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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做媒的娘子是沈家在燕南关的故识,她将沈辞晏夸得天花乱坠,全然没注意到我爹越来越黑的脸。

    路途遥远,沈辞晏怕我不习惯,时不时凑到马车旁同我说话。

    凑近一听,这才明白他是把那块桌角当作了我娘的牌位。

    他叹了一声,又让我从一片陌生里寻回了些许熟悉感。

    我忽地想起那年及笄,他从墙头翻了下来,翻飞的衣袂似乎还近在眼前。那时我们愣在原地都红了脸,他却倏然开口,问我:「婉婉,你是不是也有几分心仪我。」

    我叹了一声:「自然。」

    暗示十足了。

    藤草入药,疫疾已平,燕南王动身离京。原先我还觉得唤他爹爹有些别扭,直到两日前柳掌柜同我说他喝醉了酒,在茶楼里撒泼不肯走,我这才急急忙忙赶了过去。

    「絮娘,婉婉回来了。」

    我在他身后站了许久,直到他微抖的肩膀终于平静下来,我才轻声开口:「爹爹,我们回家了。」

    铃铛作响,是系在马车上的鸾铃。

    她同柳夫人是挚友

    怕他发现后又拿「夫人」的借口打趣我,我还特意将红绳磨得旧了,他也果然没有发现。

    我收回目光,看着马车离京,看着湖边垂柳,人声喧闹,只觉得恍若隔世。

    裴景濯没让她继续说下去,身后的部下堵住她的嘴,将她拖了下去,血蔓延了一路,却没有人敢阻拦。他说:「安平郡主受惊了。方才那是胡人的细作,藏匿于薛府致使延京疫疾肆虐。如今陛下已命大理寺调查,还望郡主勿怪。」

    「自从添个。风月平分破。」

    她嫌恶地看我,「别用那样怜悯的眼神看我。你命再好那又怎样,不还是被我轻而易举地毁了一切?若有来生,我一定、一定让你——」

    我没应,只眉眼含笑看他。

    路上泥泞湿潮,树间时不时传来知了的叫声,车轱辘就轧在滚落的树枝上,发出轻轻的咔嗒声响。

    「贪心。」我嗔笑。

    只是这事哪有那般简单。薛家不过区区五品出身,又怎会胆大包天到去做替换粮草的蠢事。

    眼前人让我有些陌生。他不再是从前那般轻狂风发的少年郎了,他的眉宇间多了沉稳,多了我从未见过的狠辣。他换上了绯色的官衣,摇头一变,竟让我有些识不得了。

    在马车上颠簸许多时日,我终于到了九雁关。

    他却躲都未躲,只在原地看着我。

    沈辞晏来娶我那日,聘礼铺满了整条街。

    离京那日,延京下了一场大雨。

    他等了许久了。自我离京后,他便也回了九雁关。他早就攒够了聘礼,二话没说便来燕南关提亲,只是人未到,提亲聘书先到了。

    看见我,她啐了一口,脱口的话恶毒至极:「薛婉婉,原来是你。凭什么你天生命好,我却要替你来受这些?即便我想尽法子把你赶了出去,你还是不染尘埃,还能傍上一个燕南王的爹。」

    可我等啊等,终是没有等到我的少年郎。

    左不过是,一如当初押运粮草的督粮使秦宜民那般,做了谁的替死鬼。

    他气定神闲地往槐树上一靠,挑着唇同我说:「我来带你看九雁关的月亮了。」

    他说:「婉婉,等我来娶你。」

    番外:沈辞晏

    部下打趣他寸步不离,被他一睨,做了个闭嘴的手势便偷笑着离开了。

    揶揄声传来,同行的

    「沈辞晏。」我喊住他,弯了弯眼睛,「能遇见你真是太好了。」

    即便今日,他也还是带着那枚银铃。后来我又给了他一条红绳穗子,只是他却没有换下来。

    马车从他身边擦过时,车帘被风吹了起来。

    「婉婉,你是不是恨我。」

    我四下张望也不见人影,桌椅被掀翻开来,客人早就跑得没了踪影。临走前我却在角落见到个熟悉的身影,他蹲坐着面壁,抱着块砍落的桌角,絮絮叨叨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他将玉佩递到我面前,我没接。

    九雁关的月亮终究也照亮了我。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

    这般想着,马车猛地一顿,被人拦住了。我撩开车帘,见薛芳菲不要命地往马车冲来,但她很快被人压制住,跪倒在地上,昔日光鲜模样不再,取而代之的是珠钗杂乱狼狈不堪。

    很早以前,我就知道燕南关的柳黎明丢了个女儿。

    月亮很圆,风声隐约吹过,我被他唇边的笑晃了眼。

    于是,虽然我同沈辞晏定了亲,迎亲的日子却被我爹一拖再拖,拖了整整一年。

    我朝他靠近,呼吸可闻,他终于凑了上来,一双温热的唇试探地攫取了我的呼吸,与我的气息相缠。

    8

    是啊,好熟悉。

    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树影摇晃,月光熹微,不远处的湖水波光粼粼,却清晰地映着空中的一轮明月。

    我还是没有告诉他这条红绳穗子不是原先那条。

    「可你怎么就连梦里都不来看看我——」

    我只是看着他笑,看他向我张开臂弯,我毫不犹豫扑进他的怀中。

    春风刮过,杏花纷纷扬扬落了下来,浇了沈辞晏满头。

    翻墙。

    我的眼睛被月亮照得有些疼,我眨了眨酸涩的眼,问他:「你怎么没把红绳换下来啊?」

    那时我回到燕南关不过短短半月,爹爹看着那张红底黑字的纸,差点气歪了胡子。

    鬼使神差地,我忽地想起那句诗来。

    「那你给是不给?」

    薛芳菲见了他,却笑得更厉害了。她死死盯着他,话却是对着我说的:「你还不知道吧?薛家被抄就是他一手操办的。可怜他呀,煞费苦心将你摘了出去,你却转身投进了别人的怀抱。」

    启程那日,我听闻薛府被抄了。

    每每看见年纪相仿的姑娘,我娘总是有些伤心,说若非当年柳夫人遭此劫难,如今那孩子也该是燕南关的明珠。

    他带我绕开人群,来到一棵老槐树前。我隐约猜到这便是他曾经同我说过的那棵树。

    这条红绳穗子是我后来编的。那时觉得他帮我许多,却只捡了一条旁人不要的红绳穗子,心中实在过意不去,便将原先那条换了下来。

    他稳稳当当地接住了我。我环住他,笑说:「好。」

    那时的承诺我甚至都没有放在心上,只当他随口一提,转眼便忘了。可他如今,如约带我来看九雁关的月亮了。

    那时他翻身上了马车,原先还耐心地同我说九雁关的轶事,听见鸾铃声后先是一愣,再是捧着自己的银铃凑到我跟前,抚着上面的红绳穗子自顾自地叹气:「也不知何时我也能有一条薛婉婉亲手编的红绳穗子。」

    欺负你们了。」

    他打马而过,冲我撂下一句:「薛婉婉,我来娶你。」

    他轻轻嗯了一声,说:「舍不得丢。」

    沈府里里外外早就被铺上红纸喜字。大婚那晚,他挑开我的喜帕,我紧张地攥住衣角,他却覆着我的手一点一点展开,做了件我这辈子都想不到的事——

    我点点头,等他带着人让出路来。他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过了好半晌,才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来。

    可他顿了一下,状似漫不经心地补充:「心悦我就直说,不用拐弯抹角。」

    街头市井再次恢复热闹,马儿时不时打个不耐的响鼻,他低垂着头,怔怔地看着手心的那块佩。

    飞来的石子打断了她的话,她的脸高高肿起,就连牙也打落几颗。裴景濯带着人从后头赶了上来,腰侧别着佩剑,一袭绯色官衣好不威风。

    谁能想到大婚之夜,沈辞晏居然带着我翻墙跑了。

    九雁关粮草一案有了眉目,首当其冲的便是薛家。

    那块玉佩看似和从前那块相同,可碎了就是碎了,它到底还是不一样的。它没有承载我因心上人彻夜难眠的欢喜,没有我熬了整晚编出的红绳穗子,没有衣袂纷飞,没有悸动,没有我曾经心心念念的少年郎。

    我仿佛看见了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练剑练得累了,闭眼倚在枝头上,月光洒在他的身上,镀上一层明亮而柔和的光。

    9

    他的身子僵了一瞬,像是终于恢复一丝清明。他一连说了几个好,我们回家。

    明珠啊。

    舍不得,即便它曾经给了别人,他也舍不得。

    过了好半晌,才清了清嗓子,同他说:「你手中这条也是我编的呀。」

    是恨他那日不信我?还是恨他为了忠义拿薛家当做仕途的垫脚石?是恨他没能如约娶我?还是恨他藏着心中思绪繁多,却从不开口同我说?

    说不清为什么,我只是有些难过。

    「没人可以

    「这不一样。」他颇为认真地看我,「我想要一条完完全全属于我的红绳穗子。」

    他似有抱怨,擦过我的眼角,「怎么还是这般爱哭。」

    我将玉佩推了回去,转身回了马车。

    她说,天子暗中命裴景濯彻查薛家,是他找到了薛家的罪证,亲手呈到了皇上面前。那日正是燕南王进宫那天,所有人都以为皇上震怒是因为燕南王说了些什么,实则不然,是因为裴景濯呈上的罪证。

    「玉碎难全。世子,莫要再陷前尘旧事了。」

    曾经那块玉佩谁都不要,再后来,我也不要了。

    其实我早就已经给过了。

    如今爱变作了恨。可到底有什么好恨的呢?

    我红着脸不敢看他,他却粲然一笑,将我的一方天地都照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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