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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立碑时我琢磨半晌，也没想好给这瞎子取个什么高大上的名字。说来我与他一同流浪了十一载，他从未告诉我自己姓甚名甚。
我一僵，再不动了。抓我那人却依旧没留意，他只挪了挪下巴，招呼边上：“快丢去乱葬岗，莫要生出瘟疫。”
“啊！”
我筷子都没拿，直接撕扯烧鸡，狼吞虎咽。
棍棒砸在身上，发出阵阵闷响，我打小就皮糙肉厚，打几顿都无妨。
于是，那个干瘪的人影被扔上板车，盖了草席。馒头再度滚落在地，车轱辘一压，粉碎。
此刻，我站在空白的墓碑前，轻轻出声。
此刻，四个大汉用木棍将我抵在地上，我却不知从哪涌出一股气力，猛地叼起地上的馒头，如疯狗般挣了出去。
我用平生最快的速度狂奔，甚至感受不到自己的腿，但就在我把手伸向老瞎子的前一秒，嘶鸣的马将我一脚踹倒。
“爹，我不想入伍，我不想去军队啊……”
“我儿原本应邀入伍，是要为吕大王征战四方的！可你……！你竟让我儿成了残废，断送了我儿的前程！儿啊――”
吃罢，夜色已深，我自行溜达回老瞎子坟前，将带来的鸡腿插在坟上。
“还没吃过这么好的吧？今儿个让你沾沾光。”
一个家仆隔得老远喊，我转身，他立即倒退几步，显然是被我的脸吓了一跳。
一路上，我大脑空白，直到被推搡着下跪，才在头顶的呵斥声中惊醒。
祁乡长不在，院里有张圆桌，桌上摆了一只大烧鸡，一盘炒腊肠，还有一大锅白米饭。
我这才知道，为何先前乡长门前会站着士兵，原来他们是想逼儿子入伍做质，让老子好好听话。
一股力道拖着我往回，而我因撞了脑袋，两耳嗡鸣，眼前一片重影。
我声音发抖，他却忽然凶狠地啐了一口：“嚎嚎嚎！在这嚎什么呢！还不快搞点吃食来，不是说要一辈子养我？”
我顿了下：“今日午时，有具双目腐烂的尸体运去了乱葬岗。只要您派人将尸体收回，好好埋，立个坟，就成。”
我跑得飞快，老远便见乡长门口拉了一列长队，皆是排队等馒头的。心急如焚下，我一咬牙，冲至队伍最前，抓起一个馒头就跑，却被一柄寒光逼退回去。
显然，祁乡长不愿将儿子送入虎口，于是想借我弄出的骚乱，将儿子的腿当众“摔断”。而那人看穿了祁乡长的把戏，却误以为我是演戏的家仆，没料到我竟是个偶然。
我拍拍小坟包，突然嗓子发堵。
祁乡长忙回：“大王的赏识，我自然是感激涕零，可您看，眼下这确实……”
“你们谁愿同我儿入伍，赏黄金一箱！”
“各位官人，我爷爷病了，您发发慈悲……”
“带回去，给乡长处置。”
那人走后，屋内再度响起哭声。我抬头，见祁乡长抱着儿子落泪，一声不吭。好一会，他将所有家仆都喊了进来。
“你可知罪？！”
“爹――”
“那谁！祁乡长让你吃个晚饭！”
我抓了抓鸟窝头，起身，道：“我是想，要不，您帮我个小忙？我也算吃苦耐劳，能打能跑，陪祁少爷当个兵应当……”
“又死了一个。”
听说这个村的乡长依附于布衣军吕成射，较其他村庄而言可谓肥得流油，时常召开布施。
“你怎么还在？”祁乡长吓了一跳，这才注意到我还没走。
我这才明白，为何这群人要为一个抢馒头的小乞丐大动干戈――原来我方才撞倒的不是别人，而是乡长的儿子。非但如此，乡长的儿子还因我这一撞，生生摔折了腿。
“好！”
就这样，村庄灯火通明，村民全体失眠，只因山里传出一阵嚎啕大哭，响了一夜。
从前在流民堆里，脸上生疮的、脑门流脓的……都大有人在，我这么个丑八怪混进去，倒也没引起什么风浪。不过，想必军中的大老爷们，心理承受能力会比施粥的贵妇小姐强。
恍恍惚惚中，我听见吱呀门响，祁氏父子的哭嚎戛然而止，一记阴沉的人声从头顶响起。
他一次又一次地嚷，将那黄金从一箱升至三箱，然家仆们仍是无人吱声，脑门低得贴在地上。
老瞎子早知自己活不久，我也清楚得很，彼时，我虽心里难受，但还能扯几句烂话，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我觉得一切都像一场梦，又空，又安静。
“……小红这名字真没水准，也就你想得出。”
我如是想着，远远地跟着那家仆，进了个院子。
谁都不是傻子，谁都知道军中无高低贵贱，只有活人和死人。乱世之中，钱财本就没有馒头顶用，更无法与性命相较。
我一手护着脑袋，一手捂着馒头，在乱棍中喊，可乱世之中，谁家没有四五个嗷嗷待哺，七八个老弱病残？
没等回过神，几个家仆便冲了上来，将我按倒在地。
于是祁乡长终究叹气苦笑，挥散了众人。
“对了。”那双脚刚要从我身边走过，却又一顿，“明日你儿子入伍时，也带上这个家仆吧，这小子虽是演戏，但确有几番力气。”
“呸！”
这天，我和老瞎子到了南面的村子。经打听，那个会看病的神婆已经去世，又无后人。
我有些六神无主，于是老瞎子让我找吃的，我便下意识去了。
我茫然抬头，看见一脸怒气的乡长，以及一个被乡长搂在怀里，捂着腿哭哭啼啼的小白脸。
“……”
“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你不会要――”
“放手！放开我！”我张牙舞爪，抓我的家伙却没管我，只看着墙那边皱眉，道。
祁乡长立即挥手喊人，毕竟，我这要求怎么看都很低，即便今后我未信守承诺，那他也不亏。
士兵？这里怎么会有士兵？
“嚯，还有饭吃？”
我看到老瞎子依旧靠着墙，在错乱的视线里晃来晃去。
“好，好，你等着。”
“好好好，我等着多吃份饭。”
“我怕是要死啦，你可得有个底啊。”
“折了腿没关系，虽不能亲自打仗，但还可以做个军师。”那声音冷冷，“祁乡长，你的心思我瞧得出来。爱子之心，人皆有之，但如今军中缺人，就要有舍小我而入大我的觉悟，更别提有传闻称，你瞒着大王和城里的势力勾结……我言已至此，乡长若再要说‘不’，就休怪我如实禀报了。”
“爹……这可怎么办呐……”
“名字？名字有屁用！我们这群人每分每秒都可能暴毙，就是曝尸荒野的命！有谁会在乎你叫狗子还是狗蛋！”
就这样，祁乡长出动全体家仆，在山里风风火火地修了个漂亮坟。不知情的人见了，还以为底下埋着什么权贵高人，殊不知那里只躺了个又老又丑的瞎子，冰冰冷冷。
他眼皮一闭一张，不知为何令我隐隐不安。
“祁乡长，好大的架势！大王是看得起你，才给你们一家建功立业的机会。”
“好！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只要你能照应我儿子！”没等我说完，祁乡长便眼睛发亮。
乡长抱着小伙一顿哭，父子俩嚎了又嚎，仿佛要让全村听见，而我低下头，看着黑漆漆的地面发呆。
那小白脸还在嘤嘤，我想了想，开口：“老爷，我有个提议。”
老瞎子奄奄的，让我扶他靠墙，缓缓坐下：“早跟你说了，别看那破病，这翻山越岭的，累得我哟……”
瞎子曾这样说，我觉得此话有理，往后便不再问了。可这个无名无姓的瞎子，却执意要给我取个名字。
只是看着滚落的馒头，我突然想起了老瞎子奄奄的脸。
我似乎撞倒了谁，可我没空回头看。
] 立碑时我琢磨半晌，也没想好给这瞎子取个什么高大上的名字。说来我与他一同流浪了十一载，他从未告诉我自己姓甚名甚。
我一僵，再不动了。抓我那人却依旧没留意，他只挪了挪下巴，招呼边上：“快丢去乱葬岗，莫要生出瘟疫。”
“啊！”
我筷子都没拿，直接撕扯烧鸡，狼吞虎咽。
棍棒砸在身上，发出阵阵闷响，我打小就皮糙肉厚，打几顿都无妨。
于是，那个干瘪的人影被扔上板车，盖了草席。馒头再度滚落在地，车轱辘一压，粉碎。
此刻，我站在空白的墓碑前，轻轻出声。
此刻，四个大汉用木棍将我抵在地上，我却不知从哪涌出一股气力，猛地叼起地上的馒头，如疯狗般挣了出去。
我用平生最快的速度狂奔，甚至感受不到自己的腿，但就在我把手伸向老瞎子的前一秒，嘶鸣的马将我一脚踹倒。
“爹，我不想入伍，我不想去军队啊……”
“我儿原本应邀入伍，是要为吕大王征战四方的！可你……！你竟让我儿成了残废，断送了我儿的前程！儿啊――”
吃罢，夜色已深，我自行溜达回老瞎子坟前，将带来的鸡腿插在坟上。
“还没吃过这么好的吧？今儿个让你沾沾光。”
一个家仆隔得老远喊，我转身，他立即倒退几步，显然是被我的脸吓了一跳。
一路上，我大脑空白，直到被推搡着下跪，才在头顶的呵斥声中惊醒。
祁乡长不在，院里有张圆桌，桌上摆了一只大烧鸡，一盘炒腊肠，还有一大锅白米饭。
我这才知道，为何先前乡长门前会站着士兵，原来他们是想逼儿子入伍做质，让老子好好听话。
一股力道拖着我往回，而我因撞了脑袋，两耳嗡鸣，眼前一片重影。
我声音发抖，他却忽然凶狠地啐了一口：“嚎嚎嚎！在这嚎什么呢！还不快搞点吃食来，不是说要一辈子养我？”
我顿了下：“今日午时，有具双目腐烂的尸体运去了乱葬岗。只要您派人将尸体收回，好好埋，立个坟，就成。”
我跑得飞快，老远便见乡长门口拉了一列长队，皆是排队等馒头的。心急如焚下，我一咬牙，冲至队伍最前，抓起一个馒头就跑，却被一柄寒光逼退回去。
显然，祁乡长不愿将儿子送入虎口，于是想借我弄出的骚乱，将儿子的腿当众“摔断”。而那人看穿了祁乡长的把戏，却误以为我是演戏的家仆，没料到我竟是个偶然。
我拍拍小坟包，突然嗓子发堵。
祁乡长忙回：“大王的赏识，我自然是感激涕零，可您看，眼下这确实……”
“你们谁愿同我儿入伍，赏黄金一箱！”
“各位官人，我爷爷病了，您发发慈悲……”
“带回去，给乡长处置。”
那人走后，屋内再度响起哭声。我抬头，见祁乡长抱着儿子落泪，一声不吭。好一会，他将所有家仆都喊了进来。
“你可知罪？！”
“爹――”
“那谁！祁乡长让你吃个晚饭！”
我抓了抓鸟窝头，起身，道：“我是想，要不，您帮我个小忙？我也算吃苦耐劳，能打能跑，陪祁少爷当个兵应当……”
“又死了一个。”
听说这个村的乡长依附于布衣军吕成射，较其他村庄而言可谓肥得流油，时常召开布施。
“你怎么还在？”祁乡长吓了一跳，这才注意到我还没走。
我这才明白，为何这群人要为一个抢馒头的小乞丐大动干戈――原来我方才撞倒的不是别人，而是乡长的儿子。非但如此，乡长的儿子还因我这一撞，生生摔折了腿。
“好！”
就这样，村庄灯火通明，村民全体失眠，只因山里传出一阵嚎啕大哭，响了一夜。
从前在流民堆里，脸上生疮的、脑门流脓的……都大有人在，我这么个丑八怪混进去，倒也没引起什么风浪。不过，想必军中的大老爷们，心理承受能力会比施粥的贵妇小姐强。
恍恍惚惚中，我听见吱呀门响，祁氏父子的哭嚎戛然而止，一记阴沉的人声从头顶响起。
他一次又一次地嚷，将那黄金从一箱升至三箱，然家仆们仍是无人吱声，脑门低得贴在地上。
老瞎子早知自己活不久，我也清楚得很，彼时，我虽心里难受，但还能扯几句烂话，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我觉得一切都像一场梦，又空，又安静。
“……小红这名字真没水准，也就你想得出。”
我如是想着，远远地跟着那家仆，进了个院子。
谁都不是傻子，谁都知道军中无高低贵贱，只有活人和死人。乱世之中，钱财本就没有馒头顶用，更无法与性命相较。
我一手护着脑袋，一手捂着馒头，在乱棍中喊，可乱世之中，谁家没有四五个嗷嗷待哺，七八个老弱病残？
没等回过神，几个家仆便冲了上来，将我按倒在地。
于是祁乡长终究叹气苦笑，挥散了众人。
“对了。”那双脚刚要从我身边走过，却又一顿，“明日你儿子入伍时，也带上这个家仆吧，这小子虽是演戏，但确有几番力气。”
“呸！”
这天，我和老瞎子到了南面的村子。经打听，那个会看病的神婆已经去世，又无后人。
我有些六神无主，于是老瞎子让我找吃的，我便下意识去了。
我茫然抬头，看见一脸怒气的乡长，以及一个被乡长搂在怀里，捂着腿哭哭啼啼的小白脸。
“……”
“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你不会要――”
“放手！放开我！”我张牙舞爪，抓我的家伙却没管我，只看着墙那边皱眉，道。
祁乡长立即挥手喊人，毕竟，我这要求怎么看都很低，即便今后我未信守承诺，那他也不亏。
士兵？这里怎么会有士兵？
“嚯，还有饭吃？”
我看到老瞎子依旧靠着墙，在错乱的视线里晃来晃去。
“好，好，你等着。”
“好好好，我等着多吃份饭。”
“我怕是要死啦，你可得有个底啊。”
“折了腿没关系，虽不能亲自打仗，但还可以做个军师。”那声音冷冷，“祁乡长，你的心思我瞧得出来。爱子之心，人皆有之，但如今军中缺人，就要有舍小我而入大我的觉悟，更别提有传闻称，你瞒着大王和城里的势力勾结……我言已至此，乡长若再要说‘不’，就休怪我如实禀报了。”
“爹……这可怎么办呐……”
“名字？名字有屁用！我们这群人每分每秒都可能暴毙，就是曝尸荒野的命！有谁会在乎你叫狗子还是狗蛋！”
就这样，祁乡长出动全体家仆，在山里风风火火地修了个漂亮坟。不知情的人见了，还以为底下埋着什么权贵高人，殊不知那里只躺了个又老又丑的瞎子，冰冰冷冷。
他眼皮一闭一张，不知为何令我隐隐不安。
“祁乡长，好大的架势！大王是看得起你，才给你们一家建功立业的机会。”
“好！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只要你能照应我儿子！”没等我说完，祁乡长便眼睛发亮。
乡长抱着小伙一顿哭，父子俩嚎了又嚎，仿佛要让全村听见，而我低下头，看着黑漆漆的地面发呆。
那小白脸还在嘤嘤，我想了想，开口：“老爷，我有个提议。”
老瞎子奄奄的，让我扶他靠墙，缓缓坐下：“早跟你说了，别看那破病，这翻山越岭的，累得我哟……”
瞎子曾这样说，我觉得此话有理，往后便不再问了。可这个无名无姓的瞎子，却执意要给我取个名字。
只是看着滚落的馒头，我突然想起了老瞎子奄奄的脸。
我似乎撞倒了谁，可我没空回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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