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节 姐姐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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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美谁丑，只能是熄灯之后寝室里面短暂的窃窃私语，大家都被学业迫得灰头土面，谁也好不过谁。即使这样，我们还是忽略不了汪蓉面貌的缺陷和性格的怪癖。

    谁叫了一声，呀！怎么这样快

    她一走，大家立马讨论起来，有人忍不住做出呕吐的表情，寝室长一拍大腿，挤眉弄眼地说，怕是她下面也得了脚气病呢！哈哈哈哈！

    寝室长是个北方女生，爱憎分明，说话做事带着股「我是标准」的霸道和自信，尚未有人敢去质疑她这标准在道德正义上的公允与否。只有被她认可，跟她统一阵营的人，才可以在宿舍相安无事地过下去。偏偏汪蓉不符合她的「标准」。

    寝室长带头用一个大盆子泡了，一人一筷子地夹着吃。也许是晚上黑灯瞎火的，也许那一刻饥饿让人短暂地忘记了对汪蓉的排斥，有人胡乱中也拉上了汪蓉参与宵夜。

    不不，也许她早已从自己的处境中，看穿了这一切的把戏，只是不愿说穿而已。

    汪蓉在我们一群高中女生当中是不起眼的。

    妹妹叫汪莹，她似乎就是参照着汪蓉的缺陷，处处反着生长的。父母基因里面所有优秀的地方，都被她发挥得淋漓尽致。那双在汪蓉脸上躲躲闪闪的眼睛，在汪莹这里是神采飞扬，甚至有点撩人的味道——十多岁的女孩已经懂得如何拿眼角眉梢的风情来挠人痒痒。

    因为她还有个双胞胎妹妹，时时被拿出来与她作对比。

    如果没有汪莹，汪蓉只是我们高中生涯里面总会存在的那一两个不起眼的丑女生，但是她现在被汪莹的光芒暴露出来，被迫站在舞台中间，一同接受大家的检视。

    「哪个臭不要脸的穷逼，偷人家手机！是几世没见过好东西是吧？穷鬼！卖了手机还能抵好几个月生活费呢，是吧？臭不要脸的贱人！」

    这样迥异的两姐妹，除了名字有点相似，是很难让人联想到一块去的。其实一开始，我们谁也不知道两个人是双胞胎姐妹。大家从来没有看到她俩站在一起说话。汪莹住校外，她有自己的朋友，有一帮围着她献殷勤的男生，性格开朗，学习成绩优异。

    宿舍里，每个人都笑成一团。这笑是对寝室长糟蹋人口才的赞许，也是和她统一阵营的表态。

    一个受到多少钦慕艳羡的关注，另一个就得承受同样分量的鄙视和惋惜。

    三

    假若她混在一群花季少女里面，也穿着同样的裙子球鞋，留一头清水挂面似的长发，容貌自然就会被年轻活泼所弱化，旁人或许还会把她归纳到天真烂漫的女中学生群体里去。

    那个星期她回家帮父亲收稻子去了。睡在寝室长床下的蜗牛，丢了自己的手机。寝室长发难了，到底什么人狗胆包天，竟然动了自己好姐妹的东西。她的嗓门大到一栋女生寝室楼都听得到：

    但是她把自己这种同龄的优点掩盖住了，而且处处显露出不同。这种不同把她青春发育期疯长的腰围跟臀部暴露出来，她的眼睛还不错，有时候我近距离偷看，会发现她上扬的眼角和黑葡萄似的眼珠其实很有味道，可惜这种风韵也被她躲躲闪闪的眼神打了折扣。

    要是汪莹只得了容貌上的偏爱，我们也只会感慨一下命运不公，可她学习成绩也比汪蓉好，站起来回答问题的时候，落落大方，跟同学聊天也是笑盈盈地直视对方，窘得男生私下里都叫她性感女神。

    一贯被人鄙视的穷鬼汪蓉不在，穷鬼我，于是成了头号嫌疑人。那时候学校几栋楼的厕所都是我在打扫，这是学校特意为我提供的勤工俭学机会。我可以在凌晨六点走出寝室门，晚上十一点熄灯后才进宿舍，这特权为我作案提供了便利。

    回到手机事件前，我还只是这个宿舍普通而不起眼的一员，寝室长的标准，还没有责难到我身上。那时候谁家母亲过来看某个室友了，必定是提了一堆零食的。家长笑盈盈地招呼大家也吃点，或者往一人手里塞瓶牛奶，夹一筷子红烧肉。我们客客气气地说谢谢，个个都装得很斯文。家长刚一走，一帮人呼啦一声围上去，土匪一样掠夺那一袋零食。

    那时候的高中生活其实是很贫苦的。大家都要赶在晚自习前极短时间里，挤到有限的水龙头下面，洗干净昨天换下的脏衣服，灌满开水瓶，敲着饭盒浩浩荡荡冲向食堂，避免太迟只能吃剩下带着水腥味的米饭。我们还有成堆的作业本、解不完的试题，以及进入高中便开始敲响的高考倒计时。

    我深知这统一阵营的重要性。

    她深知自己飞扬的眼尾和饱满的嘴唇、恰到好处的下颏线，看起来有多么吸引人，走起路来，显得自信又明媚。哪怕是女生，我们也得很费力才能把惊艳的眼神从她脸上挪开。

    这样的杀戮，往往是悄无声息而凶残的。

    这个时候，汪蓉必定是窝在自己床上，将自己透明化处理的。谁也想不起来要给她一点零食，或者把这份热闹分享给她。有一次下了晚自习，一帮女生饿得发慌，大家各自从床底下搜刮了一番，居然还凑出了三包方便面、一根火腿。

    一直没吱声的汪莹忽然指出这个错误，说我是妹妹呀。她的话将两个人是双胞胎姐妹的事实确认无疑了，更把年龄大一点却矮胖丑陋的汪蓉衬托得愈加愚笨窝囊。

    穿过操场，后排一栋平矮的水泥房就是我们学校的食堂。食堂门口有一长排水泥池子，每隔三十厘米左右就有一个水龙头，供学生们洗餐盒漱口用。一个宿舍的女生往往组团了一起吃饭，一起争夺水龙头。要是其中一个抢到了，后面跟着的一长排必定都是平时玩在一起的，其他的人哪怕是排到队也轮不着的。

    有一次开家长会，汪莹的母亲拉着汪蓉到一边聊了几句，随后她跟着班主任去了办公室。过去送作业的数学课代表几乎是一路狂奔地冲到教室，一脸发现新大陆的表情跟大家说: 「汪蓉跟汪莹是双胞胎姐妹耶！」

    不知道谁问了一句，也不知道谁是姐姐哦？

    汪蓉，你这千年香港脚能洗洗不？

    等一走远，女孩子们的眼睛就热烈起来：「你看她，这么胖了还吃这样多，饭盒都是空着的！」「就是呢，这样难吃的饭食也能咽干净，猪猡。」「光是横着长，不肯竖着长，糟蹋国家粮食呀！」「看看她妹汪莹，就知道啥叫基因变异！哈哈哈哈！」

    忽然女生们排着的队伍有些乱，大家一个个退让给后来同伴的默契没了，因为一转脸就看到了汪蓉。最后那个磨磨蹭蹭地洗完，假意挤不过旁边的人群，自然地将水龙头让给了别人。举着饭盒等了很久的汪蓉只好站在人堆外面，继续候着。

    一张脸倘若处处都丑也就罢了，最怕这种关键的败笔，让人感觉说不出的缺憾跟失望，就像一个被雕刻家草草收尾，囫囵磨了个下巴骸的残缺作品。这不负责任的率性，让汪蓉短短十六年的人生，都不敢抬起头自信地看人。

    也好，当个冷清的人，落个自在，也好过被人欺负，好过汪蓉式的无声退让，好过她对众人沉睡的善意无望的期待，好过她费力的融入和讨好。

    汪蓉好像从来都不会正面回应大家的取笑和揶揄，假若被逼急了也只是呵呵一笑。这笑是承认自己的愚笨，伙同别人一同取笑自己的谄媚。这让几个看她不顺眼的同学尤其难受，打出去的拳头若是得不到半点回应，该多寂寞呀？

    这消息实在太惊人，我们的眼睛快速地在两个人身上飞来飞去，终于在上扬的眼角上找到了一点相同之处。这两个人居然真的是姐妹呀！双胞胎姐妹呀！

    二

    那些议论和笑声隔了很远，也被刻意压低了声音，但是汪蓉的脊梁似乎长了眼睛耳朵，在嘲讽里一点点塌下来，被大家羞得无地自容，显得更加畏缩难看了。

    一群人冷冷看着我。无数张嘴、无数双眼睛，在我眼前切换。就是再冷的血，也会在这羞辱中沸腾起来。我一把拽出床底下的行李箱，当着众人的面打开，将里面的东西尽数倒在地上，一件件扔给她们看。

    来来来，你们找找，看看手机在哪儿，找不到谁也不准出去，不能叫我平白担了偷东西的污名。

    你说她底裤上的汤汤水水跟袜子外套混在一起，啧啧

    在手机被盗事件后，汪蓉是唯一跟我保持着若有若无联系的人。大概我曾经被人欺辱、低贱的过往，让她有种同类人的亲近，那段时间对我来说，比死还难受，有人给我点正常人的脸面是多么难得啊！汪蓉大概是唯一不知道这场闹剧的人，因而对我保有了最初的善意和尊重吧。

    这件事最终不了了之。手机没找着，我贼人的嫌疑，却背了整整三年。只不过，我毫不妥协地撕破脸面，让她们彻底孤立无视了我。

    寝室长一边嗑瓜子，一边跟汪蓉发难。大家都知道，汪蓉洗脸洗脚洗私处都是共着一个盆子的，这让宿舍其他至少有三个盆子分洗不同部位的女生无法忍受。汪蓉哦哦地应着，端了一盆衣服去外头的洗水池搓衣服去了。

    假若忽略她平淡无奇的鼻梁跟饱满的嘴唇，一切都还没有出现什么大的错误，然而再往下看，戛然而止的下巴将整张脸毁掉了。

    一蒂双花，同时开放，或许是它们的父母偏了心，一朵必须不断吸取另一朵的精魂，否则两朵都会败落。www.wannengwu.com双生的花朵，会一起摇曳，一起旋转。但是，最后却只会一朵生长，一朵枯萎。 一

    这性感也不是虚得的。汪莹身材高挑，发育得凹凹凸凸，线条曲折动人，相比之下，汪蓉矮小肥胖的身材跟躲闪怯弱的性格就被无限放大了。

    学校食堂的伙食一向是受人吐槽的，女生们一边张着饥饿的嘴，一边毫不吝惜倒掉饭菜。有时候即使有那么几个胃口好、能吃得下一整盒饭菜的，也怕被人笑话，总要留一点在饭盒里，装模作样地跟其他人一起鄙视大胃汪蓉。

    那还用问，当然是汪莹呀！回话的同学理所当然地把个子高、发育良好的汪莹当作大的那一个，全不顾前后脚出生才个把小时的差异，并不会造成这样大的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