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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觉得这样实在是不聪明,或许我拥有旁的姑娘没有的自由,所以见得多了些,能领会的也多了些……道长尽管笑我冷心,我这辈子,大概是不需要所谓爱恋。”

    对美好的事物生出喜爱,难道不是世间最平常不过的事?

    “你为什么要学剑?”他问她。

    “有意思,你何时有了牵挂?”

    在幻境中,他所知所见,全是一个女子明媚的眉眼。尖利的剑锋不复杀气,寒肃剑气也无法再汇聚,他看着那张笑颜,从始至终都生不出挥剑的决心。

    他们坐在石桌边,没有练剑,只是说话。

    宗主看着他:“我说过,你若是执意下山,接下来的人生不会太好过。”

    “那你怎么愿意回来?”

    她拿过石桌上凉着的茶喝了起来,玄虚子看着粗糙的纸页沉思,一时间没有答话。

    玄虚子静静地注视她的面容,他张了张口,说了句什么,天边却陡然炸响一声惊雷,将他的话语盖了过去。

    长剑出鞘,雨棠立在雪后的庭院中,眉目有种灼灼的风华。矫若游龙,翩若惊鸿,剑尖游走之处,细雪纷纷而落,落在她乌发之间,晶莹得好似一点星光。

难领悟。

    “昆仑山上会这般吗?朝辉夕阴,全无定数。”

    喜欢吗?应当是喜欢的。

    茶味顺滑甘甜,有淡淡竹香,他心里却在想,自己前不久才对素灵说,下个月就回去。

    这是一个自由而坦荡的灵魂。

    “至于喜爱与否,这对我来说是最次要的事。早在拈花思春的年纪,我读丽娘或香君,只觉得困惑不解。这世间有太多事值得追求,为何仅为情爱二字便拼尽全力,舍弃所有?”

    就是一道渭水的范围。”

    而雨棠同她们截然不同,她笑便笑得痛快,不仅要露出牙齿,而且很大声。她的牙齿洁白整齐,所以这样并不难看。

    又是一年夏末。

    白衣青年以剑杵地,单膝跪在冰凉石砖上,一丝鲜血顺着额角,再从下巴上滴落。

    他看着她同一个高大的男子对拜,那男子执着她的手,表情真挚而恳切,好似在执着什么珍宝。

    “一座极高极冷的山罢了,没什么稀奇的,远不比长安热闹。”

    她给玄虚子也倒了一杯:“比我预想得要快,那就练九个月吧,接下来这段时日,要劳烦道长费心了。”

    她为自己而活,坦然而痛快,不需要谁来守护,也不需要谁来相配。

    二十四岁的玄虚子,心中不知多了什么东西,在幻境中呆了整整三天,出来的时候,白衣之下尽是血痕,剑锋都受了损。

    回到昆仑,熟悉的风和雪,熟悉的宗主横眉竖眼:“跑哪里去了?逆徒!你师妹呢?”

    出,一人一剑,毫发未损。

    这是可贵的颜色,也是可贵的灵魂。

    这不能不算是稀奇。

    “道长,我下个月要成婚了,”她突然说,“正好你我的约定已到了尾声,接下来,我得专心筹备婚事。”

    “习惯了,昆仑比这里还要冷上许多。”他说。

    “对大多数人,它是归宿,但对我来说,反倒是束缚。”

    那是个闷热的午后,天边翻涌着低矮乌云,好似随时会有骤雨落下。

    这一切自由不仅出于她的意愿,更是来自她的父亲,当朝太傅傅秋石的支持。太傅除了参与朝会,平日里只同人论诗斗酒,钻研学问。他的不拘礼教和潇洒狂纵世人皆知,是以他对唯一的女儿如此放纵溺爱,也无人觉得意外。

    “你怎么还穿这一层白衣?”雨棠笑着问,“素灵也是这般,你们昆仑的人都不怕冷的?”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头顶绽放的,只有他能看见的光辉几乎点亮了整片暗沉的天空。

    但他却确确实实,成为她口中的蠢人了。

    见识了一番红尘后,他仍如过去一般寂寥空荡,但这其中始终还是多了点东西,一点他自己也说不出的东西。

    “那定能锻炼人,昆仑山上是什么样的?我这辈子几乎没出过长安,所看所见,也

    九个月的时间已到。

    说这些话的时候,正是隆冬飘雪的时节,他们站在覆盖着薄雪的庭院中,她披着深红的披风,在雪地里有灼目的鲜亮。

    雨棠又笑了,她痛快地说:“你和素灵,不许不来。”

    “可我不下山,甚至不知道什么是人生。”他低声说。

    宗主长叹一声:“如我所料,罢了,罢了。”

    这倒是实话,因为雨棠不仅要学剑,还在西市开了家书斋,致力于搜集印刷别处不会售卖的冷门孤本,筹算做账,买卖经营一类的事务,她也得心应手。

    玄虚子静静地看,他突然觉得“消雪”这个名字起得极好。

    似乎这样谈论婚事始终还是奇怪,二人一时间谁都没有再开口,陷入了并不尴尬的沉默当中。

    “哈哈,算是吧,我也未结过亲,不晓得到底算不算喜事,对方是同我一起长大的尚书家小儿子,知根知底,总不会是坏事。”

    要练,便练到极致,即使花九个月的时间只学一套剑法,那也十分值得。

    雨棠笑了起来,在阴沉沉天色下,她的面容好似唯一的明亮。

    她喝完茶,问他:“怎么了?这剑谱可是有问题?”

    “她还不愿回来。”

    在纷纷扰扰的城,这片亮眼的金红刺破所有暧昧灰暗,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面前,有消解冰雪,融化寒冻的力量。

    盖头遮挡了她的面容,他看不到,也无法猜想她现在是什么神情。在铺天盖地的红色中,属于她的颜色融在里面,几乎让他难以分辨。

    太傅的独女,虽至今还未成婚,但有婚约。

    “再来。”她后退两步,兴致勃勃地道。

    “那也只是看起来,这乌云好似漫天倾碾,或许下一刻便全数消散,让人白白提心吊胆。”

    “想学便学了,世上会有人嫌自己掌握的东西太多吗?”

    玄虚子凝视着泛着冷光的剑锋,在这个过分凉爽静谧的秋日午后,他突然生出了前所未有的耐心。

    随即,暴雨倾盆而至,二人起身到檐下避雨。雨棠望着水花纷飞的庭院,问他刚才说了什么。

    “第十三招‘消雪’,我琢磨许久,昨日终于有了突破,道长请看。”

    那大概关于祝愿,关于明知无法触及和拥有,所以始终缄默的遗憾。

    “不会,山上刮风落雪,便是一年到尾。”

    一个月后,他站在宗主布下的幻境中,它能识破人心底最深重的执念,再借此扰乱神智,加以折磨和摧毁。

    “看起来会下雨。”

    女子姓傅,名雨棠,年二十一,是当朝

    女子的面容在红与白的映衬下更为明艳,她笑起来,“道长喜欢这份热闹吗?应当是喜欢的,不然怎会留在这里。”

    她也全然不避讳外人,想出门便出门,脸上不戴幂篱帷帽;想学剑便学剑,也不在意是男人教还是女人教。

    在那场暴雨来临之前,他听见女子说——

    他的确没有牵挂,但这份念想,已经无法再斩断。

    她这招的确是悟到了,行云流水,几无破绽,刺砍回旋间,甚至有了些剑随心动的意味。

    剑气削断一根梅枝,女子将剑往他眼前一送,他垂眸,看见剑尖上落着的一瓣红梅。

    玄虚子轻声说:“这是喜事。”

    她大部分时间其实很忙,练剑的频率是隔三天一次。但每次玄虚子见到她,她都比上回要进步一点。

    “没有问题,很适合你,”玄虚子说,“若要完全掌握,需要半年。熟练精通,则九个月。”

    竹杯搁在石面上,女子再一次抽出了剑。

    喜欢吗?玄虚子轻轻问自己。

    “我是说,或许要下雨了。”他这么回答。

    “因为已经没有牵挂。”

    玄虚子见过其他未出阁的女孩,她们住在同样秀美的宅院里,大多都是娇怯羞涩的,笑起来不会露出牙齿。他为她们持咒或是驱邪,往往要隔着一层纱帘。

    唱和祝祷一声又一声,他转身离开。

    “我下个月也要回昆仑,”玄虚子说,“在那之前,能喝上一口你的喜酒。”

    他感受到她的色彩,那是金色与红色的交错,正灿灿地闪烁着光辉。金色是坚定,红色是坦荡。

    十七岁的玄虚子,心中空无一物,从幻境中走

    “听起来的确恼火。”

    他为这份情爱束缚,并且在明知不会得到回应的情况下,依旧心甘情愿,所以还要更蠢

    玄虚子留在了山上。

    一个月后。

    纯粹鲜艳的红,好像凝结了世间所有炽热,被她送到他眼前。

    “长安每年这个时候都这般,热也不热得痛快,就这么闷着,叫人难受。”

    是了,他早就有了判断,这是一个真正坚定的,自由的灵魂。

    这些事,玄虚子并没有费心打听,也从来没和雨棠谈论过。一个人不必标榜自己有怎样的性格与境遇,这一切都明明白白写在她的行止中,她的话语内,她看风和花的眼神里。

    白衣青年站在拥嘈人群里,远远地望了一眼。

    她递过竹杯,修长纤细的指节和杯身翠色相得益彰,玄虚子接过,一饮而尽。

    其实雨棠早已算得“熟练精进”,但她说要有始有终,说九个月,就一天也不能少。

    玄虚子没有回答。

    白衣青年听到自己心底的回声,他不为这个结论而羞耻,即使对方有婚约,并且明年便要履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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