿边？
若不是当着祖父同娘亲的面，令仪几乎要气笑出声。
要说这其中没有他的功劳，那是不可能的——这一点，她认。
孔世昌咳了起来，林霜连忙扶住他：“爹，您消消气，身子才好些，可经不得这般！”
令仪正要开口，谢竑却低了头，将她紧攥的手指一根根轻轻掰开，语气放柔：
往后他与令仪有了孩子，怕也是个不省心的小犟种。
思及此，令仪心头如坠铅块，将他拉到门外站定，低声道：
二人重回院中，方进门，便听孔世昌喝道：“你的东西，统统拿去！我家不稀罕！”
他目光灼灼，一派真诚。
伤人者再施药，便以为前罪尽销，还要受害者感恩戴德——世上哪有这个道理？
言罢, 拄杖而立, 须发皆张。
令仪的娘亲林霜连忙上前抚慰，眉眼间满是担忧。
令仪没有接，连看也没看，只道：“这地方挺好，就不劳二爷费心了。”
令仪亦上前搀扶，嘟着嘴娇嗔道：“祖父，孙女好容易回来一趟，难不成光阴都要耗在这些不打紧的事上？”
蝉鸣鸟叫。
只见院中齐齐整整摆了一排系着红绸的箱子，几个小厮垂手立在箱前，满面尴尬，进退不得。
令仪听他这般说，心下一沉。
然后她看见了站在门外的令仪。
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轻轻唤了一声，声音颤得像怕惊碎什么：“……仪儿？”
作者有话说：
孔世昌被她这模样一搅，绷着的脸终于松下来，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寸一寸地看过去，眉间渐渐蹙起，满眼都是心疼：“瘦了。”
令仪鼻子一酸，扑进她怀里，头埋在她肩窝里，闷闷地喊了声：“娘！”
只是令仪深知，此时与他争辩无益，亦非其时。
至于称呼，他想得简单——孔令仪祖父，自亦是他之祖父。
她心里明白，眼下最好的法子便是将他留在门外，可依他的性子，断然不肯。
父亲与令则赴登州前已见过，如今祖父与娘亦在眼前，也算一家人都见过了。
“我猜是不回了。公子过了会试，往后定是要做官的，一家子都在京里，多热闹！”
屋里传来拐杖叩地的声响，一个苍老的声音急急地响起来：“谁来了？谁来了？”
老人拄着拐杖走到门口，立在门槛上，浑浊的眼睛一寸一寸地看过去，看清了那张脸，手里的拐杖几乎握不住。
说罢转身便朝那扇门走去，青黛连忙上前叩门。
他若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还做什么孔家的女婿？
谢竑由她拉着，往外行去。
孰料他这般想, 院中众人却不作此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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