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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晌,突然倒退一步,失惊打怪地指着贾莲叫道:“就是他!”

    晨儿道:“祖师有令不许跟官家为难,你怎么敢违令?打偏了,谁信你!”

    僧格林沁用阴沉沉的目光盯着西厢,事情很明白了,冷天禄这三个人确实是白莲教的余脉,想到那根一扯就断的绒绳,想到方才晨儿舞剑的情景如鬼似魅。他心里一激灵打了个寒颤——连晨儿是人是鬼也有些吃不准了。僧格林沁咬着下嘴唇,说道:“刘县令。”

    金小楼情知有变,口里说道:“你这牛鼻子道人,好大的架子!”也不近前,离着三丈来远,双手凭空一推,那门“砰”地一响已哗然洞开。

    僧格林沁道:“哪有那么好的事,浙江尖山坝去年决溃,今年高家堰黄河决溃,这不都是灾?”他顿了一下,忽然转了话题,问道:“你知道不知道这里白莲教传教的情形?”

    一个班头模样的衙役一把提起他来,照脸就是两个嘴巴,顺势一推,兜屁股又是一脚,踢得二德子趴在地上半晌动弹不得。

    “这里头有个道理。”贾莲说道,“今年有圣旨,皇帝初登大宝,遍北方蠲免钱粮。佃户们要四六缴租均分这点子皇恩。老财主抠门儿,说是地价涨了,原本要加租的,现在不加租已经是恩典。还要闹佃,只好抽地另找人种。为这个,几个佃户来讲理,就打起来了,宴席也掀翻了七八桌。县里刘太爷两头劝,谁也不听,就由着姓石的胡闹打人……”还要往下说,冷天禄摆手止住他,阴沉沉说道:“你们不要言声!我运元神听听他们在上房都说些什么!”

    蒋班头一回头,见一个黑矮个子站在身后,不禁一怔:“你是什么人,挡横儿么?”

    僧格林沁颀长的身子在月影中移动着,徐徐说道:“太平的日子久了,地土兼并得厉害。地土单产愈来愈高,地价也就愈涨愈高。不走出京城,读多少书也难知这里头的经济之道!”他转过脸来,凝视着微微跳动的烛光,像是告诫又像自言自语:“三成富人占了六成的地,七成穷人只占四成地,而且愈演愈烈。普免钱粮,又只有三成穷人得实利,这是件了不得的事。我必奏明圣上赶早想办法。为官不易,为地方官就更不易,你要切记,地土兼并是一大隐忧,因为兼并了就穷富极端,皇恩也不能普及,容易出事。”

    “钦差大人,您——”

    冷天禄脸色阴郁。僧格林沁一出济南,总舵就传令他跟踪。

    “请屋里说话。”僧格林沁淡淡地说道,将手一让,又对冷天禄等人道:“事体不明,你们几个暂时回房。我和这里的县令谈谈。”

    “不知是哪一教的?”

    “打人?”蒋班头咬着牙道,“杀人凶手就窝在你们这里,我还要抓人杀人呢!”不由分说一个冲天炮打向董海川肋间。

    僧格林沁笑道:“这么说,是我冤了你了。这石老爷子善财不舍,丢了命,也真令人可叹。”

    僧格林沁听到“正阳教”,似乎吃了一惊,说道:“我问的是白莲教。”

    “那……”

    一股劲风袭进去,放在窗台上的灯火几乎被吹熄了。

    “我是说,皇恩浩荡,没有遍及小民。”

    有的拳打,有的脚踢,还有几个蹲身抱腿,要掀翻他。

    “孟浪了吧!”

    僧格林沁原本坚信贾莲“寸步未离”自己,此刻又犹豫了,半晌才道:“石应礼未必是他们杀的,但传教就有罪,该拿下。”

    一个庄丁应一声出来,径到阶前,在亮晃晃的灯下觑着眼一个个看人。

    刘县令笑道:“回大人,如今哪有敢明目张胆说自己是‘白莲教’的?这些大大小小的邪教,都是白莲教的变种,在民间以行医施药、请神扶乩打幌子。”

    “杀的什么人,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卑职明白。”刘知县恭谨地一哈腰,说道,“其实是石应礼和这里佃户头一齐到县里邀卑职来的,直隶一省,数正定府是最难治的。获鹿又是正定府最难治的县,年年主佃不和,闹出人命。主佃每到此时都怕。石应礼是这县里最大的地主,不但这里有地,县北还有一处,总共有几十顷地,我来这里,也只求不出事,并不敢偏袒。”

    “你星夜回去点兵。”

    僧格林沁的身份他当然是知道的。老成,又是皇室亲贵,要能拉来护教,那是再好不过的。

    “是……”那庄丁被僧格林沁的目光慑得有点发怵,迟疑了一下道,“是他!”

    蒋班头见僧格林沁这气度,摸不清来头,思量了一下,命人封了院子,便转身出去。

    那董海川一身硬功,任人推打挤拉,如生了根似地纹丝不动。

    僧格林沁见此人是董海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身绕了过去。

    “卑职在。”

    董海川又道:“你们要做什么?有话慢慢说,怎么抬手就打人?”

    “有的,”刘县令说道,“不但我这里,直隶省各县都有,以巨鹿、清河两地最多,名目也各不一样,有天一教、混元教、无生老母教、正阳教、红阳教、白阳教……卑职也不能一一列举。”

    蒋班头狞笑一声,说道:“人生三尺世界难藏,真是一点不假!将这群人统统拿下!”

    刘知县忙道:“是,大人剖析极明。卑职这就去安排!”

    金小楼一个箭步蹿进屋子里,但见青灯幽幽,满屋纸灰,已是人如黄鹤!

    刘知县笑道:“二八收租本来就高了些,圣旨免赋,原该分给佃户一二成,石应礼是贪心了些。明明白白,地主占理不占情,佃户占情不占理,钦差说的不差。”

    僧格林沁摇了摇头,说道:“他们本领极高,你这点子人根本拿不住。”

    董海川闷吼一声,浑身只稍一抖动,五六个衙役一齐四散开来。

    冷天禄一语不发,一摆手便带了晨儿和贾莲进了西厢,一边打火点灯,一边目视贾莲。

    僧格林沁紧张兴奋的心略平静了些,拿稳了脚步出房,站在廊下大声笑道:“冷天禄道长——他们去了,请过来,我们仍旧吃酒赏月。”

    僧格林沁突然一阵大笑,说道:“他就在这院里和我一处,寸步没离。拿不住凶手,就好平白诬人么?——请你们县太爷来,我和他当面说!”

    待到刘知县带着衙役撤离出店,僧格林沁叫了金小楼过来,将方才的话说了,问道:“你自忖是不是他们的敌手?如不安全,我们这会子就出店。”

    “真的是打偏了。”贾莲嬉皮笑脸道,“你为什么向着官家?潘世杰那一船镖是谁夺的?官府这会子还在缉拿你呢!我瞧晨姐呀,八成是——”他看了看冷天禄的脸色,没敢再说下去。晨儿没有嗔怪贾莲,也看了冷天禄一眼。

    “杀的是我们石老太爷,就是刚才在外头酒席上!”

    贾莲隔窗看看外头无人,笑道:“我原本不想做案,晨儿舞剑,我抽空子去看热闹儿,正遇见石老头夺佃。几个佃户不依,和庄丁厮打起来,叫人按到湿泥地里灌泥汤儿。一群女人哭得凄惨。咱们是行义的人,我实在看不惯,就暗地里给那糟老头子一镖。本不想要他的命,谁知打偏了点儿,恰好正中他的咽喉……”

    刘县令笑道:“钦差大人,不遇旱涝灾年是无碍的。”

    董海川哼了一声走向桌子说道:“讲打,你们经得我一指头弹么?”他顺手取过桌上酒壶瓷盖,摘下盖上那拇指大小的顶钮,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捏,那实心的瓷钮已纷纷碎成粉末,冷天禄见他如此硬功,也自心下骇然。

    “喳!”

    “正阳教。”

    “小声!要带些镇邪的法物,预备着点粪尿污水,防着他们有妖术——我要活的。”

    “……”

    僧格林沁起身慢慢地踱步,到门口望了望天上皎洁的明月,良久长叹一声,说道:“此月虽好,不共天下有啊!”

    金小楼笑道:“我还不至于吃他们的亏。他们功夫漂亮是真的,若上阵一刀一剑地放对儿,用得着那样舞剑?爷甭犯嘀咕,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谁料拳头着身,却如打在生铁锭上,几节指骨立时疼痛难忍!

    “西厢里住着的三个人是……邪教传教使者。”

    一会儿,一个官员踱着方步进来,站在檐前向僧格林沁问道:“您先生要见我?贵姓,台甫?”

    僧格林沁这才下阶,说道:“我们是知法度的本分人。如果我的客人杀了人,我也不庇护。”指着贾莲问那庄丁:“——这么丁点大的孩子,你亲眼见他杀人了?”

    那衙头瞪着眼扫视了一下僧格林沁等人,叫过一个庄丁,说道:“你上去认凶手!”

    “是啰,蒋班头!”

    想了一阵,冷天禄粗重地叹息一声,说道:“你闯祸不小,总舵怪罪下来怎么办?那石老头并没有打死佃户,你伤他命,也不合白莲教规。你怎么这么冒失!他要加租么?”

    身后一个人突然冷冰冰说道。

    僧格林沁也有心让他在冷天禄面前露功夫,半晌才道:“海川,不要计较他们。过来吧!”

    没有人应声。

    “喳!”

    “走了。”僧格林沁进屋看了看,皱眉说道,“我本无意伤

    蒋班头一闪身,拧眉攒目地揉捏着脱了臼的手,向众人吆喝道:“揍他!”十几个衙役立时一窝蜂地窜上来,将金小楼围在中间。

    上房里僧格林沁已向刘知县亮明了身份。“按你方才讲的,是主佃相争,趁乱间有人下手打死了石应礼。你既说不是佃户打死的,怎么又拷问佃户呢,大不相宜啊。你来扰我事出有因,我也不怪你。但你身为一方父母,纡尊降贵,来吃这样的宴席,不是帮石某也帮了石某。你晓得么?”

    僧格林沁又叫了一声,里边还是无人答应。

    刚刚有点眉目,就被这顽皮徒弟坏了事,眼下的安全是一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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