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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知和心情大好,低下头又开始吃东西。这张桌子不大,这间屋子也不大,呼啦作响的风扇在旁边吹着,这一刹那间,两个人仿佛是在一同生活。

    青年就坐在对面看着她,“高兴了吗?翻身做主人了。”

    ——不能说不熟悉。

    他对她足够细心。

    “也不是。”

    眼前有一根头绳。

    -

    “能不能啊?”

    仿佛渴求已久的那个真实世界,像百鬼夜行一般在她眼前走过,可她伸出双手不停地去摸、去抓,触碰到的依然只有空气。

    明明已经是二零一七年,这座房子里的年代却好像还停留在上个世纪,所有房间加起来,通了电的除了灯和几个旧风扇,也就只有一台收音机了,连个电视都没有。

    一楼客厅的桌子上有几块给她留的白面包,还有一张写着“我出门了”的纸条。

    下午格外漫长。

    自己呆在屋子里玩,不能独自出门,只能等人回来投喂。她家里只有一个成员过着那样的日子,就是冬哈那只傻不溜秋的萨摩耶。

    ——如此说来,中午前他应该会回来。

    温知和再次把被子遮在了脸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屋子里静下来。隔着薄薄的一堵墙,外面大下午的却很热闹,人声,脚步声,货物搬运声,此起彼伏。

    温知和:“……”

    她说,“干嘛?”

    此前在大熊星座号的两个多月里,青年从来没有在公共食堂出现过,总是行踪莫测的。要遇见他,多少得靠运气。现在住在一个屋檐下,确切地知道他睡在哪里,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感觉……很奇特。

    温知和站在二楼窗边往下看。

    那个人,对周围一切细节的洞察力真是惊人。

    她一言不发地又听了一阵,把收音机关了。

    “得寸进尺?”

    “猜猜刚才开演的是什么?”

    他背着个大麻袋在街上晃荡,学着船上的大人                                                们,在试图和阿甲村的人做交易。看上去是想用麻袋里他自己做的木工小玩意,跟人换些吃食之类。他的交易有时候能谈成,有时候不能,偶尔还偷偷朝人翻白眼。没什么不同寻常的。

    “噢……”

    温知和试图鼓捣了一下那台收音机。起初还真让她找到了点门道,滋滋声里隐约传来人声,她一下兴奋起来,那是时隔两个月第一次听到外面世界的声音。可那是马来语的频道。再怎么听也只有不明其意的叽里咕噜,对她来说和乱码没什么区别。

    或许也不仅是这个原因……

    “盘算晚上去哪里玩?”

    青年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可以啊。”

    然而,大门咔哒一声响,他已经走了。

    ——“当太阳从大海深处升起……”

    “感觉你的脑袋里有个小舞台,时不时就会开演一些我不知道的东西。”

    “那,既然是把你放出去找吃的,我能不能点单啊?”

    “只是这几天而已。”

    可是……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抬眼看向天上的太阳。它还那么高呢。要把这个下午熬过去,还有很久很久。

    《去明天》

    “屋子里太热了?”

    青年注意到温知和的视线。“又怎么了?”

    “不是。”

    次日,温知和醒的时候是在自己房间的小床上。身上的被子盖得很好,脱下来的鞋子整整齐齐地摆在床边。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她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她忽然意识到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升起之后呢?那时用来识别文字的照片上只有前半截,后半句话被遮住了。于是那句话便成了一个没有下文的谜题。

    “行。”

    桌上的饭盒已经被青年打开了,食物香气弥漫。温知和正要吃,余光里看见坐在对面的青年抱着手臂对着她笑。

    他话说到一半的时候温知和就忍不住开始笑。她连忙拿水把嘴里还在嚼的食物送下去,吞咽几下,确认安全,又低着头笑得越来越收不住,垂落两颊的头发都有点在颤。

    -

    “你想吃什么?”

    再睁眼时,从窗外洒进来的稀薄阳光恰好落在脸上,还有一丝微风。窗户微微开了一条缝,外面的仍有些灰蒙蒙的,时间应该还很早。

    温知和把那根头绳拿在手里。

    这个念头闪进脑海的时候,温知和起初只觉得挺好,到时候就有午饭吃了,他总不至于饿着她。可下一秒又忽然想到昨天他说:“小猫也一句话都不会说。把好吃的拿出来给它,它再高兴也只会喵喵叫。”

    温知和正趴在沙发上无所事事地吹风扇,听见他回来,也没抬头。

    “……”

    面包的分量并不多,才一会儿就吃光了,显然只够早饭。

    她忽然注意到对面房子的外墙是白的,上面有彩笔涂鸦。看上去是一行马来文字。

    “也不……”温知和一顿,这个话题她的确有兴趣,下意识地往前坐了一点离他更近,“晚上可以去哪里玩?”

    青年察觉到了什么,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脸上,“怎么了?”

    “好好在屋里呆着,我要出门了。”

    她见过那行字,不止一次。最初是在前往兰卡威的火车,青年手中报纸上有一行粗重的笔迹;然后便是那张倒了大霉的照片,侏儒男人手中的盒子上有同样的文字;再后来便是纳姆来绑架她,车上挂件表面也有那行字。

    “我怎么觉得我好像你养的宠物啊。”

    “宠物也分不同的类型,有的居家,有的外放。放出去又能给你找吃的,让你在家里坐享其成,还能探探外面的情况,天气一好就给你做导游。不好吗?”

    青年是在夕阳最盛的时候回来的。金红色的霞光铺了满路,温知和就在二楼窗边看着他在遥远处出现,然后走得越来越近,身影越来越清晰。他手里还提着袋子,显然是今天的晚餐。

    还是真讨厌卖关子的人啊。

    应该是他昨天从她高高扎起的头发上褪下来,随手放在枕头边的。带着马尾睡在枕头上的确会有点磕脑袋,是她昨天躺下以后隐约露出不舒服的表情被他看见,还是在那之前他便已经想到,伸手给她披散了头发?

    她还记得自己用翻译软件识别过前半句的意思。

    “喂!”

    青年这会儿已经吃完了,擦了擦手,站起身来,又俯身道,“——晚上再说。”

    “‘又’是什么意思?”

    差不多十一点多的时候,大门那边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再有吱呀一响伴着脚步声,青年果然回来了,还带了吃的。

    “你真好。”

    “嗯……”她思忖半天,说了几项在船上常有的东西,大多是海鱼一类。青年没说话,但微微下垂的眼神意味着他听见了。

    忽然之间刚刚吃完的面包就不香了。

    她能看见不远处的街角有大熊星座号的船民在和阿甲村人做交易,一边是斤斤计较,一边是凶神恶煞,双方谁都看对面不顺眼,偏偏为了生活,交易又不能不做下去。还有抽着烟的男人蹲在不远处,对着船上来的女人们搭不怀好意的讪,后者应对得也很娴熟,开口就是骂。

    温知和斜眼瞅了他一下,一面往嘴里塞食物,一面不停地想,没关系他只是外放的宠物要去觅食了、没关系他只是外放的宠物要去觅食了、没关系他只是……

    只不过,别的船民大都是一家人走在一起,有人负责提东西,有人负责交涉,有人专门负责站在旁边凶神恶煞——马德鲁却一直是自己一个人。他就那么晃晃悠悠地从街头走到街尾,走出了温知和的视线。

    温知和不说话。

    “你也可以换一种思路。”

    就在温知和隔着窗户望着那片墙上涂鸦出神的时候,视野边缘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十二岁的少年马德鲁。

    她一面吃着面包慰劳大早上饥肠辘辘的肚子,一面分了点神,望着天花板算着:在她起床之前,他完成了起床、洗漱、出门找食物、把食物带回来、再次出门这一系列的事项,居然一点声响也没有,她在睡梦里完全不知道。

    “……”

    它在那么多地方都出现了,几乎就像是这个古怪海上世界的某种箴言。她看着它,却无法看明白其中的意思。就像她置身于这个世界,却始终不是其中的一员。

    温知和磨磨蹭蹭地到了桌子边,拉开椅子坐下后,盯着青年说了一句,“吃完饭我想出去走走。”

    何止是目前所在的这座房子,整个镇子,或者说村落,都好像还沉落在半个多世纪以前。瓦房、砖房、草房,矮窄又陈旧,街道也大多是小巷,曲曲折折,半藏在黑暗里。这里的人们贫困又凶狠。

    “饭要你带。出门散步也得你领着。”

    “怎么说?”

    -

    青年把饭盒放在桌子上,里面的东西倒也寻常,都是当地常见的面点,做法也没什么特别的,“吃饭了。”

    她眼睛瞟过去。

    她在这边翻来覆去的,小床吱呀吱呀地在响,隔壁一点声音也没有。她下了床,出了门,看到他房间门紧关着。再一下楼,才知道他已经出去了。

    “东西不好吃?”

    “什么意思?”

    昨天晚上她完全睡过去了。想到后来大概是青年把自己抱回来的,她下意识地咳了一下,把被子拉上来微微遮住了脸,翻了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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