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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祢赢则没想这么多,把之前捡来的木棍递给他做拐杖,另折了根枝条握在手里,依然走前头。

    

    篓里有把镰刀,还有一把小药锄。

    万籁俱寂,山野间唯有两道人影沉默而快速地赶路。

    沈识捂住嘴,随即想到阿娘和奶奶,立马就要冲进去。

    祢赢平静地算着他们与自己的距离,只剩三四丈的时候,她转头就往沈识的反方向跑。

    祢赢只能看到他不住颤抖的双肩。

    祢赢不会哭,左右看了看,将板车翻过来。虽然车辕断了,车板也被砸烂了,但她从旅店厨房里找出了半个筛子和一截捆菜的绳子,和破车板拼凑拼凑,勉强还能一用。

    渐渐地,某些人对她的名字咬牙切齿。

    他当然不怕走夜路,只是心中不安、下意识试图缓解,只是对面前的女孩子感到好奇、想要多了解一些……

    沈识看到那些人,就想是不是他们害了他娘,浑身的汗毛都炸开,说:“你一个人怎么行?对面那么多人,你先走,我来拦他们!”

    

    那是一股浓重的、黏腻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祢赢听得心里发冷,先一步奔至约定的旅店,闯遍客舍,最后在后院找到了说要等她回来的人。

    祢赢没回答,就挎着药篓站在原地,等那几个流氓过来。

    少女从偏远之地走出,杀遍神州南北。

    然而他想得再多,都是“如果”。

    她用足力气一推,板车飞快地向前滑出去,沈识不得不赶紧去追车,一边喊:“你等我去把车藏好,就回来找你!”

    板车缓缓前进,太阳懒洋洋地爬上山头,照得四野都清晰起来。

    

    四下静悄悄,不见屠镇的贼人,不见幸存者。唯有沈识的呼喊声,一声高过一声。

    “还真是,咱们兄弟有福了!”猥琐的男声大摇大摆地传过来。

    隔了一片田的岔路上,走来四五个提棍带棒的男人,也看到了这推车的两人。

    祢赢一把拽住他,“从小路走。”

    然而哪怕他们都使出了吃奶的力气,跑飞了腿脚,始终都追不上简介:.  

    再后来,她的大名出现在许多人口中。

    沈识思绪骤然中断,想起对方早就是孤女,心中顿时五味陈杂。

    祢赢认得,是集市上卖炊饼的男人。他们是夫妻档,却不见另外一个女人。

    “娘!奶奶!”沈识冲进来,扑跪到妇人身边,猛然失声。

    他受不了了,“祢赢,我走不动了,能不能稍微休息一会儿?”

    直到月华流尽,晨光破晓。

    他说到这里,又悲从中来:“我真的尽力去读书了,可如果我没了我娘,那我考中了功名又有什么用?”

    祢赢察觉,“看我干什么?”

    祢赢看了他几回,他都没发觉。她只得直接叫名字:“沈识。”

    “娘!”他放声大喊。

    祢赢:“亲缘淡薄,那就早些放手。”

    “嘿,那边还有两个活的!”

    沈识跟着祢赢出了太平县城,怕有人追来,向着镇上狂奔了一段时间,才缓下速度。又继续走了好久好久,走到两条腿都仿佛失去了知觉,天还没亮。

    镇口灰蒙蒙的建筑轮廓已经出现在视野里,祢赢却突兀地止住脚步。

    这根木棍犹带体温,沈识攥紧了,埋头踩上她走过的脚印。

    有人称颂她为“神女”“仁主”,也    

    

    沿街到处都是衣不蔽体的尸体,米铺、盐店和其他店铺都被洗劫一空,民居也都门破窗烂,被打砸得彻底。

    祢赢回头看他气喘吁吁,腿脚打颤,便停下来,顺便吃点儿东西。

    沈识仿佛没听见她说话,仍然哭得要断气一般。

    

    

    沈识流着泪露出半个笑:“我做不到。”

    两人绕开大路,从旁边的小树林绕到小镇中部,穿过房舍间的窄道,打眼就看到一具倒在推车旁的男尸,脑袋上豁了口,袄子棉裤都被扒掉,只剩一层逢着好几块补丁的里裤。

    

    祢赢:“现在并不安全,侃谈会浪费体力,分散注意力。还是说,你害怕走夜路?”

    “吾名‘祢赢’,胜者赢。”

    祢赢想找些别的话题,却起了反效果,干巴巴地说:“我也没有娘。”

    

    沈识仍然呆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慢慢地说:“……我出生的时候,我爹在采石场背石头,一天背二十趟,咬碎了牙齿,衣裳勒进肩膀肉里,所以他给我取名叫做‘石头’。我娘希望我能识文断字,不再做农民,所以去落户籍的时候,她把‘石’字改成了‘识’字。”

    这番话犹如当头一棒,让哭声顿消。好一会儿,沈识背对着她用力抹了两把脸,吸着鼻子爬起来,和她一起将他娘和奶奶的尸身搬到板车上。

    铁山县的刘厉造反好几天了,官府为什么还不来剿反贼?

    沈识一愣,讪讪地跟着起身,“你很讨厌和我交谈吗?”

    因为没有车辕,一人把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推出镇外,回村里去。

    他的家没了,他的天不会亮了。

    

    

    

    沈识看她似乎在出神,也不自觉盯着她。

    祢赢追出去,扔了枝条,手伸进斜挎的药篓里。

    “车上好像推着死人,真晦气。”

    沈识说:“我觉得你好厉害。不管是打猎还是打人,我从来没见过你犹豫,更没见过你害怕。县尉的儿子也在县学里读书,但我觉得他不如你。先生说,小时可见大。反过来,不知道你小时候经历过什么?”

    

    水囊里的水早就冷了,冻人肺腑,让她想起彭杨的浊酒。

    对方被虚晃一枪,顿时恼羞成怒,“追!”

    

    一番话谈完,没有人再开口。

    她是“乞儿”,是“流民”,是“卑贱之人”。

    要是铁山县衙的官老爷们不那么过分,好好对待征来的役夫,是不是就不会有人造反?

    “左边推车的那个是不是个女人?”

    她说:“别哭了,这里不是能久待的地方,早些让你娘和奶奶入土为安。”

    “哪里不……”沈识说到一半闭上嘴,鼻间似乎闻到了什么味道,不由仔细去嗅。

    至于那个男的,留下小情人给他们,还算识趣,跑了就跑了罢。

    “怎么不走了?”沈识差点撞到她。www.xianshou.me

    她是“娼妇”,是“灾星”,是“狂妄之徒”。

    流氓们一边意淫,一边口头调戏。

    祢赢说:“知道你娘为什么要在这里等你吗?她怕你出事,怕你回不来。她更想看到你活下去,难道你要违背她的意愿去死吗?”

    冬夜是如此的漫长、寒冷。www.jinghua.me

    

    沈识立刻挺直脊背:“我、我不怕!”

    《吾名》最快更新 [lw77]

    对方以为她怕了他们,反而放慢了脚步,摆足架势,从下到上地打量她。

    

    半晌,才见沈识抖着双手捧起他娘的头,别起散乱的鬓发,然后再去看他奶奶。他擦去奶奶脸上的脏污,抚摸过满是皱纹的凹陷下去的脸颊,突然将脑袋埋下去,和她们头碰头,痛哭出声。

    祢赢问:“你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祢赢说:“不对。”

    

    王朝末年,天灾四起,人祸不断,群雄并分中原。  

    最初,她的姓名无人识。

    学堂里的同窗们聚在一起显摆家里吹嘘自己的时候,他被迫听见,就常常想起祢赢。他也说不出自己这么做比较的理由,只是长期地观察下来,他确信邻家姑娘的精神、气势都胜过他这些同窗。当然,也包括他自己。

    他娘已经闭上了眼睛,永远不会再看他一眼。

    

    祢赢低声喝道:“不行也得行!你不走,拖我后腿么?打起来又怎么看顾你娘的尸身?”

    

    不治之世,礼崩乐坏,弱肉强食,争夺生而辞让亡——

    

    板车翻倒,拉车的驴子和车上的所有家当不知所踪,妇人静静地趴伏在地,衣裳背后绽着两道大口子,浸透的血仍然潮湿。在她的身下,躺着她的婆母。老母没有受伤,然而脸色泛青,已经冻没了呼吸。

    出生在乡下的孩子,或多或少都跟着爹娘走过夜路。夏日农忙的时候,沈识也曾五更天就跟着阿娘上坡干活,到烈日灼背的时候,才回来烧早饭。

    她控制不住地想,自己昨天是否应该坚持让她们先走?

    看身形,像十六七岁的女子,正是最值钱的年龄。看脸蛋,虽然有些凌厉不讨喜,但调教调教就知道该怎么笑了。

    沈识仿佛趟在淤泥中,整个人都恍惚得摇摇欲坠。

    沈识怔怔地偏过头来,

    祢赢当即解下包袱扔到车上,拽着板车换了个方向,对沈识说:“你赶紧推车一直往前跑,我解决了他们再来追你。”

    沈识也认出来了,他从小在这里长大,还买过他们的饼吃。那一瞬间,他脑子里“轰”地一声,再也顾不得其他,直接跑到街上。

    

    祢赢探过鼻息,收回手,定定地看着她们。

    祢赢旋上水囊的盖子,没有接着他的话头说自己,而是问:“休息好了吗?好了就继续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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