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节 有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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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睡一觉之后，精神比原先好上许多。我从房中走出，却发现陆景谙背对着我，站在公主府的池塘前。

    调令？覃州？

    我虽身死，却能在陆景谙身边额外待上这些时日，已是万分满足。

    我虽有些失落，却还是倏然松了一口气。

    陆景谙没有理会他，转身走了出去。我也顾不上国师最后是如何被处置，匆忙跟了上去。

    只是这一回他却没能走出公主府。

    我年纪尚小，就连哭也只敢躲在被窝里默默流泪。

    陆景谙咳了几声，苍白着脸问他:「为什么？」

    「长宁公主的死的确是我动的手。自你那位『妾室』在延京出现后，我便知道你开始怀疑我了。」

    答案显而易见。

    「为什么？」国师轻喃几声，面色有些嘲弄。

    陆景谙按在剑上的手下意识发紧，国师却意有所指:「陆大人也知晓我精通蛊术，若是大人一时不察伤了身体，恐怕是难以赶上最后一次献祭。」

    眼前一黑，我终是失去了知觉。

    此法危险至极，虽然我因这法子重活一世，但我希望陆景谙永远不要再用了。

    我不清楚那个法子的来由，只知那或许是一种献祭。

    虽说我对他的疏离早有准备，可内心却还是免不了低落下来。

    一月前，周相一派在朝堂上奏说我如今有了封地和封号，却待在延京迟迟未离开，实在是于理不合。

    我头一晕，竟有些站不稳。

    他口中的献祭应当便是陆景谙所做的那个法子。

    虽说艰难，但也在延京站稳了脚跟。

    既然以硬碰硬会玉石俱焚，那我便以柔克刚。

    再次睁眼，天光大亮。

    算算日子，便是明日。

    我的耳朵隐隐发烫，一时之间竟有些尴尬。

    陆景谙此次回京是为了调查周府备下私兵一案。

    那时周相不远万里派人刺杀我。夜里我不敢睡，闭眼全是那血腥骇人的场面。

    周遭十分安静，声音便也十分明显。

    故技重施并非不行。只是周相老奸巨猾，如此一来所耗费的时日长久，更别提周相一怒之下会做出些什么出格的事来。

    我几乎是跑到了陆景谙身边。

    父皇震怒，决定彻查此事。

    「有一桩皇室秘辛或许你会想要知道。」国师从容地喝了一口茶，「虞贵妃在入宫前，便已经有了身孕。若非贵妃以死相逼，想必也保不住腹中的孩子。

    或许是成为游魂的那段时日可以毫无顾忌地穿墙出入，短短时间内我还没有适应过来，险些撞了墙。

    我真的不是……父皇的子嗣吗？

    如今我只求他平安顺遂，安稳度过这一辈子便好。

    没能见到陆景谙，我心中始终不安，便松开汀兰的手，翻身下床，匆匆向外跑去。

    他并不记得那段过去。

    那一瞬间我还以为陆景谙也记得上辈子所发生的事。

    那个破法子显然就是国师的圈套。

    所以他才会在那些紧张的局势中将我推到风口浪尖处，又在我回京后有意无意地袒护我，为的就是让我成为众矢之的，好与周相争斗。

    鼻尖撞到那人的胸膛，酸酸麻麻的感觉蔓延上来，眼泪便下意识砸了下来。

    我要做的，只是卖他一个把柄。

    我看着轻柔的床帏，思绪渐渐飘远。

    刚刚迈出门去，便与人撞了个满怀。

    他看见我抓住他袖袍，先是不解，再是微微皱眉。

    至于我的身世……

    第二日陆景谙发现我眼睛红肿，夜里便守在我房外。

    对于我而言，刚回延京的记忆实属有些遥远。

    我躺在床榻间，听着屋外隐约传来陆景谙和汀兰的对话，他问我这段时日是否受了委屈和惊吓。

    头还有些晕眩，可我却顾不上这些，急忙拉住汀兰的手腕，问道:「陆景谙在哪？」

    我并非父皇的子嗣。

    那些过去的记忆瞬间翻涌过来，夹杂着酸涩、难过，几乎要将我淹没。

    4

    在京中与周相、程尚书对着干，又明里暗里地激怒周相，这才使得他决定在我生辰宴那日举兵谋反。

    上辈子，要杀我的那人真的是父皇

    我下意识伸手遮挡住刺眼的光线，身下是绵软的床榻，周围的景象熟悉。

    虽说我重活一世，我却还有一事不解。

    国师的那番话我始终牢记心中。

    我因噩梦惊叫时，他轻轻拍着我的背，说的便是这句话。

    于是我打算换个法子。

    许多年以前，他也是这般问我的。

    可我分明瞧见，他的手背红了一片。

    屋内的装饰熟悉，窗外空旷一片，没有所谓的海棠。

    私兵一事自然是我捅出来的。

    如果那真的只是噩梦就好了。

    「在除去周相后，先帝找到我让我解决长宁公主，你说这是又为什么？」

    可惜事不遂人愿，我亲眼看着陆景谙奔向公主府，待天一亮，又将三个月前的法子在我面前做了一遍。

    他和薛柘早已谋划好，在仲冬三十那日将国师包围。

    陆景谙的神色有些凝重。他似乎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只是我腹中却「咕咕」叫了两声。

    他无可奈何，只好示意汀兰先出去，旋即拉着我回到床榻，用被子将我裹得严严实实。

    第二日，我一早便出了门。

    这一切当然是我信口胡诌，目的就是让陆景谙远离那条黑鱼。

    那人被我撞得狠了，闷哼一声，又怕我摔倒，伸手扶住我的肩，道:「这是怎么了，如此着急？」

    母妃过世时，我年岁尚小。如今更是难以调查过往之事。

    再次醒来时已是傍晚。

    他解下身上的大氅，披在我身上，道:「初春寒凉，殿下当心身子。」

    见他进来，国师径直开口:「我知道你想问些什么。」

    我轻呼出一口气，十分认真地同他说:「传闻这座府邸的原主人信仰鬼神之事，曾在池中供奉一条鱼，却阴差阳错受到诅咒，最后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我强忍着内心的翻涌，径直盯着他的眼睛问道:「先生可知这池中养过一条黑鱼？」

    我这才发觉自己可以触碰东西了。

    是在公主府。

    我得了消息便赶往朝堂，借由私兵一事和周相撕破了脸皮。

    吗？

    听着熟悉的声音，我随手擦了眼泪，直到看清眼前人的容貌，我这才生出几分不真切感。

    汀兰一愣:「大人拿到调令后马不停蹄地赶回京，如今便在屋外等候。」

    我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眉眼，可是浑身轻飘飘的，意识也开始混沌。

    我浑身都在发抖。

    陆景谙无奈地弯起唇角，邀我前去用膳，我自然顺势应了下来。

    眼前人是温热的，是鲜活的。我可以触碰到他，他亦可以听见我的声音。

    哐当一声，他的手背便狠狠撞到门框上，我也很快回过神来。

    我看着他襟前的扣子，垂眼答道:「是做了一个噩梦。」

    可陆景谙却以为我是因为冷，哄着我回屋说话。我却越哭越凶，抓着他的袖子不肯撒手。

    我重新回到了二十岁那年。

    我气得心急，在一旁企图骂醒他。可是他既看不见我，也听不见我。

    汀兰听见动静，掀开床帏，语气带着些惊喜:「殿下，您醒了？」

    解除禁足后，每每我出府，都能察觉到有人跟在我身

后，他便愈发虚弱起来，稠苦的汤药不断，寒风一刮，他便止不住咳嗽。

    他甚至清楚地知道陆景谙做了些什么，又做到哪一步，说不定这个法子便是他故意透露给陆景谙的。

    我跟着陆景谙走到门前，看着紧闭的屋门，想都没想便往上撞。

    上辈子，我在京中风头过盛。

    他却垂下眼，将手掩在宽大的袖袍下，同我说没事。

    「建嘉二十年。」

    陆景谙带着些疑惑，看起来并未有何异常:「黑鱼？」

    但这怎么可能？！

    没走多远，陆景谙却咳出一口血，围守的将士是他在覃州的旧部下，见此便急忙上前扶他，却被陆景谙摆手制止。

    他下意识伸出手在我额前一挡。

    国师一职早已废黜许久，想要找到那位国师并非易事。

    那日陆景谙推开门进去，却见国师端坐在案前，桌上摆着一壶茶。

    我再问:「如今是第几年了？」

    国师微微笑起来:「你想用那妾室来试探我，好营造长宁公主没有死的假象。只是她既是死在我手中，便不会有起死回生的可能，我自然也没有去陆府试探的必要。」

    用膳时，陆景谙问我这半年来延京中发生的事，以及之后的计划。

    我心里乱得一团糟，眼皮有些沉重，就连何时再睡了过去竟也不知。

    他倒在塘前，雪花毫不留情地覆在他身上，身前的血沿着雪地蔓延。

    他温声问我:「做噩梦了？」

    至于我，因擅闯朝堂，被不痛不痒地罚了个禁足半月。

    但周相不一样。那时他已身居高位，又送了女儿入宫为妃，借他之手来调查此事也未尝不可。

    陆景谙还活着。

    我退后两步，想去拉他的手查看伤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