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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天相接处,一杆迎风招展的“谢”字旗随着黑铁洪流一齐逼近。

    魏严不答,提刀继续向着戚家军的包围圈杀去。

    他带来的是三千残军,就这么冲下去,不过是送死。

    十八载月寒日暖,煎这人寿,他几乎已记不清昔日好友的模样了,只记得他的尸首从燕州运回时,那满身的刀斧凿伤和发黑的箭孔,以及破开后用针线缝起来的胸腹……

    -

    “咚咚——”

    马蹄之下的地皮却开始颤动,满山碎石颠簸,这次当真是地动山摇了。

    绵长又浑厚的角声顿时传遍了下方战场。

    唯有制造声势,先恐吓北厥兵卒,才能多几分胜算。

    戚家长子戚献珲扶着戚老将军,双目猩红:“徐策那狗贼,他伤父亲的这一剑之仇,便是他坠马被踏死于乱蹄之下,也难消我心头大恨!”

    -

    只是突围了出去后,又被北厥人咬上了。

    山下还在试图缩小包围圈的北厥人听得身后传来的厮杀咆哮声,回头瞧见此景,也是惊得肝胆具颤,尚不及调整阵型迎击,便被山上如一柄尖锥直刺而下的谢家铁骑将军阵彻底撕开。

    副将意识到了北厥人的目的,在艰难厮杀之际同魏严道:“中郎,这帮蛮子想把我们也封死在里边!”

    那是戚老将军都曾断言,此子再磨砺几年,往后的成就未必不能越过他去的少年将才啊,最后却落得个那般下场!

    魏严看到谢家军旗,悬在心口的那块大石头也终落地,高热又经了几场大战的身体疲敝不堪,让他整个人都有了几分恍惚。

    魏严前世只查出是戚家军的徐策得老皇帝授意,谎报军情,在明知北厥人有伏的情况下,还诱戚家父子前去追敌,却不知戚老将军身上的致命伤,竟也是拜徐策所赐。

    等两军交汇,他一眼便看到了被一众亲兵护在中央的戚老将军,只是戚老将军手捂着腰腹,手背已被鲜血染红。

    三千人的冲锋做不出千军万马疾驰的地动山摇,好在有雷鸣般的战鼓声做掩护,倒也吓破了不少北厥兵卒的胆。

    魏严咬紧下颌,死死盯着下方不断缩圈的北厥军队,喝道:“调整军阵,务必用这三千人给我占满前边的整个山头,后方灌木林里也全插上军旗,再把所有战鼓摆出来。”

    等魏严和谢临山护着戚家残军回到燕州城时,已是暮时。

    片刻后回来复命:“中郎,戚家帅旗不在此处!也没找到戚大将军等人!”

    很快便有一名斥侯急奔回来:“中郎,在山那边有凌乱的马蹄印!”

    军中的斥侯驾马四下奔走查探。

    魏严又是一声沉喝。

    魏严狠狠一夹马腹,冷峻的脸都有些狰狞了:“追!”

戚容音纤白的手按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看着魏严率着城内三千残军远去的影子,眉间笼上一抹忧色:“揽月,不知为何,从三哥说要点兵出城起,我这心口便一直发慌。三哥醒来便怪怪的,他肯定瞒了我什么……”

    魏严狠狠一夹马腹,一马当先往山下冲了去,手提一柄精铁所制的偃月长刀斩尽塞北寒风,嘶声长啸:“杀——”

    副将咬牙冲魏严道:“魏中郎,撤吧,莫要意气用事!留着这些大好儿郎的性命,来日何惧不能让北厥血偿此债?等蛮子把缺口彻底堵住了,我等便是白送性命了!”

    戚容音在城楼上瞧见了大军凯旋,奔下城楼来,见兄长满脸血迹,戚老将军则是被亲兵用树枝和藤条绑成的担架抬回来的,脸色霎时间就是一白。

    还在试图缩圈的北厥军队也缓了下来,回头往坡上看来。

    虽虚张声势打了个北厥措手不及,等北厥将领那边发现他们人的马并不像他们营造出来的那般多后,很快调整军阵,让先前被打得溃败的兵卒退居其后,左右翼军队从两侧包拢,意图将这支突然冒出来的援军也困死在他们的包围圈里。

    魏严瞧见此景,也是浑身的血都冷了下来,只不过居高位十余载练出的城府,让他在此刻面上也难辨情绪,只沉声吩咐:“找帅旗在何处!”

    出城时的上万大军,眼下瞧着,竟已只剩几百人。

    戚老将军须发斑白,面相看着很是孔武威严,只不过此刻嘴唇已泛白,被长子扶着才能站稳。

    “咚——”

    眼见战鼓架起来了,魏严又下令:“吹角。”

    魏严猛地抬眼:“是徐策伤的老将军?”

    谢临山披一身血甲过来时,瞧见戚老将军面如土色,神色也是一凛:“大将军受伤了?”

    所有声势都已做足,剩下的便唯有死战了。

    魏严只觉压在心口的那块巨石骤轻了不少——帅旗不在此处,戚家父子也不在此处,就说明他们极有可能还活着。

    随行的将士瞧见这副又经历过一场恶战后的惨象,都呆住了。

    谢临山瞧着魏严发红的一双眼,以为他是担忧戚老将军,当即就问:“以圭,大将军是被何人所伤的?”

    北厥人也懂得见好就收,眼见大胤援军来了,谢家铁骑锐不可当,在想困死戚家军无望,当即鸣金收兵。

    副将惊愕问他:“中郎,你怎知谢将军的援军在后边?”

    为首那银鞍白马的青年将军,面似神祇,色如修罗,身后猩红的披风在白毛寒风里翻飞,震人心魂。

    腰间挂着铜制兽角的小卒拿起角,深吸一口气后,“呜——呜——”

    魏严横刀劈开一名挡路的北厥小将,眼底隐隐有了猩意,继续往前冲杀。

    他们追敌的大军遭受了伏击?

    -

    眼见来者是魏严,他面上的神情稍松怔了些许,道:“你和临山来了。”

    副将惊惶回头望去,便见一支浩浩荡荡的黑铁骑兵,恍若洪流过境一般,从马王坡上俯冲而来。

    他身后三千兵卒紧跟其后,从马王坡上纵马俯冲而下。

    副将知道戚、魏两家是世交,关系匪浅,只当他是想救戚老将军才扯了个谎话,正急得想骂人。

    可恨一直到北厥再次攻打锦州,收回了戚家兵权的老皇帝不得已又将戚家兵权交与了谢临山,他们才慢慢查出了戚家父子的死,也是出自老皇帝之手。

    随行的副将看得心急如焚,同魏严道:“中郎,咱们快去救大将军他们啊!”

    有这份先机在,魏严很快将北厥人的包围圈撕开了一个口子。

    奈何三千疲敝兵马所能造成的伤害实在是有限。

    跑过一片缓坡,便隐约听见了山那边传来的震天厮杀声。

    明显是受了重伤。

    不知是谁率先长啸一声,明明双臂都已因持刀拼杀太久,酸软到麻痹,却还是举起了刀剑,继续同北厥人厮杀,往援军的方向艰缓移动过去。

    魏严心中一紧,策马上前,唤道:“大将军!”

    手拿鼓槌守在足足有一人高的大鼓跟前的小卒,当即也挥槌捶向了鼓面。

    他沉喝:“所有斥侯出动,寻着战场周围找撤走的马蹄印。”

    魏严已杀红了眼,扭头嘲副将嘶吼道:“有援军!再撑一刻钟!”

    戚家军被逼到这地步,精疲力尽,又知求生无路,哪还有还击之力,几乎是任人宰割。

    鼓声厚重,恍若惊雷坠地。

    如今,当真是隔世再见了。

    大军行至马王坡附近,便已见遍地死尸。

    浑厚的鼓声里,身后传来排山倒海般的嘶吼声:“杀——”

    戚老将军于他而言,亦师亦父。

    下方的北厥军阵明显有了骚动,毕竟乍一眼瞧去,整面坡上都是大胤援军,后方灌木林里也军旗林立,前来的不知是多少人马,北厥人不免被震住。

    上一世,便是因为他那句言祸,致使本就对戚家忌惮不已的老皇帝起了杀心,为了剪除太子羽翼,率先对戚家下了手。

    也幸得这处山坳是个喇叭形地势,角声被北风卷着带下去时,仿佛四面八方都有了回音。

    远处被北厥军围得死死的戚家军中也有人嘶声喊话:“魏中郎,大将军有令,命您带着援军撤!”

    被困在敌阵中央,已耗得精疲力尽的戚家军瞧见“谢”字旗,也几欲喜极而泣:“谢家铁骑!是谢将军率援军来了!”

    “戚”家军旗被护在最中央屹立不倒,但北厥人围着他们以太极阵跑马,沿着包围圈奔走间,人借马势砍杀了一层又一层护在最外围的将士。

    底下的人忙在遍地死尸的战场去寻帅旗。

    他看着戚老将军因失血过多而逐渐灰败的脸色,气得唇都有些发抖,别过脸去,才强忍下了眼中的泪意。

    大军加速翻过山岭,魏严立于陡坡上,瞧见了下方在北厥人不断缩小的的包围圈下苦苦支撑的戚家军。

    魏严抬眼瞧向那清朗意气的青年将军,叫白毛北风吹得发涩的眼底,透出几分微红,他唤了声:“临山?”

    她拎着裙摆上前,强自镇定问:“父亲怎么

    光是那声浪便震得人耳膜发疼。

    副将闻言,赶紧下去部署。

    谢临山也知戚老将军的伤势拖不得,点了头。

    魏严勉强敛下心神,道:“戚家军中出了叛徒,此事说来话长,大将军伤势紧急,回城再说。”

    重来一次,还是救不了戚将军吗?

    “擂鼓!”

    魏严翻下马背,看着戚老将军血流不止的腰腹,再也绷不住面上的沉痛之色,逼得他眼眶也发涩:“您……怎么伤的?”

    怒意裹挟着浑身的血逆涌,他勉强让自己冷静,说:“先回燕州城,大将军的伤需要即刻医治。”

    戚献珲咬牙切齿道:“那叛徒偷袭了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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