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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见过病死的、被打死的、饿极了吃土噎死的……老的、少的、尚在襁褓的……因此，许是见惯了的缘故，当号角响起，士兵欢呼时，我看着自己满手的鲜红，毫无波动。
“你救我一命，这是应该的。”
队伍方行了二里，祁思远就开始喊腿疼。
“十……十六。”
祁思远再度扭了扭身子：“那……以你一个女孩子的角度来看，你觉得我有女人味吗？”
“哎呀呀！终于醒了！我还以为……”祁思远的脸出现在眼前，其眼角高兴得溢出了泪花。
这两年里，他常帮我包扎伤口，因而知道我的性别，时常逮住我问一些“姐妹问题”。可说实在，我这种光着膀子都看不出性别的，本就没有什么身为女人的自觉，更说不出什么有用的提议。
祁思远“啊”地尖叫：“难道我们要像这样一直走着去，连马车都没有？”
祁思远察觉到我的目光，害羞地笑了笑，而我将手放在他肩上，郑重其事：“从今往后，我罩你。”
很快，“矮子杀胚”和“矮子杀胚身边的废物小白脸”人尽皆知。
届时，我因勇猛无畏被领头的朱百长大加赞赏，常常勾肩搭背地和我称兄道弟，而祁思远虽是个战场上的废物，但好在会缝缝补补，又有我关照，因而也过得不赖。
噗嗤一声，那人胸口被矛洞穿，身子栽倒。那柄大刀擦着祁思远的头发滑落，而祁思远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没事没事，多躺会儿也关系。”祁思远扯布给我包扎，“我们现在要去盐城，还有几天的路。”
我寻思他刚好能装个尸体，便不再去管，只就地一滚，躲过乱枪。
我两眼一黑，意识全无。
“冲冲冲！都给老子冲！”
“你、你怎么能……你怎么……”有胆小的见我这副模样，哇地吐了一地。
一天夜里，祁思远凑了过来，扭捏不已：“你觉得，我和女孩子相比还差了什么？”
“……”
按手印时，祁思远身子一晃，近乎昏了过去，好在我虽比他小，但气力十足，便稳稳地扶了他一把。
当兵的怒叫家长，我听见那声“矮子”，攥着拳头就要往他脸上招呼。
我本就有带拖油瓶的经验，且吸取了曾经的教训，从此认真履行承诺，寸步不离。几场乱战下来，祁思远仅仅掉了几根头发，而我愈发皮糙肉厚。
正想着，身下一个晃动，板车似乎压到了什么东西。
翌日大早，军队如期而至。入伍的村民排成一列，个个像是焉了的茄子，尤其排我前头的乡长儿子，哭得是梨花带雨。
那兵爷接过银元盘了盘，道：“从此地到漳州……约莫一百五十公里吧。”
他说得凄厉至极，搞得我真以为他要寻死，结果他只绝食了两日，便欢快地扒拉起“猪食”。
他发出赞赏，我亦端起破碗，将碗底残渣舔得干干净净，想着这当兵似乎也不赖。
我在流民堆里长大，摸爬滚打了十一年，靠机灵，也靠拳脚，如今只不过拿了把刀。
我听那当兵的和他确认信息，才知他叫“祁思远”，今年十六。而我作为他的家仆，被乡长慷慨赐姓，从“小红”变成了“祁红”。
“人都死哪去了？！快他妈顶上去！！”
“谢谢。”祁思远不仅没被我这张脸吓到，还很懂礼貌。
从前我有一顿没一顿，可现在一日三餐，大家排排坐，各吃各饭。也不知为何旁人都不愿入伍，视其为祸水猛兽。
我觉得他和正常富家少爷差别实在太大。
我问祁思远，他支支吾吾，没说个所以然。我瞥了眼他试图藏进袖子的手，果不其然，少了那块碧玉扳指。
“不想走路倒也有办法，只是――”兵爷眯起眼，拖长了声，祁思远当即又从我背后一抽，自此获得了坐板车的贵宾待遇。
我的这番不解，在到达漳州后彻底明了。
祁思远一步三回头，我也回首去望那座坟。恍惚间，我看见瞎子就站在山头上，这老东西嘴巴一张一合，让我“别回头，快滚”。
然而，我依旧将那当兵的坐的凳子踢偏，待他发出“哎哟”痛呼时，才大摇大摆地来到祁思远身旁。
“不错。”我竖起大拇指，尽管我觉得我这人就没什么审美。
等所有人画完押，军队带着便这批新入伍的士兵离村。
“你叫什么？”轮到我了，那当兵的问。
“……我没晕多久吧？”我问。
我想起离开村子前，祁乡长往他手指上套了一物，说是“家传的护身符”。
我乐得减负轻松，祁思远却小脸煞白：“怎的消耗得如此之快，接下来的日子……岂不是要我死！”
“你当我瞎啊！十六减六还差不多！这是谁家的矮子？！”
祁乡长远远瞧见，忙遣人挡在我前边，怒塞三包银两后，又将大包行李压在我肩上，试图以物理途径压制火气。
“多大了？”
我沉默半晌：“你没差，你多根把。”
然而，我刚对他评价提升，就见他掏出条粉色小手绢嘤嘤擦泪，旋即又不知从哪掏出个小镜子，往脸上扑粉补妆。
因此，我只能抓抓鸟窝头，憋出句“还行”。然而，祁思远却把脸凑得更近，几分羞腼：“我今天新买了槐花做的脂粉，好看吧？”
两年后，我们这群饱经磨练的肉盾终于地位提升，被并入十七连四十九班，有了常驻的营地。
“你银两不是散完了吗？我怎么还有板车坐？还有这绷带和药，哪来的？”
“哎哟哟！真是活遭罪！还要走多远啊？”他找到领头的兵爷，从我背上的大包裹里抽出几个银元。
“为何上天要这般对我……”
我看见祁思远头上悬着一把刀，于是我拔出插在地上的矛。
“小红，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马的嘶鸣，人的吼叫，有血溅在我的脸上。
“小……祁红。”
此后，我和祁思远的外号便变成了“杀胚”和“杀胚身边的废物小白脸”。
“我不动手，等别人杀？”我哼了一声，想走，视线却是一晃。
不知过了多久，我醒了过来。
“真香！”
我们都是新兵，从未打过仗，祁思远甚至慌得拿反了枪。然而，没人教我们怎么做，他们只是用刀尖抵着我们的后背，将我们推入修罗场。
他嘴唇颤抖，“断腿”上的绷条已经撕了去。
扑通。
当我得知自己有这种外号，当即青筋直跳，逮住一人。
“这么快就换地方了？”我有些惊讶，不过一想也是，打仗可不就是风风火火，一会儿向东，一会儿向西，何况我们这批人还是标准的炮灰兵，怎么使唤都成。
我往下一瞧，见一具尸体，我又环顾四下，发现先前的百人队列，眼下只剩二十七八。这二十七八人皆灰头土脸，身上挂彩，有伤的重的才走几步，便倒了，再没起来。
我到底是个小混混，不是什么七进七出的战神，这遍身的血淋不只来自敌人，更多的，源于我自己。
“放你娘的屁！把矮子给老子去掉！”
这块扳指，纵使他没了银两，浑身上下典当了个遍，却始终没碰。
直到这一刻，疼痛才通过神经传入大脑，密密麻麻。
待集体吃饭，这位娇滴滴的少爷又对锅里的“猪食”倍感嫌弃，从我背后抽出几片高贵的牛肉干。而到了夜间，他又拿出几叠衣物铺床，翌日也不将其带走，说是嫌脏。于是，路途还未过半，算上贿赂云云，祁乡长托付给我的大包裹便已缩水成了小布囊。
] 我见过病死的、被打死的、饿极了吃土噎死的……老的、少的、尚在襁褓的……因此，许是见惯了的缘故，当号角响起，士兵欢呼时，我看着自己满手的鲜红，毫无波动。
“你救我一命，这是应该的。”
队伍方行了二里，祁思远就开始喊腿疼。
“十……十六。”
祁思远再度扭了扭身子：“那……以你一个女孩子的角度来看，你觉得我有女人味吗？”
“哎呀呀！终于醒了！我还以为……”祁思远的脸出现在眼前，其眼角高兴得溢出了泪花。
这两年里，他常帮我包扎伤口，因而知道我的性别，时常逮住我问一些“姐妹问题”。可说实在，我这种光着膀子都看不出性别的，本就没有什么身为女人的自觉，更说不出什么有用的提议。
祁思远“啊”地尖叫：“难道我们要像这样一直走着去，连马车都没有？”
祁思远察觉到我的目光，害羞地笑了笑，而我将手放在他肩上，郑重其事：“从今往后，我罩你。”
很快，“矮子杀胚”和“矮子杀胚身边的废物小白脸”人尽皆知。
届时，我因勇猛无畏被领头的朱百长大加赞赏，常常勾肩搭背地和我称兄道弟，而祁思远虽是个战场上的废物，但好在会缝缝补补，又有我关照，因而也过得不赖。
噗嗤一声，那人胸口被矛洞穿，身子栽倒。那柄大刀擦着祁思远的头发滑落，而祁思远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没事没事，多躺会儿也关系。”祁思远扯布给我包扎，“我们现在要去盐城，还有几天的路。”
我寻思他刚好能装个尸体，便不再去管，只就地一滚，躲过乱枪。
我两眼一黑，意识全无。
“冲冲冲！都给老子冲！”
“你、你怎么能……你怎么……”有胆小的见我这副模样，哇地吐了一地。
一天夜里，祁思远凑了过来，扭捏不已：“你觉得，我和女孩子相比还差了什么？”
“……”
按手印时，祁思远身子一晃，近乎昏了过去，好在我虽比他小，但气力十足，便稳稳地扶了他一把。
当兵的怒叫家长，我听见那声“矮子”，攥着拳头就要往他脸上招呼。
我本就有带拖油瓶的经验，且吸取了曾经的教训，从此认真履行承诺，寸步不离。几场乱战下来，祁思远仅仅掉了几根头发，而我愈发皮糙肉厚。
正想着，身下一个晃动，板车似乎压到了什么东西。
翌日大早，军队如期而至。入伍的村民排成一列，个个像是焉了的茄子，尤其排我前头的乡长儿子，哭得是梨花带雨。
那兵爷接过银元盘了盘，道：“从此地到漳州……约莫一百五十公里吧。”
他说得凄厉至极，搞得我真以为他要寻死，结果他只绝食了两日，便欢快地扒拉起“猪食”。
他发出赞赏，我亦端起破碗，将碗底残渣舔得干干净净，想着这当兵似乎也不赖。
我在流民堆里长大，摸爬滚打了十一年，靠机灵，也靠拳脚，如今只不过拿了把刀。
我听那当兵的和他确认信息，才知他叫“祁思远”，今年十六。而我作为他的家仆，被乡长慷慨赐姓，从“小红”变成了“祁红”。
“人都死哪去了？！快他妈顶上去！！”
“谢谢。”祁思远不仅没被我这张脸吓到，还很懂礼貌。
从前我有一顿没一顿，可现在一日三餐，大家排排坐，各吃各饭。也不知为何旁人都不愿入伍，视其为祸水猛兽。
我觉得他和正常富家少爷差别实在太大。
我问祁思远，他支支吾吾，没说个所以然。我瞥了眼他试图藏进袖子的手，果不其然，少了那块碧玉扳指。
“不想走路倒也有办法，只是――”兵爷眯起眼，拖长了声，祁思远当即又从我背后一抽，自此获得了坐板车的贵宾待遇。
我的这番不解，在到达漳州后彻底明了。
祁思远一步三回头，我也回首去望那座坟。恍惚间，我看见瞎子就站在山头上，这老东西嘴巴一张一合，让我“别回头，快滚”。
然而，我依旧将那当兵的坐的凳子踢偏，待他发出“哎哟”痛呼时，才大摇大摆地来到祁思远身旁。
“不错。”我竖起大拇指，尽管我觉得我这人就没什么审美。
等所有人画完押，军队带着便这批新入伍的士兵离村。
“你叫什么？”轮到我了，那当兵的问。
“……我没晕多久吧？”我问。
我想起离开村子前，祁乡长往他手指上套了一物，说是“家传的护身符”。
我乐得减负轻松，祁思远却小脸煞白：“怎的消耗得如此之快，接下来的日子……岂不是要我死！”
“你当我瞎啊！十六减六还差不多！这是谁家的矮子？！”
祁乡长远远瞧见，忙遣人挡在我前边，怒塞三包银两后，又将大包行李压在我肩上，试图以物理途径压制火气。
“多大了？”
我沉默半晌：“你没差，你多根把。”
然而，我刚对他评价提升，就见他掏出条粉色小手绢嘤嘤擦泪，旋即又不知从哪掏出个小镜子，往脸上扑粉补妆。
因此，我只能抓抓鸟窝头，憋出句“还行”。然而，祁思远却把脸凑得更近，几分羞腼：“我今天新买了槐花做的脂粉，好看吧？”
两年后，我们这群饱经磨练的肉盾终于地位提升，被并入十七连四十九班，有了常驻的营地。
“你银两不是散完了吗？我怎么还有板车坐？还有这绷带和药，哪来的？”
“哎哟哟！真是活遭罪！还要走多远啊？”他找到领头的兵爷，从我背上的大包裹里抽出几个银元。
“为何上天要这般对我……”
我看见祁思远头上悬着一把刀，于是我拔出插在地上的矛。
“小红，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马的嘶鸣，人的吼叫，有血溅在我的脸上。
“小……祁红。”
此后，我和祁思远的外号便变成了“杀胚”和“杀胚身边的废物小白脸”。
“我不动手，等别人杀？”我哼了一声，想走，视线却是一晃。
不知过了多久，我醒了过来。
“真香！”
我们都是新兵，从未打过仗，祁思远甚至慌得拿反了枪。然而，没人教我们怎么做，他们只是用刀尖抵着我们的后背，将我们推入修罗场。
他嘴唇颤抖，“断腿”上的绷条已经撕了去。
扑通。
当我得知自己有这种外号，当即青筋直跳，逮住一人。
“这么快就换地方了？”我有些惊讶，不过一想也是，打仗可不就是风风火火，一会儿向东，一会儿向西，何况我们这批人还是标准的炮灰兵，怎么使唤都成。
我往下一瞧，见一具尸体，我又环顾四下，发现先前的百人队列，眼下只剩二十七八。这二十七八人皆灰头土脸，身上挂彩，有伤的重的才走几步，便倒了，再没起来。
我到底是个小混混，不是什么七进七出的战神，这遍身的血淋不只来自敌人，更多的，源于我自己。
“放你娘的屁！把矮子给老子去掉！”
这块扳指，纵使他没了银两，浑身上下典当了个遍，却始终没碰。
直到这一刻，疼痛才通过神经传入大脑，密密麻麻。
待集体吃饭，这位娇滴滴的少爷又对锅里的“猪食”倍感嫌弃，从我背后抽出几片高贵的牛肉干。而到了夜间，他又拿出几叠衣物铺床，翌日也不将其带走，说是嫌脏。于是，路途还未过半，算上贿赂云云，祁乡长托付给我的大包裹便已缩水成了小布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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