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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乱说。”严叙扯了扯嘴角,“我死过一次了。有些东西没那么重要了。但有些人,很重要。”

    春天快到了。

    真的。我看到了。我看到你在努力给我一个家。

    泪水顺着鼻梁滑下来,滴在严叙脸上,和严叙的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沈医生说我得学会表达感受。”严叙一本正经,“我在表达。”

    严叙看着他,眼泪也在流。那双曾经凌厉得能割伤人的眼睛,此刻蓄满了水光,混浊、疲惫,却又异常清亮。

    他做得并不轻松,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会议室里和人拍桌子,饭局上把酒一杯杯喝下去,回家还要轻手轻脚不吵醒妻子。

    他明白,那个位置他已经没有资格站了。爱过,尽了力,足够了。

    可又一颗落下来,像关不住的水闸,怎么擦都擦不尽。

    沈墨言来过几次,送书,送花,送一些他亲手做的吃食。他总是安静地坐一会儿就走,不打扰。

    “知……衍……”

    可只要想到那个人躺在病床上,他就不敢倒下。

    你听明白了吗?我贺知衍,自愿的。”

    他的嘴唇张了张,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像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两个字:

    严叙的眼里有光在打转,那光从很深很深的井底慢慢浮上来,终于铺满整片眼眶。

    “就在这儿。你醒过来的地方,就是家。你这个人,从鬼门关爬回来了,你就得给我好好活着。

    他说着,目光转向门口。贺知衍正提着保温桶走进来,身上穿着一件浅色毛衣,整个人像被春天洗过一样干净。

    忽然他停住了,因为他看见严叙的睫毛在剧烈地颤动,像有无数话语要从那闭着的眼睛里挣脱出来。

    严叙的目光在虚空中漂荡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拢,落在贺知衍脸上。

    他说完,收起U盘,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他的手缓缓抬起来,像是用尽了这几个月攒下的所有力气,摸到了贺知衍的脸。

    一个月后,严叙转入普通康复病房。他瘦得厉害,脸颊凹下去,腿上的伤还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

    “要和知衍……有家……”

    贺知衍手一抖,差点把汤洒了:“你现在嘴倒是很会说了。”

    “我?我陪你。不是你给我家。是我们两个,一起,建一个家。你负责煎蛋,我负责养花。你负责磨咖啡,我负责守院子。你想回南镇也行,想在城里也行。只要你开口,我陪你。

    门关上,像一声闷雷。

    不是上次那种只睁开一线的缝隙,而是真正地、缓慢地张开。

    他用几不可闻的气音,艰难地开口:

    但意识像沉入了很深很深的湖底,怎么喊都喊不上来。

    贺知衍每天早晨把窗帘拉开,让阳光照进来。他给严叙擦脸,擦手,梳理头发。他学会了看监护器上的每一项数据,学会了翻身拍背,学会了鼻饲管喂食。

    又过了三个月,严

    他手里捧着一小碗温水,用棉签蘸着,一点点润湿严叙的嘴唇。

    “你等着。”严老爷子站起来,声音阴沉,“你以为你能撑几天?三个月?凭你一个助理,能压住董事会?”

    可严叙还是没醒。

    “那……你呢……”

    瞳孔散得有些慢,视线涣散,像不认识这个世界了。

    指尖冰凉,像秋天的井水,却让贺知衍浑身暖得发颤。

    “别哭了。”他贴着严叙的耳边说,

    “看什么?”贺知衍说。

    但我不在乎。你听见了吗?我不在乎。你这个人,你活着,你醒了,就是家。”

    那天傍晚,贺知衍照例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看你。”严叙的声音还有些哑,但比之前清晰多了,“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连喂汤都这么好看。”

    程宇识趣地站起来,说还有事,先走。走到门口和贺知衍点点头,带上了门。

    他话音刚落,就感觉手心里那只手动了一下。

    严叙的嘴唇张合着,又开始重复那些模糊的音节。

    他屏住呼吸,手里的棉签掉在地上。

    “家……”严叙的声音抖得厉害,眼眶里蓄满了泪,一颗滚下来,被贺知衍慌忙用指腹擦掉。

    “给知衍……一个家……”

    “知衍……家……给知衍……一个家……”

    “你做得很好。”严叙看着他,“以后公司有你的一半。”

    严叙张嘴喝下,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程宇惊得抬头:“严总,这种话别乱说。”

    “谢……”他只发出了一个音,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后面的字全都碎在气音里。

    他把“拾光”交给了小雨,丫头在电话里信誓旦旦:“知衍哥,你放心守着,店里交给我,准保不乱!”

    贺知衍每次都拿热毛巾,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擦掉。他擦得那么仔细,像在擦拭什么珍贵又易碎的物件。

    贺知衍再也忍不住了,他起身凑近,额头抵在严叙的额头上。

    贺知衍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热腾腾的鸡汤香味散开,带着当归和枸杞的味道。

    严叙听着,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很浅,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小心翼翼的温柔。

    可肩膀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他用力握住严叙的手,指节发白,语无伦次:

    “你已经很努力了。

    他不再需要呼吸机,已经能够自主呼吸。

    贺知衍红了眼睛,手忙脚乱地擦,语气又急又软:

    贺知衍抓住他的手,贴在脸颊上,吻了吻他的指尖:

    然后,那双紧闭了将近五个月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他不能动太多,只能靠在床头,听完之后沉默几秒,用沙哑的声音说:“程宇,辛苦了。”

    病床上的人没有回应。只有窗外北风呜呜吹着,摇动那棵光秃秃的银杏。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轻手轻脚地带上了门。

    贺知衍把额头重新抵在他额头上,深深地呼吸了一口。

    贺知衍屏住呼吸,整个人像被钉在椅子上,不敢动,不敢出声。他怕一出声,这个梦就散了。

    窗外的银杏又冒出了几点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颤着。

    “家已经有了,你听清楚。家已经有了。”他带着哭腔,一字一顿地说,

    他的手指很慢很慢地用力,反握住了贺知衍的手。力气很小,小得像婴孩攥住大人的指头。

    你这个傻子,谁要你给了?我早就有家了。

    贺知衍在旁边加了一张陪护床,白天他去医院的食堂打饭,晚上回来睡在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

    就你这个笨蛋,醒过来我就带你看看,我的家是什么样。所以你赶紧醒啊。”

    贺知衍的眼泪像决堤的水,哗地冲下来。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

    “家……知衍……”

    严叙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下去,浸诗了枕头。他点了一下头。很轻,像风里摆动的叶子。

    “严董,您对严总做的那些事,我不会忘。也劝您,别再动他。后面的人看着呢。”

    贺知衍没好气地又喂了一勺:“闭嘴,喝汤。”

    很轻,却清晰得像一道闪电劈进胸口。

    日子从夏熬到秋,从秋熬到冬。病房的窗外那棵银杏树黄透了,叶子掉得精光。

    他的嘴唇偶尔会动,反反复复只有那几句话,断断续续,像坏掉的唱片——

    “严叙,”贺知衍凑过去,握住他的手,“我在这儿。你听见吗?我就在这儿。”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破碎:“家……给你……家……”

    程宇每次来看他,他都要听一遍公司的事。程宇说得轻描淡写,严叙却知道这几个月他扛了多少。

    他捧住严叙的脸,用指腹一点一点擦掉他眼角的泪,声音沙哑又轻柔:

    护士都说,从没见过这么用心的家属。

    有次他在病房门口停住,看见贺知衍握着严叙的手,额头贴在那只手背上。

    贺知衍愣了一下。然后他低低地笑了,眼泪还在流,嘴角却扬起来。

    每说一次,他的眼角就会渗出一滴泪。那泪沿着太阳穴滑下来,没入耳廓,没入发际。

    有时候他坐在车里发呆,觉得这日子又回到了从前严叙在时的强度。

    “别哭了,你他妈现在越来越能哭了。醒过来再哭行不行?等你好了,我让你天天哭。我陪你哭。”

    他盛了一小碗,坐到床边,舀起一勺轻轻吹凉,送到严叙嘴边。

    “我没有要压住董事会。”程宇说,“我只要三个月。严总会醒的。我知道他会。”

    “不准说谢。以后你什么都不欠我了。所有的账,从你醒来这一刻开始,一笔勾销。我们从头来。”

    但这次声音更清晰了,像是从湖底浮上来了几寸——

    听见没有严叙?你不许再出事。你不许再一个人撑着。你穷也没关系,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连程宇都比你像老板。

    一个月后,程宇以代行股东权利的身份,稳住了公司局面。

    “是我,我是贺知衍。你醒了,你终于醒了。你这个王八蛋,你再不醒过来我都快学会扎针了!”

    程宇别过脸去,低声说:“您快好起来。我一个人跟那群老家伙周旋,头发都白了一半。”

    贺知衍继续守着严叙。ICU转出来后,严叙被安排在VIP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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