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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广天点头欲走,又突然踌躇,说:“哎!你才交班,又马上接班,饭还没有吃过呢!”

    “哪,究竟为什么?”

    “你当我是粉做的还是泥捏的?平整进场大道那阵子,大型机械拉不进来,我三天三夜没睡觉,也没趴下。”



    黄广天“这不行,哪有饿着肚子替人顶班的。”

    他曾经渴望过,有朝一日找回大弟,一来可让母亲的痛苦得到消解,二来兄弟从此可以合力同心,携手实现祖辈海上造桥的梦想。可是,现在等到的却是儿子对母亲的愤懑,弟弟对兄长的恶怒和拳头。倘若自己没被指定为大桥工程建设先锋示范作业队副队长兼班长一职,真想腾出时间去追寻他,坐下来好好教训一顿,给他说叨说叨家史,诉诉父母兄弟对他牵肠挂肚的思念和寻找。

    然而,乔梦桥最感心酸和要掉泪的事,倒不是自己对大弟苦难经历的切肤之痛和满腔歉疚,因为这件事他已在电话里委托了盼桥,盼桥通过念桥的那几个“徒弟”,知道他当晚离开了大桥工地,奔赴安徽去了。乔梦桥为大弟懂得感恩而高兴,当即叫盼盼电汇了13000元款子到倪老爹家,还寄了足有10页之多的“长兄陈情家书”,并详细写明了自己老家地址以及母亲为失子之痛的悲情。

    乔梦桥沉吟了,想想也对,说:“还有理由吗?”

    “工程正在起跑线上,顾不上了。”

    “不说算了。”

    “还有什么事?对讲机里说说就可以了。”乔梦桥惊问。

    他伸出被雨水泡得又皱又白又凉的大手,重重地推了把黄广天的肩膀。

    乔梦桥正想回答时,却发现黄广天头戴安全帽,身穿雨衣,又飞快地向他奔来。

    “顾忌我是你‘立功竞争’对手……”

    “这算啥话?牛郎织女,七夕节也要相会相会呢!”

    “算了!这一次,算她娘儿俩扑了空。我亏待她们了,到时候补吧!”

    “老兄,别犹豫了!黎总工去了北岸指挥部,郝书记也开会去了,你离开一夜,对谁都不要说。”乔梦桥说着将自己的对讲机放到黄广天手掌上,随手抽来了对方的对讲机。

    “是不是不要我们了?”女儿又大声责问着。

    “这事儿……我想想……”黄广天心想见妻儿、又怕害了别人,犹豫不决。

    “老兄,你这人呀!”乔梦桥捶了黄广天一拳,鼓动说,“啥叫偷偷摸摸?你不是去‘偷腥’,去找‘小三’,去拈花惹草。你是去会自己的老婆,这能叫偷偷摸摸吗?这叫铁骨柔肠!大大方方去吧,别磨蹭了。”

    乔梦桥在与他 “立功竞赛” 的对手黄广天交接班中,黄广天的对讲机突然响起,他听到了近乎残酷而心酸的对话。

    乔梦桥:“这你就别管了。”

    乔梦桥听着黄班长和家人的这番对话,看着他发愣的神态,一股恻隐之情在胸中回旋……

    然而黄广天转身之时,又迟疑了。

    黄广天好像没有完全反应过来,不知道怎样来回答稚*儿的严厉训教:“我……我……”

    乔梦桥立即顺势说:“明白了!”

    他深知自己的工友不光是一群穿行在钢筋混凝土之间的硬汉,他们同样有怜香惜玉的情调,不过遇事先替公家、替他人着想罢了,于是说:“别担心我,出不了差错的。回去先理发、洗澡,别让人说我们桥工邋里邋遢,缺乏浪漫,。”

    黄广天静思一会,终于伸出了他的大手掌,信任地说:“当然,有你带着班,我一百个放心!”

    风,实在太猛了,人站在平台上似有飘飘欲飞的升腾感。

    黄广天捏着对讲机,一屁股坐倒在淌水的钢板上,长时间望着漫天肆虐的风雨和依然用心操作着的工友们……

    “我不是已经给你顶班了!你不相信我?”

    黄广天忧心忡忡,说:“万一工程出情况,这种违规,对你的声誉不是闹着玩的。”

    乔梦桥似乎豁出去了:“声誉,它比人心、人性更重要吗?”

    黄广天摇头:“我班十八个员工,他们老婆都不在身边,我当班长的搞特殊化,他们心里会怎么想。假如都向班长‘看齐’,我拿什么带班?”

    “谁都信任你,我黄广天还能例外。”

    “有隐情?”

    “我不走了。”

    “啊呀!你老婆、女儿等着你呢!”

    在毫无隐私和秘密可言的对讲机里,黄广天十一岁女儿又尖又高地责备着:“爸!你干什么呢!为什么老不上岸来看看我们?”

    “嗨!即使我受警告、扣奖金也值。我不后悔的,走你的吧!” 乔梦桥撵着黄广天,“交通船马上又要过来了。”

    乔梦桥诧异:“坏了吗?”

    黄广天挠着头皮,不无担心地问:“万一监理员、安监员问我起来呢?”

    时值午间,天空灰蒙蒙的,白壳酒盅大的雨滴,打在头盔和雨衣上咚咚有声,两耳也被震得嗡嗡作响。

    “不告诉,我真要多心了。”

    突然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破天荒做出了违反工程“铁律”的惊人决定,决然地说:“黄班长,你走吧!我给你顶班。”

    二班的勇士虽然刚上班,但立即遍体淌水,分不清是雨水、汗水、还是泪水。此时此刻,唯独大海才感知世上什么叫艰辛,什么叫坚韧,什么叫坚强。

    黄广天嘴巴里咀嚼着最后一口饭,带着二班18名员工,快速接替了乔梦桥的一班工友。他们昨晚十二点钟上班进行钢栈桥搭建作业,现在是该吃饭、睡觉的时间了。

    乔梦桥摘下挂在屁股后面的对讲机,说:“换!老婆、女儿明天就走了,你今天不上岸,娘俩就白来了。我替你干12小时!”

    风在慢慢加大,雨在阵阵加密,造桥人无视大自然变幻,仍然系着安全带进行海上作业。

    黄广天掏出乔梦桥的那架对讲机:“换!”

    “我担心,你已经干了12小时,从昨夜到现在没合过眼皮,倘若再替我干12小时,怕你倒在钻台上,抢救都来不及。”黄广天的话近乎诙谐。

    黄广天默然无言。

    乔梦桥万万没有想到,刻骨思念、多年寻访的大弟念桥,竟以一种让人心碎的方式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安监员舒国贝声嘶力竭地从对讲机中传来建议:“黄班长,赶快停止作业!注意安全!注意安全!”

    他知道大桥工地上的管理细致入微,做如此的“小动作”,是要承担大风险的。一旦被领导发觉,受处分、扣奖金不说,连原有的荣誉称号也会被“敲掉”。何况乔梦桥是先锋示范作业队的副队长,负有逃不掉的责任。

    “大乔,这……”黄广天的话语里带着感激的哭音。

    “没有。”

    两双被雨水泡成麻皮豆一样的手,紧紧地握着。

    乔梦桥看着隐没在风雨中的战友,心里有说不出的畅快。

    “这……”人高马大的黄广天被呛住了。

    “没有,那怕什么呢?”

    “妈说你脑子进水了,是不是呀?”女儿又添加了一句。

    黄广天不好意思地说:“我……偷偷摸摸去会老婆,不那么正大光明吧?”

    一股暖流、一道蛮力,传遍了黄广天的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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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间,对讲机里传来了他妻子不咸不淡的声音:“广天,过去女儿总像候鸟一样,每年寒暑假到你工地能看到你,现在你造跨海大桥却连见个面都这样难吗?女儿趁着暑假,坐了两天一夜的汽车来看爸爸,在招待所已经等了半个月了,新学期眼看就到了。我告诉你,我们回家的汽车票已经买好了,明天就走,你就在海上好好呆着吧!干你的广阔天地吧!你永远不要回家去……”妻子凄楚、婉委的责备声里,满含着不便言语的幽怨。

    “我不是小鸡肚肠。”

    “一定要我说出来吗?”

    乔梦桥:“哎呀,你还蘑菇什么呀!我说你去‘方便’了,不就行了。快点走吧走吧!”

    现在,秋汛己至,东南沿海的台风像一群咬尾巴的带鱼,一个紧接着一个地袭来。在世界走向数码时代,一切行为都奔向简约的时候,台风预报却偏偏忽略编号了,也不知是谁出的馊主意,弄个怪里怪气的名字,什么“麦莎”、“杜鹃”,“伊布都”、“科罗旺”,弄得人稀里糊涂。上次台风绕道走了,今天气象预报强台风又要来了。说这是热带气旋形成的,晚上将会增至10级以上,杭州湾全线停航。按规定,风大是不允许施工的,正像酒后不准驾车一样,但工人们的眼里,风大正好送爽纳凉呢!如果什么亊都照章办理,那就什么也干不了,何况台风预报也只是个预测而已,并不一定成为事实。

    “又什么事了?”乔梦桥紧问。

    狂风暴雨中,海浪呼啸,一座座打桩机巍然屹立,高频自控振动锤发出目空一切的“哐哐”声,巨大的龙门吊稳妥地保障着钢护筒的垂直度,圆台子一样粗大的钢管筒威武地在向海底挺进……

    安监员从对讲机里发出质疑:“乔教头,这对讲机……黄头呢?”

    他看着乔梦桥,黑脸膛上的大眼睛闪着泪光……

    “我还有剩饭呢!快走吧!”他推了黄广天一把。

    黄广天环顾了一下他的18名桥工和运转中的一台台机械,觉得他们与它们在风雨中已经浑然一体了,像组合雕塑一样的融洽、安稳,于是点点头,向着栈桥上的铁皮房跑去……

    领导上曾经两次安排黄广天上岸去会妻儿,但总因重任在肩,没能成行,现在妻子不痛不痒的气话,简直像针砭一样刺他心田。

    乌云飞卷,大海雄奇,浊浪狂涛在机声中颤抖,远处的王盘岛早已潜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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