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节 姐姐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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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回到这一天,双胞胎姐妹的生日。汪莹那个极少出现的残疾父亲过来看望孩子们了。他不敢直接进教室去找,却偷偷让汪蓉把妹妹也叫到一边去,做贼一样塞给她一个袋子。夫妻虽然离异了,父亲的爱却并没有因此减半,他也准备了一整份的爱,给那个叫医生爸爸的女儿。
我们看到的汪蓉,穿着经常是古怪的,不合时宜的。母亲离婚后留下来一堆不穿的小马褂、掐腰裙,在汪蓉身上全错了比例。腰身收在了屁股上,垫肩坠在大臂弯,她穿得浑然不觉。
她抬起脸嘿嘿一笑,并不作回答,走开了。
就为了这句话,汪蓉吃了一个月馒头,谁也不知道那一袋零食,是她求了保安室的大爷出去,用自己一个月的生活费买下来的。
繁重的学业和疯长的身体需要食物提供能量,宿舍几乎每个女孩都生了一张馋嘴,但是她们依旧瞧不起汪蓉这种低贱的做法。每次有家长过来送零食,汪蓉都会说,等我母亲过来也会带吃的,到时我请大家都吃!
这个名字第一次被作为表彰对象提起来,有熟知她的学生长长地哦了一声,汪蓉在一堆起哄声里慢吞吞地站起来,她的脸兴奋得发红。新班主任并不知道她的不得喜爱,也不清楚重点班里那个名列前茅的汪莹跟她是怎样的关系,而是用一种老师对优生的喜爱的目光看着她,点点头说,学校黑板报,你来写吧!
这个时候,我们大概已经知道她的家庭情况了。汪蓉的父亲是个普通的农民,并不识多少字。为了挣钱养家,他去工厂流水线上做苦力,被机器吞掉了半个手掌。没多久,夫妻俩就离婚了。
汪蓉跟汪莹拎了塑料袋回来,有人起哄打开一看,不过是每人一瓶辣椒酱,一盒萝卜干。汪莹没多看,塞在桌子底下。她切了一小块蛋糕,斯斯文文地走过来,递给自己的姐姐,说「母亲让我跟你说,生日快乐呢!」
某天晚自习后,假领了这份荣耀的汪莹,名字被人狠狠擦掉了,突兀了一块空白在那,挑衅似的看着每一个过往的人。
汪蓉的母亲凭着残存的年华,嫁给了镇上一个五十多岁的离异医生。离婚男女最难处理的,便是双方造出来的孩子。但是对于这对夫妻来说,他们少了劈开孩子的忧虑。母亲带走了属于她基因部分的杰作——妹妹汪莹。汪莹也因为母亲的改嫁,变成了医生的女儿,身份陡然金贵起来,她自然不会对生父有多少情感。
「晚上还有吃的,我母亲给我买零嘴!」汪蓉在最后挣扎。
汪蓉恨不能把此生绝学都化在那一块黑板报上。她踩着椅子,举着粉笔和尺子,几乎每写一个字就要把脖子往后扯一下,看看是不是把字写在了最合适的位置。
如果这世上没有汪莹,如果这块黑板报只是班级操办的,如果一切顺顺当当,汪蓉也算是获得了在妹妹光芒笼罩下的第一次扬眉吐气。
但是汪蓉的母亲只当着大家的面出现过一次,而那一次给我们带来了个惊诧的消息:她原来,跟汪莹是双胞胎姐妹。
但在汪蓉的描述里,她母亲经常带她去城里那个家玩,也会给她买新衣服。但实际上每次见她,她母亲都是偷偷摸摸看一眼就走了。汪莹说她身上的某件衣服,是她母亲淘汰了给姐姐的。
一个多月过去了,汪莹的座位一直都是空着的,她母亲过来请过一次病假,说她腿伤了。但是同学们自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在他们声色画俱备的描述里,性感的汪莹早就偷尝了禁果,因为这次意外事故,暴露了怀孕的真相。事实上,最没事儿的反而是她的腿。
汪蓉接了蛋糕,扭头对自己的室友们一笑,「萝卜干跟辣椒酱下饭,大家先尝尝。等晚上我再请大家吃好吃的,我妈会给我准备的哦!」
汪蓉的眼睛牢牢地盯在母亲身上,她大约是想等着她走过来,拉住她的手,跟她说两句贴己的话,或者只是看看她。但是母亲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到她,急匆匆地走了。汪蓉把头低下去,埋在桌肚子里良久。
她知道寝室长说的是什么意思。学校早餐的白粥是免费的,她喜欢喝完之后再打满满一碗搁在宿舍,下了晚自习之后就着榨菜条呼噜呼噜地喝。有一次晚上大家睡得迷迷糊糊,被她爬起来喝粥的声音吓坏了。
高二的时候,我们分文理科了。大部分女生选择了文科,汪莹跟汪蓉也不例外,只是两个人分在不同的班。汪莹留在重点班,汪蓉被分到了普通班。
「晚上我请客哦,我母亲买吃的给我过生日啦!」
她这话已经说了很多次了,谁也没有吃到过她母亲提过来的零食。再说了,要送不就托汪莹给她带过来了吗?人家住校外,多方便。
汪蓉在大家的忽视中,慢慢地消瘦下去,这种变化是悄无声息的。直到有一天别人忽然看她有一点不同时,才恍然大悟,她硬是削掉了自己半个大的体积。新的班主任举着本子问,汪蓉是谁?她的字写得不错。
班主任叫了一声,汪蓉,你爸爸过来了。
大家嘻嘻哈哈地围过来,浑然忘记了平日对她的排挤和嫌弃,在汪蓉近乎讨好的客气里,分享她难得的阔气和骄傲:一袋子山楂条被扯散了,还有饼干、巧克力糖球、辣豆腐片、小鱼干
四
后来汪莹意外怀孕的事就败露了,谁也不会想到这跟她的姐姐汪蓉有什么关系。那次不过是每天例行的广播体操,汪莹一脚踏空,从阶梯上摔下来,裙底下流出殷红的鲜血,同学们挤作一团,等校医围过去时,流产的消息就这么传出来了。没人注意到汪蓉站在一旁冷冷地观望。
宿舍也根据班级分配,重新做了调整。寝室长有了自己新的追随者。我的脊背不再有人看贼似的焦灼,大家忙忙碌碌的,开始了新生活。新生们变成了旧生,有了学长学姐们的底气跟从容。唯独汪蓉,依旧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逛操场,一个人看书。她已经放弃了最初融入集体的幻想。
到了晚上,汪蓉拎着一个硕大的塑料袋,喜气洋洋地往寝室走。其实她大可不必将袋子甩得那样高的,路上每见到一个人,她就忍不住将那袋零食摆动一下,说:
她抬起脸嘿嘿地傻笑一声,隔着夜色我们也能看到她这张随时做好准备迎合所有欺负的脸。寝室长端着碗凑到汪蓉面前说,你胃口大,这汤也别糟蹋了,快一起喝了吧!
我问汪蓉,那天我看见你推了一下你妹妹,是不是?
五
汪莹懂得这份力量的强大,她不再露面,让母亲代表自己,去办理了退学手续。在愚昧混沌的青春里,每个人都是无耻而无助的,一旦有了比自己更倒霉的人,被排挤伤害的危机也就解了。在汪莹意外怀孕的丑闻面前,汪蓉一个盆洗漱自己的不洁,根本不足一提。
汪莹生日那天,男生往她桌兜里塞满了礼物卡片,有人订了蛋糕送过来,这在学生当中是很少见的。大家忙着切蛋糕,竟然忘记了这一天也是汪蓉的生日。一个中年男人畏畏缩缩地站在教室门口,他的一只手揣在兜里,一只手拎着一个鼓囊囊的塑料袋。
装辣椒酱跟萝卜干的瓶子,是吃剩的老干妈和腐乳瓶子,洗干净后重新利用。她把玻璃盖旋开了,一一从同学面前挪过去,有人随手拣起一根萝卜干丢嘴里,她眼睛跟着人家上下咀嚼的嘴,急切地想获得反馈。
就吃完了!
那一整天,汪蓉都是魂不守舍的。她隔一会儿就去传达室溜达一下,谁都不揭穿她,大家料准了她母亲是不会过来看她的,有那么优秀漂亮的一个女儿,谁想承认自己基因里面这么失败的作品呢?
汪莹的骄傲和金贵,在母亲再孕后也荡然无存。她不懂,一旦自己有了继父,母亲便不再是母亲了。在医生的家庭里,汪莹成了真正多余的物件。等母亲和医生的孩子诞生下来,必然是享受他们大大方方、毫不掩饰的偏爱。她将在离家前漫长的青春期里,一点点体味姐姐中学时期所遭受的排挤,反反复复咀嚼和体味这「多余」的无助和卑微,认清现实
一直到高三结束,汪莹再也没来过学校。丑闻的自我传播能力远比学校老师正儿八经的官方说明强得多,谣言在流传中自会获得新生。新的能量、新的营养,让它越流越肥硕。
每个人都急哈哈地往嘴里塞零食。在食物面前,女生们短暂地放下了阶级矛盾和矜持。有人一拍汪蓉的肩,说,还真不错呀,你妈还是蛮疼你哟!
有人路过的时候说,呦,这不是汪莹的姐姐吗?
于是大家意识到,在不知底细的人眼里,汪蓉也是有优点,也是可以委以重任的。她极力压抑住自己的欢喜和得意,用宣誓般的郑重回答班主任,保证完成任务!
学校赞助商过来参观新落成的图书馆,经过黑板报时,随口夸了一句真不错。陪同的老师使使眼色,立马叫过来口齿伶俐的汪莹,作了向导,带领外宾领略学校的风采。那块黑板报底下的署名,不知道被谁改成了汪莹。
我们忽略了一个人对获得重视的渴望跟热情,这点重视足够让她消化之前所有的讥讽和不屑,也足够让她为了捍卫而做出可怕的报复。
她在别的宿舍境地会不会好一些呢?我不知道。但没有一种排挤是长久而新鲜的,尤其是面对一个不会还手的人。大家的注意力渐渐转移到一对对暗地里交往的情侣身上,议论谁谁谁可能已经偷尝禁果了。
八张饥饿的嘴,几筷子就消灭掉了这碗泡面。这点零食不但没有安抚躁动的肠胃,反而激发了所有人强烈的、求而不得的愤懑。这个时候大家忽然发现多出来的一双筷子,竟然执在汪蓉手上。
一天,两天,三天
汪莹挽着同学的手,自信优雅地走过来了。这块搁在教学楼入口处的黑板报,是每个人去往教室必经的一个点。汪莹看到自己的姐姐正站在椅子上,矮小发育不良的身体扯成了一条直线,尤其是脖子,几乎往后折断了的模样。她一笔一画地斟酌每一个字,似乎在用生命书写。
吃的人知道她这份心思,却偏偏不肯给她满足。他们拍拍手,皱着眉,说有点咸了。
] 我们回到这一天,双胞胎姐妹的生日。汪莹那个极少出现的残疾父亲过来看望孩子们了。他不敢直接进教室去找,却偷偷让汪蓉把妹妹也叫到一边去,做贼一样塞给她一个袋子。夫妻虽然离异了,父亲的爱却并没有因此减半,他也准备了一整份的爱,给那个叫医生爸爸的女儿。
我们看到的汪蓉,穿着经常是古怪的,不合时宜的。母亲离婚后留下来一堆不穿的小马褂、掐腰裙,在汪蓉身上全错了比例。腰身收在了屁股上,垫肩坠在大臂弯,她穿得浑然不觉。
她抬起脸嘿嘿一笑,并不作回答,走开了。
就为了这句话,汪蓉吃了一个月馒头,谁也不知道那一袋零食,是她求了保安室的大爷出去,用自己一个月的生活费买下来的。
繁重的学业和疯长的身体需要食物提供能量,宿舍几乎每个女孩都生了一张馋嘴,但是她们依旧瞧不起汪蓉这种低贱的做法。每次有家长过来送零食,汪蓉都会说,等我母亲过来也会带吃的,到时我请大家都吃!
这个名字第一次被作为表彰对象提起来,有熟知她的学生长长地哦了一声,汪蓉在一堆起哄声里慢吞吞地站起来,她的脸兴奋得发红。新班主任并不知道她的不得喜爱,也不清楚重点班里那个名列前茅的汪莹跟她是怎样的关系,而是用一种老师对优生的喜爱的目光看着她,点点头说,学校黑板报,你来写吧!
这个时候,我们大概已经知道她的家庭情况了。汪蓉的父亲是个普通的农民,并不识多少字。为了挣钱养家,他去工厂流水线上做苦力,被机器吞掉了半个手掌。没多久,夫妻俩就离婚了。
汪蓉跟汪莹拎了塑料袋回来,有人起哄打开一看,不过是每人一瓶辣椒酱,一盒萝卜干。汪莹没多看,塞在桌子底下。她切了一小块蛋糕,斯斯文文地走过来,递给自己的姐姐,说「母亲让我跟你说,生日快乐呢!」
某天晚自习后,假领了这份荣耀的汪莹,名字被人狠狠擦掉了,突兀了一块空白在那,挑衅似的看着每一个过往的人。
汪蓉的母亲凭着残存的年华,嫁给了镇上一个五十多岁的离异医生。离婚男女最难处理的,便是双方造出来的孩子。但是对于这对夫妻来说,他们少了劈开孩子的忧虑。母亲带走了属于她基因部分的杰作——妹妹汪莹。汪莹也因为母亲的改嫁,变成了医生的女儿,身份陡然金贵起来,她自然不会对生父有多少情感。
「晚上还有吃的,我母亲给我买零嘴!」汪蓉在最后挣扎。
汪蓉恨不能把此生绝学都化在那一块黑板报上。她踩着椅子,举着粉笔和尺子,几乎每写一个字就要把脖子往后扯一下,看看是不是把字写在了最合适的位置。
如果这世上没有汪莹,如果这块黑板报只是班级操办的,如果一切顺顺当当,汪蓉也算是获得了在妹妹光芒笼罩下的第一次扬眉吐气。
但是汪蓉的母亲只当着大家的面出现过一次,而那一次给我们带来了个惊诧的消息:她原来,跟汪莹是双胞胎姐妹。
但在汪蓉的描述里,她母亲经常带她去城里那个家玩,也会给她买新衣服。但实际上每次见她,她母亲都是偷偷摸摸看一眼就走了。汪莹说她身上的某件衣服,是她母亲淘汰了给姐姐的。
一个多月过去了,汪莹的座位一直都是空着的,她母亲过来请过一次病假,说她腿伤了。但是同学们自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在他们声色画俱备的描述里,性感的汪莹早就偷尝了禁果,因为这次意外事故,暴露了怀孕的真相。事实上,最没事儿的反而是她的腿。
汪蓉接了蛋糕,扭头对自己的室友们一笑,「萝卜干跟辣椒酱下饭,大家先尝尝。等晚上我再请大家吃好吃的,我妈会给我准备的哦!」
汪蓉的眼睛牢牢地盯在母亲身上,她大约是想等着她走过来,拉住她的手,跟她说两句贴己的话,或者只是看看她。但是母亲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到她,急匆匆地走了。汪蓉把头低下去,埋在桌肚子里良久。
她知道寝室长说的是什么意思。学校早餐的白粥是免费的,她喜欢喝完之后再打满满一碗搁在宿舍,下了晚自习之后就着榨菜条呼噜呼噜地喝。有一次晚上大家睡得迷迷糊糊,被她爬起来喝粥的声音吓坏了。
高二的时候,我们分文理科了。大部分女生选择了文科,汪莹跟汪蓉也不例外,只是两个人分在不同的班。汪莹留在重点班,汪蓉被分到了普通班。
「晚上我请客哦,我母亲买吃的给我过生日啦!」
她这话已经说了很多次了,谁也没有吃到过她母亲提过来的零食。再说了,要送不就托汪莹给她带过来了吗?人家住校外,多方便。
汪蓉在大家的忽视中,慢慢地消瘦下去,这种变化是悄无声息的。直到有一天别人忽然看她有一点不同时,才恍然大悟,她硬是削掉了自己半个大的体积。新的班主任举着本子问,汪蓉是谁?她的字写得不错。
班主任叫了一声,汪蓉,你爸爸过来了。
大家嘻嘻哈哈地围过来,浑然忘记了平日对她的排挤和嫌弃,在汪蓉近乎讨好的客气里,分享她难得的阔气和骄傲:一袋子山楂条被扯散了,还有饼干、巧克力糖球、辣豆腐片、小鱼干
四
后来汪莹意外怀孕的事就败露了,谁也不会想到这跟她的姐姐汪蓉有什么关系。那次不过是每天例行的广播体操,汪莹一脚踏空,从阶梯上摔下来,裙底下流出殷红的鲜血,同学们挤作一团,等校医围过去时,流产的消息就这么传出来了。没人注意到汪蓉站在一旁冷冷地观望。
宿舍也根据班级分配,重新做了调整。寝室长有了自己新的追随者。我的脊背不再有人看贼似的焦灼,大家忙忙碌碌的,开始了新生活。新生们变成了旧生,有了学长学姐们的底气跟从容。唯独汪蓉,依旧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逛操场,一个人看书。她已经放弃了最初融入集体的幻想。
到了晚上,汪蓉拎着一个硕大的塑料袋,喜气洋洋地往寝室走。其实她大可不必将袋子甩得那样高的,路上每见到一个人,她就忍不住将那袋零食摆动一下,说:
她抬起脸嘿嘿地傻笑一声,隔着夜色我们也能看到她这张随时做好准备迎合所有欺负的脸。寝室长端着碗凑到汪蓉面前说,你胃口大,这汤也别糟蹋了,快一起喝了吧!
我问汪蓉,那天我看见你推了一下你妹妹,是不是?
五
汪莹懂得这份力量的强大,她不再露面,让母亲代表自己,去办理了退学手续。在愚昧混沌的青春里,每个人都是无耻而无助的,一旦有了比自己更倒霉的人,被排挤伤害的危机也就解了。在汪莹意外怀孕的丑闻面前,汪蓉一个盆洗漱自己的不洁,根本不足一提。
汪莹生日那天,男生往她桌兜里塞满了礼物卡片,有人订了蛋糕送过来,这在学生当中是很少见的。大家忙着切蛋糕,竟然忘记了这一天也是汪蓉的生日。一个中年男人畏畏缩缩地站在教室门口,他的一只手揣在兜里,一只手拎着一个鼓囊囊的塑料袋。
装辣椒酱跟萝卜干的瓶子,是吃剩的老干妈和腐乳瓶子,洗干净后重新利用。她把玻璃盖旋开了,一一从同学面前挪过去,有人随手拣起一根萝卜干丢嘴里,她眼睛跟着人家上下咀嚼的嘴,急切地想获得反馈。
就吃完了!
那一整天,汪蓉都是魂不守舍的。她隔一会儿就去传达室溜达一下,谁都不揭穿她,大家料准了她母亲是不会过来看她的,有那么优秀漂亮的一个女儿,谁想承认自己基因里面这么失败的作品呢?
汪莹的骄傲和金贵,在母亲再孕后也荡然无存。她不懂,一旦自己有了继父,母亲便不再是母亲了。在医生的家庭里,汪莹成了真正多余的物件。等母亲和医生的孩子诞生下来,必然是享受他们大大方方、毫不掩饰的偏爱。她将在离家前漫长的青春期里,一点点体味姐姐中学时期所遭受的排挤,反反复复咀嚼和体味这「多余」的无助和卑微,认清现实
一直到高三结束,汪莹再也没来过学校。丑闻的自我传播能力远比学校老师正儿八经的官方说明强得多,谣言在流传中自会获得新生。新的能量、新的营养,让它越流越肥硕。
每个人都急哈哈地往嘴里塞零食。在食物面前,女生们短暂地放下了阶级矛盾和矜持。有人一拍汪蓉的肩,说,还真不错呀,你妈还是蛮疼你哟!
有人路过的时候说,呦,这不是汪莹的姐姐吗?
于是大家意识到,在不知底细的人眼里,汪蓉也是有优点,也是可以委以重任的。她极力压抑住自己的欢喜和得意,用宣誓般的郑重回答班主任,保证完成任务!
学校赞助商过来参观新落成的图书馆,经过黑板报时,随口夸了一句真不错。陪同的老师使使眼色,立马叫过来口齿伶俐的汪莹,作了向导,带领外宾领略学校的风采。那块黑板报底下的署名,不知道被谁改成了汪莹。
我们忽略了一个人对获得重视的渴望跟热情,这点重视足够让她消化之前所有的讥讽和不屑,也足够让她为了捍卫而做出可怕的报复。
她在别的宿舍境地会不会好一些呢?我不知道。但没有一种排挤是长久而新鲜的,尤其是面对一个不会还手的人。大家的注意力渐渐转移到一对对暗地里交往的情侣身上,议论谁谁谁可能已经偷尝禁果了。
八张饥饿的嘴,几筷子就消灭掉了这碗泡面。这点零食不但没有安抚躁动的肠胃,反而激发了所有人强烈的、求而不得的愤懑。这个时候大家忽然发现多出来的一双筷子,竟然执在汪蓉手上。
一天,两天,三天
汪莹挽着同学的手,自信优雅地走过来了。这块搁在教学楼入口处的黑板报,是每个人去往教室必经的一个点。汪莹看到自己的姐姐正站在椅子上,矮小发育不良的身体扯成了一条直线,尤其是脖子,几乎往后折断了的模样。她一笔一画地斟酌每一个字,似乎在用生命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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