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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愣了,她鲜少会如此喊他。

    大监颤颤巍巍跪倒在地,声音苦涩,“奴才愚笨,猜不到燕北王的心思。奴才耳聋眼瞎,亦未曾听闻过此等大逆不道之言。”

    徐山洲剑眉皱了起来,他从知道漠北要求娶西楚公主之时便知晓此事极有可能是冲她而来,快马加鞭赶回京城,不是为了眼睁睁看着她走上这条路的。

    “听雪,漠北近些年兵马日益强壮,而陛下亦有开战之意,”他叹了口气,幽幽问她:“你知晓这意味着什么吗?”

    拓拔晗勾唇笑了声,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调侃道:“放心,本殿要去,你也跑不了。”

    “父亲明日便能入京,我去求父亲,就算我在陛下面前说不上话,父亲却是能的。”

    自从徐山洲三年前随其父长驻西楚边境,便再没有回过太安城,而鱼听雪也因为帮母亲打理家中事物,鲜少有时间过来东街,仔细算一算,也该有一年了。

    她噗嗤笑出了声,又想起了什么好奇问他:“你怎么回京了?藩王无召不得入京,世子也是吧?”

    见他面色一凛,她又忙开口,“徐山洲!”

    她一口气说完这些话,情绪波动极大,徐山洲眸光复杂地盯着她,也未开口,她缓了一会才又说。

    鱼听雪舀汤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也放下了勺子,拿出帕子掖了掖嘴,抬头笑道:“当然要去了,后天就要出发了。”

    “如今虽说是去漠北和亲,可漠北贫苦,中原士子不愿入漠北为官。徐山洲,这是我的机会。”

    两人说话间,余阿婆端着两碗馄饨放在了桌上,正要坐下来说说话,那边又来了两个客人,阿婆来不及叙旧,又急忙去下馄饨。

    前方昏暗的烛光下,有个摆着三四张桌子的摊位,稀稀拉拉坐着两个客人,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妪笑得慈蔼,白乎乎的馄饨从她手里一个个成型。

    “朕闲来无事也听闻一些坊间传言,说徐峥是燕北土皇帝,西楚二皇帝,大监你觉得呢?”

    语罢转身走到锅灶旁,将包好的馄饨下了进去,坐在一旁烧着火。

    徐山洲一眼就看出来她在想什么,好笑地敲了下她额头,“自然不是偷溜回京了。藩王每三年便要回京述职,忘了?”

    “可这并不是你应该承担的责任,”他面色沉了下来,周身温润气质不再,竟冷冽得像一把斩杀过无数亡魂的宝刀。

    鱼听雪摇了摇头,苦口婆心劝他:“永乐是陛下唯一的女儿,怎么可能去和亲,你理智一点。”

    鱼听雪收回视线,将兔子灯放在一旁,眉眼间有一丝怅惘,声音亦低了许多,“你走后我也没怎么来过这边,余阿婆竟老了这么多。”

    西楚帝一身月白常服,站在桌案后提笔练字,神情凝重,大监弯腰随侍一旁,呼吸轻浅。

    虽说燕北王徐峥是当今皇后嫡亲兄长,亦为皇帝继承大统立下汗马功劳,可西楚自古以来便有藩王无召不入京的规矩,更遑论是徐峥这个异姓藩王了。

    他还是没说话,弯月小刀在修长指间转得飞快,半晌后终于下了决心,一把将小刀拍在紫檀桌上。

    “好,都好,老头子回去拿东西了,”余阿婆将两人引到一旁坐下,慈爱地看着他们,“好好坐着,等阿婆给你们煮馄饨吃。”

    ***

    鱼听雪纤眉一挑,紧紧盯着他,他不会是偷偷溜回京的吧?

    鱼听雪揉了揉额头,恍然大悟。

    她拿出手帕擦了擦,环视周围,眸子逐渐亮起来,惊喜开口,“这里是东街吗?也不知余阿婆还卖不卖馄饨了。”

    大监本就不甚直挺的腰又弯了两分,神情恭谨,笑言答道:“燕北王入京自是向陛下您述职。”

    她笑着抬脚跟了上去。两人穿过热闹的主街,在较为偏僻的东面停住脚。www.yanying.me

    “进来,”拓拔晗手里翻转着那把银制弯月小刀,懒洋洋地开口。www.qiongquan.me

    拓拔晗点点头,蒙面女子眉目一皱似要劝说,他摆摆手,女子抿了抿唇,弯腰退出了房间。

    两人虽坐在街边吃着并不昂贵精致的馄饨,却难掩周身贵重气质,旁边两个桌上的人频频打量这对俊男靓女。

    荆乌破天荒地开口,面无表情说:“殿下,您还是别去了,属下定将徐峥的项上人头给您带回来。”

    “人都会老的,余阿婆是,你是我也是,”徐山洲摇头失笑,“不老岂不是成妖怪了。”

    与此同时,皇宫承德殿内。

    鱼听雪愣怔了一瞬,不过随即便释然,藩王世子,镇守边境,怎么可能没杀过人。“永乐享受着公主的待遇,受万民尊崇,那她便要承担起公主的责任,”他目光炯炯地看着鱼听雪,掷地有声道:“明日一早我便进宫,成与不成,总要试一试。”

    而宣纸上则写着一个大大的“徐”字,力透纸墨,杀意凛然。

    两人走上前去,鱼听雪乖巧喊人,“余阿婆,我们又来啦。”

    “许久不曾逛过太安城的元宵灯会了,竟还是如此热闹,”徐山洲指了指鱼听雪额头的汗,温和开口。

    他自幼家贫,七岁父母双亡,只与唯一的妹妹相依为命,后来妹妹病重,是被拓拔晗所救,虽说最后妹妹也没能活下来,但他于自己,有救命之恩。

    “你我一起长大,你应当是了解我的,”鱼听雪敛了笑意,郑而重之地看着他,“幼时我们一起在书院求学,我的课业不比各位皇子和你差,可只因为我是女子,便只能得到夫子的一句‘可惜生错了女儿身’。”

    蒙面女子闻言惊讶抬头,迟疑道:“您要……亲自去?”

    “哎,鱼丫头,”她又看向徐山洲,“还有徐小子也来了。”

    木制门被推开又合上,一黑衣蒙面女子出现在屋内,朝他行了一礼,“殿下,情况有变。徐峥此时已经快到达三石坡了。”

    徐山洲一双眸子里也满是笑意,伸手拿过一旁的苦酒倒了两滴,也拿起木勺吃了起来。边境生活虽不算艰苦,但也难有如此合他胃口的饭菜。

    “你真的要去漠北?”徐山洲将碗推在一旁,沉默半晌,又抿唇低声道:“你若是不想去,我可以再为你转圜。”

    大监的身子伏得更低,瑟瑟发抖。

    “知道,”鱼听雪点点头,脸上却是开怀笑意,“你也说了,人终有一死。死得其所,便不算什么。”

    蒙面女子沉吟一瞬,略带保守道:“一百多一点。”

    徐山洲神情复杂,他不是不知晓她的心思,只是远嫁漠北,不说去了异乡会遭受什么,单说来日两国开战,首当其冲的便是她。

    拓拔晗眉心蹙了蹙,未曾说话。荆乌抱着刀隐在黑暗中,屋内一时间沉默了下来,蒙面女子等了半晌见无人开口,抬头壮着胆子问:“殿下,那我们?”

    她置于腿上的手握成了拳,眸光逐渐变得深沉,像一口古井,“你知道我有多羡慕你们能考取功名步入仕途,坐镇边境战场厮杀吗?可我空有一身所学,却只能困于后宅,与丈夫谈论词赋或许就只是这些学问最大的用处。”

    西楚帝直起身,满意地看着宣纸上的字迹,阴测测说道:“拓拔晗啊拓拔晗,你可别让朕看走了眼。”

    徐山洲倒退着向前走,“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老妪似是耳力不好,还在低头包着馄饨,她声音大了一点,老妪疑惑抬头,眼睛微眯着,等看清两人面孔时,脸上笑意愈盛,眼底却有泪花浮现。

    荆乌嘴唇张了张,最终还是敛眉沉默了下来,抱着刀的手青筋毕露。拓拔晗率先踏出房门,荆乌紧随其后。

    “余阿婆还好吗?”徐山洲笑意温和,嗓音清润问询道:“余阿爷呢,怎么不在?”

    “好好好,”余阿婆抬手抹了把眼角的泪,拉过鱼听雪的手细细地打量她,“你们两个小娃娃好久没来了,再不来,老婆子都要入土了。”

    白白胖胖的馄饨漂浮在面汤上,再辅以青绿葱花,色香味俱全,勾人香味扑面而来!

    她看着余阿婆的满头银发,脸上愈发明显的褶子,抓着阿婆的手紧了两分。

    “是吗?”西楚帝呵呵笑了两声,提笔蘸了墨水,又弯腰下笔,“可藩王每三年才入京述职,徐峥今年可是提早了半年。甚至带着徐山洲一同进京,你说他在筹谋什么?”

    一碗滚烫馄饨下肚,他只觉周身都暖了起来,千里奔波的寒气都似去了两分。

    “计划不变,立马带人前往三石坡设下埋伏,本殿即刻赶过去,”他薄唇轻启,凉薄又令人心安,“传令下去,参与了此次行动的死士,事后不论活着还是战死,本殿必保他们后人一生荣华。”

    而救命之恩,当以命来报。

    大监额角流下两滴汗,却不敢伸手去擦。他自幼伺候着西楚帝长大,年少时还能将他的心思揣摩上两三分,可自从他登上帝位,心思便愈发变幻莫测,如今一言一行更是难以琢磨。

    徐山洲无奈叹气,她决定了的事,没人能劝得住。

    鱼听雪同徐山洲挤出人海,天寒地冻的,竟硬是挤出了一层薄汗。

    “大监,你说徐峥此次入京是为何?”西楚帝直起身子,拧着眉盯着雪白宣纸上的字,似是不太满意,一把揉成团扔在地上。

    他翻转小刀的手顿了一下,挑眉问:“他带了多少人?”

    鱼听雪眸光一亮,拿起木勺舀了一个,胡乱吹两下便送进嘴,被烫得面目扭曲,却还是由衷赞叹,“余阿婆的手艺一如既往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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