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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童一溜烟跑了,玄虚子哑然看着他的背影。

    “诶!诶——师兄,怎么突然散伙了,说好的要争做长安第一妖道呢——”

    这的确难不倒他,于是接下来的两个月,他又见识了一些这座城的人和事。那朱门深宅里,穿着锦衣的人们所恋恶贪怒的东西,和田间农户的也差不多,甚至还要更不堪。

    一座古老的城池,百年的繁荣熙盛, 泽披万国。这座城的人和故事实在太多, 多到高达三十六尺的砖墙, 也盛不住其中纷繁泱杂的气息。

    “喂,你是何人?”她大声冲他问。

    “除妖伏魔,设坛作法,拿人钱财,□□。这点东西,定是难不倒你吧?放心,我去周旋,你只负责干活,不用同他们打交道。”

    长安来了个清俊冷漠的年轻道人,样貌不凡,道术更是高超,这样的话很快就传了出去。素灵来打趣,他懒得应对,只抚着膝上长剑不说话。

    他也望向楼下的街,深秋里,贩夫沿路叫卖而过,顽皮孩童奔来跑去,某处窗沿上一盆红菊开得正热烈。

    玄虚子不喜欢长安。www.xiluoxuan.com

    “好。”

    “我下个月回昆仑,”他起身,“你自便吧。”

    这里来来往往的人,本质上同山上的风和雪也没有什么区别,他站在其中,依旧是过客。

    女道兴高采烈地朝城门走去了,丝毫不在意身后人的沉默。

    女子笑了一下,点评道:“故弄玄虚。”她手腕一翻,挽了个剑花,将剑收入鞘中。

    而如今他在这里呆了三个月,所见越多,越是沉默。

    她瘦且高, 道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混元髻也梳得潦草。她笑眯眯地朝他摊开手, 掌心里是两张皱巴巴的公验。

    是人潮纷纷的长街,各色旗帜迎风招展,裙摆漾出香风的女子结伴款款而过,不住地朝他投来视线。

    “会教剑的人难道不会用剑?”她笑道,“你随便一指点,就胜过我苦练半个月,这点钱花得实在划算。”

    青色意味着宁静,橘色却代表冒险。

    或许世间本就这般,红尘逆旅,有人在路上走得痛快,就有人寂寞。

    这宅院的主人,实在是很有性格。从简朴的大门,到曲折幽深的回廊,以及随处可见的松柏秋菊,处处可见雅而不俗的设计。

    “道号玄虚。”

    她手臂和

    玄虚子听见自己说。

    但玄虚子能察觉, 他是至纯至澈的道身, □□没有邪浊,思绪亦无杂念。因为这个,他在襁褓之时就被下山除妖的掌门看中,带回山上, 从此成为内宗弟子。也因为这个, 他能看见旁人看不到的东西——

    “我想学会这套细雨剑法,”女子扔过来一本书,“道长看看,以我现在的情况,完全掌握需要多长时间?”

    玄虚子说:“你没看过我用剑。”

    就如此刻,他站在世间繁华最极处,入眼

    剑入鞘,女子擦了擦额上的汗:“素灵说的果然不错,你很会用剑。”

    素灵静静地看着,忽得噗嗤一笑。

    “都说了, 我有的是门路!”她吹了声口哨,眯着眼望城墙的方向,“拿着这个进城,先去西市找个舒服地方住了, 再好好逛两天。”

    “从前在山上的时候,我就觉得你过得很无聊,日日站在风崖边上跟个孤魂野鬼似的,后来你说你想下山,我就领你来了——”

    小童擦着头上的汗,将他往廊上引,一边走,一边抱怨今天事多,忙得脚不沾地,应门才晚了。

    玄虚子用这个能力,避免了很多不必要的交流与试探,它像一道窗,他能通过它窥见一点人心的轮廓。

    他从前以为出了那道山门,万千世界之中总会有一些东西能稍微不同,所以他将愿望寄托于风崖,寄托于宗主口中那个虚无缥缈的金粉色。

    但也仅此而已了,他是窗下路过的行者,从来不会有推门而入的兴趣。

    更何况,他一路行来,兜兜转转,除了起先遁走的那个童仆,其他侍女下人之类是一个没见着。这种做派,在澧泉坊这种豪门云集的地方实在少有。

    长安的气太杂,太浑浊,他觉得那样会钝了剑锋。

    大大小小的花园有好几处,但没有哪里是委托中所说有一方小池的。白衣青年背着剑,从种植着葳蕤兰草的阶前走过,衣角轻拂润着露珠的叶片,他终于迷失在了庭院深处。

    腰腹都没有足够的气力,动作因此很难流畅轻敏,但她学得很认真,一招一式,都用了十成十的心去做,于是很快就有了领悟。

    要去的宅院位于澧泉坊深处,走尽一条长长的巷,才能看到那道古朴木门。木门没上漆,是最原始本质的颜色。门上没挂匾,也无瑞兽石狮一类,只在石阶边放了两盆金灿灿的菊。

    方才她练剑的时候,动作凝滞僵硬,气力也不足,可见并没有什么基础,但这个剑花挽得倒是漂亮。

    她说完了这些话,便懒懒地倚上窗框,侧过头去瞧街景,并不指望得到眼前这个人的答复。

    虚子作出了回应。

    玄虚子这段日子时常在朱门大宅中出入,也见识了那些皇爵高官所住是何等豪奢。而眼下这处宅

    玄虚子没有说话,他的“追涯”现在挂在腰间,来长安的三个月,从未出过鞘。

    走两步,便是豁然开朗,一个不大不小的庭院,院子里有松柏和石桌,一个女子背对着他,正在练剑。

    恰好一阵风吹过,头上悬着的护花铃发出叮叮咚咚的脆响,好像雨点滴落。

    就在这犹豫的当下,那女子发现了他。

    “素灵说你剑法相当好,”她朝他抬了抬下巴,“教我学剑,我付你比看风水多三倍的价钱。”

    女子见他不说话,毫不迟疑地加价:“五倍。”

    他心中毫无波澜。

    “你这‘追涯’不拿出来见见光,怕是要生锈。”素灵说。

    纤细翠绿的枝条点在她手肘关节上,她立即会意,原本要沉下去的剑势往上一提,反手一格,再斜砍出去,就是一招漂亮的“鹤归山”。

    “你可晓得那些夫人小姐如何谈论你?哈哈,你可真有些本事,妖道,妖道……”

    素灵说得对,普天之下,再也没有这般热闹繁华的去处了。

    例如眼前这个女道。

    玄虚子在这样的声响和秋色中,有了片刻的怔忡。他注意到女子的双眼十分明亮,像昆仑将将开春的时候,冰雪缝隙中融化又汇聚的泉水。

    玄虚子接过书,那是一本薄薄的剑谱,内里详细画了图形,写了注解,一共四十八式。他草草翻阅了一遍,剑法以灵巧轻便为主,对体力要求不大,但较

    “仙师,您顺着这条走廊,再下一处台阶,绕过假山,就是花园了。我那边还有要紧事等着,我,我先走了,劳烦您自己寻一寻……”

    那天,他接了委托,到澧泉坊,有户人家要修建凉亭,他去帮忙选址,再做一些除尘涤秽,风水堪舆之类的简单法事。

    又是一个似曾相识的拐角,玄虚子犹豫了一瞬,迈步便朝右走。

    那一天,在吹着凉爽秋风的小院里,玄虚子折了一条细细的竹枝教她用剑。

    “我们没钱了!”素灵真人笑嘻嘻地说,“但你不用担心,因为我这段日子结交了好些厉害角色,已经在长安有了点不大不小的名声……”

    女子说:“我当然知道,因为托你来的人正是我。我想问的是,道长尊姓大名?”

    “这里的气太浑浊,拿出来才不好。”他淡淡回应。

    那是元化十三年的夏末, 他站在燥热野地中,遥望远处连绵高耸的城墙。

    长安秋天深了,九月也即将过尽。

    玄虚子注视着素灵真人的背影,她头顶有一道青橘色的烟,正袅绕盘旋在那个潦草的混元髻旁边,而她自己却浑然不觉。

    玄虚子敲响了门,等了好一会儿,便有穿着粗衣的小童来迎。

    出乎她意料,玄

    他凝视着城池上空的云雾,它们呈现出类似于粉与灰的暧昧色彩,在翻涌蒸腾着, 日复一日, 并且无人察觉。

    深秋时节,风中寒意已经是很足,玄虚子仍穿着那身薄薄白衣,秋意凉凉地落在他肩,风拂动额边一丝发。

    院占地大,内里种植的疏竹兰草也并非寻常品种,显然是财力虽足,却未致力于精丽华美,颇有古拙之风,可见主人品味。

    “我们现在在天底下最繁华的街上,再也寻不到这种热闹去处,但我怎么觉得,你好像更无聊了些?”

    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指在剑鞘上慢慢滑过,冰凉的皮革与修长白皙的指尖有种奇特的对比。

    “为什么会这样呢?”

    这个师妹并不完全同她看起来那样的混不吝。这一点,在玄虚子第一次和她见面的时候,就有所察觉。

    这个世界能让他有耐心的东西太少,从前是修道,后来是习剑,直到他一剑刺破了宗主的幻境,才终于觉得无聊透顶。

    他比较倒霉,成为了寂寞无聊的那一类。

    玄虚子拱了拱手:“贫道受人所托,来此处净尘除秽。”

    他的话极少,了解来龙去脉,查探事发地点,设坛或是持咒,事毕之后利落地走人,这些流程对他来说实在轻车熟路。

    玄虚子猛然停住脚,他立刻想转身离开,但又迟疑要不要问路。

    那是一些关于人心的,十分微末玄妙之事物, 它们以一阵风、一股气息、一段烟雾的形式体现出来,为他所知悉并判断。

    “为什么呢?”白衣青年重复了一遍。

    所幸秋色正好,在这里徘徊并不算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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