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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小楼怔了一下,说道:“爷不是说从德州下船么?怎么又要去太原?”

    冷天禄见僧格林沁出手大方,过来打了一揖,说道:“贵人肯结这样善

    伙计一笑,说道:“接客有学问,杀猪杀尾巴各有各杀法。比如您老人家,那么多人叫偏不去,就要住我们老纪家,这能不是缘分?”说着拧一把热毛巾递上来,又送上一杯清茶。

    伙计笑道:“您老明鉴,这是年年都有的。田东要夺佃,佃户要减租,都要在这宴席上见分晓。地主强的,佃户就输了;地主弱的,在宴席上打得哭爹叫娘,还得老老实实地给人家减租——正定胡家去年十一月十二叫佃户们围了个水泄不通,房子都点火烧了,府里刘太爷亲自带兵,就地杀了三个挑头闹事的才弹压住了——这地方穷棒子急了什么没王法的事都做得出来!”

    正说话间,便见几个伙计一人手中提一只灯笼过来,灯笼上写着“刘家客栈”、“鹿道临风”、“顺风酒楼”等字样,这都是镇上客栈出来拉客的——见僧格林沁一行过来,几个人就纷纷拥了上来,抢生意,一片嘈杂。

    僧格林沁一行跟着伙计向南,拐了一个弯,果见有一片空场,对面有一坐南朝北的旅店,门楼前挂着一盏米黄色大西瓜灯,上面写着:

    六个仿宋大字写得端端正正,门旁还矗立着一大一小两个石狮子,大的有一人高,小的像只猴子。

    僧格林沁暗地里看了金小楼一眼,金小楼目不旁视,只碰了一下僧格林沁的手肘,表示会意。

    随行的金小楼等人又不懂他那一套雅兴。

    顺街东西立着两根木杆,一条细绳在两头木杆上拴着,扯得直直的。

    “真是卓绝非凡。”僧格林沁连连击节赞赏,连这三个人是邪教徒也忘了,高兴地对身边几个从人道:“我在北京见过多少走百戏的,今儿才大开眼界!”

    齐鲁大地一带空旷寂寥的田野上北风肆虐,黄沙浮土一阵阵扑面而来,噎得人透不过气来。

    伙计一边唠叨,一边把僧格林沁几个让进里院上房。开门点灯,打洗脸、烫脚水,忙个不停,口中兀自不闲:“今年秋我们这地方庄稼长得邪乎,您算算看,一亩地打三石,倒三七租,收两石一。一百顷地——该收多少?今年这八月十五有得擂台好打哩!”

    众人只叫得一声“好!”只见晨儿甩掉披风,就地轻盈盈一个空翻一只脚已踩在绳上,两手扎一个门户,掣出一对宝剑。

    僧格林沁被吵闹得又好气又好笑,指着旁边一个挤不上来的伙计,说道:“我就住这一家——纪家老店!”那群伙计一听有了主儿,一哄而散又去寻觅别的客人。

    僧格林沁见他要去,叫住了说道:“别忙着去,你说的挺有意思:佃户和业主打擂台,为什么?”

    簌簌地下着,雪时而撒盐时而柳絮因风而起般,哨风卷集着,卷起一道道龙旋连接天际。

    还要问时,外头有人叫:“罗喜儿!来客人了——住西厢!”

    僧格林沁却很好奇,问那伙计:“狮子怎么一大一小——那边一大块空地,像是刚拆了一片房子,又搭这么个大棚子是做什么使的?”

    吃过晚饭,天色已经黑定。

    百年老店纪家

    原说白莲教盛行于江西,谁想没出山东便遇到了传教的人。

    旁边一个仆人叫二德子,笑道:“爷回北京走水路多好。坐船观景致,乏了还能靠岸走动走动。劝了几次,爷不听!骑马走路又逢雪天,这个罪让人受够了。甭说爷,就是奴才们也吃不消了。”

    不一会儿一轮明月渐渐升起,透过院外稀疏的树影,将轻纱一样柔和的月光洒落下来。

    这里西通故城道,东至德州府水运码头,南北驿道纵贯而过,人烟愈来愈稠密。

    正说笑,晨儿从搭包里取出一个盘子。

    冷天禄对众人笑道:“我们是行道人,不为卖艺,列位,只图结善缘,敛钱不图糊口,只为看官求福免祸。各位随心布施,不计多寡。”那看热闹的见收钱,顿时去了一大半。倒是妇女们在这上头大方,有的丢铜哥儿,有的拔下头上银簪恭恭敬敬放进去。待收到僧格林沁面前,僧格林沁忙摸袖中,却是二十两一锭的京锞,放进去嫌太扎眼,不放又觉过意不去,略一迟疑,晨儿已经将盘子移过。

    行商走贾络绎不绝于道,僧格林沁的心境也渐次好起来。

    “回爷的话。”那伙计笑嘻嘻说道,“这狮子是我们前三辈老东家留下的,我们老东家是石匠出身,还修过万岁爷的太和殿呢!我们不是缙绅人家。狮子若一般大,那不成衙门了?就因为这一大一小,过往的人才觉得有意思,不知招了多少客呢——那边空场,是石老太爷的宅基,扒了要翻新的,八月十五待佃户,所有种石老太爷地的,一个不拉地都得来吃这席酒。”

    僧格林沁侧身挤到中间,用手扯了一下那绒绳,没怎么使劲,绒绳“嘣”地一声就断了,捡起绳头就月光里细看,果然毫不出奇的一根红绒线绳儿,点点头便递回冷天禄手里,说道:“是绒绳儿,不假。”

    金小楼轻轻走过来,笑道:“王爷又要作诗么?方才我叫人出去买了上好的糕点,还有一篓金橘,今儿委屈爷,就咱们几个人陪您过寿。”

    冷天禄一笑,将两个绳头对起来,不知使了什么手法,只一捻便紧绷绷接了起来。

    十一月寒冬一直没有下雪,天气也还稳定,僧格林沁出济南不久天就变了。

    僧格林沁没处掉书袋子,也就沉闷起来。

    老头双手打拱,对众人发科,说道:“冷天禄道人再次致意诸位看官,不为谋食不为钱,专为人间结善缘。《叹世经》云

    僧格林沁趿了棉靴,散穿一件石青府绸长袍,外罩着一领狐裘斗篷,从上房踱出来,在天井里散步,仰头望月。

    金小楼眼见前头一片乌沉沉的一个大镇子,在马上扬鞭指着笑道:“整整上了三天三夜。看来这天要放晴了。王爷,你这么金贵的身子,也走乏了吧。前头是有名的衡水。今晚就在这里打尖。今儿是十一月十二,您生日,咱们好好歇一天,后日再走成么?”

    六个人出来,只见街上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对面空场上的四盏灯刚好照到街心,一个五十岁上下的长髯老人和一个十五六岁的毛头小子正在打场子,旁边还有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姑娘背光而立,身材小巧玲珑,披着小羊皮风毛玫瑰紫大氅,腰间似乎还悬着一把剑,却看不见脸盘儿。

    僧格林沁不由自主急忙取出那锭银子,隔着人放进盘子里,轻声道:“姑娘置点行头。”

    僧格林沁顿时兴头起来,提了提鞋跟道:“走,瞧瞧去。”金小楼几个人只好跟了出来。

    “可不是我过生日,竟忘得干干净净!”僧格林沁笑道,“大雪三日,湖中人鸟声俱绝,走得我身子都麻木了。就这样,明儿在这里歇歇脚再走。”

    刚才有位先生说小徒踩的绳粗,不是神仙手段。这里换一根红绒绳,是小徒晨儿扎发辫所用。请哪位善信人来验过?”

    僧格林沁这时才若明若暗地知道了个大概——原来这十一月中旬不止是吃饺子,也是业主和佃农结算总账、订立明年租种章程的日子。

    僧格林沁定了定神,在旁笑道:“哪有扎辫绒绳能经得起的?我不信!”

    僧格林沁笑道:“你懂个屁!我要先去太原,走水路成么?再说,现在漕运被掐断了,满运河都是贼船,咱们大胜了仗,却坏在回京途中,那可得不偿失。”

    那根绒绳只随脚踩处微微颤动而已,下头几百人仰目而视,都已看得目瞪口呆,直到她一个飞旋凌空而下,人们才长吁一口气,大声喝彩:

    僧格林沁在这寒冬大雪中行进,起初还兴致颇高,一路走一路说笑。

    先是刮风,漠漠冬云将天穹染成一片灰暗。

    僧格林沁听了心里不禁一沉。这几句切口词他依稀记得在哪本书里见过。但《叹世经》三字却记得很清。

    过了故城县,前头便是景县。

    乌兰泰在廊下笑道:“不是的。方才我出去看了看,是一班卖艺的在外头走绳,围了一大群的人看呢!”

    过了德州,风倒是小了点,却下起雪来。

    金小楼留神看那门槛,是西番莲雕花石板,中间已磨成偃月形,门旁的石狮子爪牙和脖颈因抚摸的人多,光溜溜的,真是一座陈年老店,这才放下心来。

    僧格林沁笑道:“去看看,去看看那边的地域稳定不稳定。”因见已经进了镇子,便下马来,拉着缰绳道:“先寻个老店歇下来再说。”

    这日行至傍晚,雪已小了点。

    ‘今年算来八十一,修行恰到六十年,只为年老不见性,返拜孙女要还元’!

    僧格林沁见伙计如此健谈,却又听不明白他的话,两脚泡在盆子里对搓着,笑道:“刚才接客你站一边不言声,我还以为你是个闷葫芦呢,想不到是个问一答十的角色!”

    “今儿没有一点诗兴。”僧格林沁听听,外边街上人声嘈杂,时而还夹着喝彩声,说道:“石家的‘擂台’筵开了么?这么热闹,咱们出去瞧瞧。”

    “看官不信,也在情理。”冷天禄道人向僧格林沁打了一揖,说道:“请客官亲自验看!”

    接连几天下来,不是风声就是雪声,渐渐地感到枯燥而又单调。

    僧格林沁此时离晨儿极近,细看时,柳叶眉,弯月目,漆黑的瞳仁波光灼人,端的艳若桃李,神情间却又冷似冰霜。

    “好!”

    月下看这晨儿,一身宫装,下身束一条杏黄水泄长裙,上身是金线滚边浅红比甲,清秀的面孔似乎没有什么表情,紧抿着嘴在绒绳上慢慢舞着太极剑,时而高跳劈叉,时而盘旋蹈步,真如洛神凌波,惊鸿翔空。

    罗喜儿高声答应一声,对僧格林沁道:“爷先安息,要什么东西只管吩咐!”说罢端着僧格林沁用过的水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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