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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坛翁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嗯,说说罢。”

    “你这老头,闹够了没有!”抬棺的几人放下黑木棺,一齐上前。

    看她这副单纯的模样,不如耍一耍她。

    “真的吗?”十一一脸欣喜,不过随后他又恢复了一副恹恹的模样,“我无名无姓,但我懂事以

    是了,念念不忘九百年,好不容易出现个像极了她的,他怎么舍得杀了。

    “看过就知道了,”老人循循善诱,“你难道不想看看吗?”

    他眯了眯眼,目光贪婪地在兰杳身上逡巡,却不忘回道:“我什么都没做,不过是让他看清自己的本性。”

    小少年:“不知道,你带我走的时候我也突然晕过去了,应该是那老翁干的。”

    他伸出枯瘦如骨的手,慢慢朝她靠近。

    兰杳及时停下,往后退了几步,随后那棺材里传来“砰、砰、砰”的撞击声,棺材盖被人从里头破开,一个十一二岁的苍白少年从里面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气。

    说完,他回到队伍的前方,继续摇铃启程。

    此时已是白天,微弱的光线透过窗照进来,将小少年的脸映得愈发苍白,唇色也几乎淡得看不清,看上去有几分病态的美。

    “谁都救不了我……佛救不了我,世人救不了我,就连我也救不了我。”

    抱坛翁面色突变。

    四周黑得很,全靠掌灯人手里的那点光亮,她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因为太过专注于那口棺材,并未注意到一阵白雾贴着地面无风自起。

    见抱坛翁没有再起的迹象,她牵过小少年的手,“快跑!”

    兰杳尽力忽视他脸上狰狞可怖的缝痕,摇头:“没有。我们这是在哪?”

    僧人望着抱坛翁的眼睛,意识瞬间跌入无尽深渊。

    “姐姐,醒醒。”

    “对了,我叫兰杳,你叫什么名字?”

    “这便是你的名字?”说完,兰杳又补充道,“不错,简单好记。”

    抬棺的人也是收钱办事,要在天亮前将棺材送到澄心山,于是催促道:“师傅,咱们继续走罢,这天底下多得是可怜人,咱们大半夜地不睡觉,就为了挣点辛苦钱,难道就不可怜了吗?”

    兰杳小心提防着周遭的一切,却听见了一道呜咽。

    他话音未落,方才还躺在地上痛哭涕流的僧人突然猛地往地面一撞,眸中一点漆光瞬间灭了下去。

    他曾经对她说过,“月映万川,而我于万物中见你。你即我的理。”

    老者俯视着他,瘪起嘴,目光充满鄙夷:“你能坦诚面对自己,你做得很对。”

    兰杳对上他的目光。

    兰杳:“救你什么?你身为凡人,能如此严于律己,已经比世上大多数人都要强了,快起来,别自责了!”

    没有声音传来,铜板就像是扔进了无底洞。

    老者见七根钉子悬在自己面前,又有兰杳面色不善地看着他,抱头求饶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别杀我!”

    她考虑过直接上去拦住他们,掀开棺材板来看转生铃是否在里面,但转念一想,估计要被人当成疯子轰走,索性作罢。

    忽然,她透过老者的眼瞳,看见了真正的幕后使者——那是一个左脸下方有着紫蝴蝶印记的年轻男人,他身处黑暗,却笑得宛若主宰者。

    兰杳不禁后退。

    可僧人根本听不进她说的话,持续放声大哭,他心口的悲戚如一块铅,愈来愈重,使他不堪承受。

    小少年看见抱坛翁,面露恐惧,却仍鼓起勇气对兰杳道:“不要靠近他,他,他是坏人!”

    然而僧人竟以大力推开他,径直走到抱坛翁面前。

    领头的僧人抬手,示意大家停下。

    周遭的雾散开了去,视野豁然开阔,那支送葬的队伍在方才那阵尖叫过后,凭空消失,只留下几盏昏暗的灯笼和一口黑木棺材。

    兰杳虽不解他为何停手,但也没心软,将他踹翻在地。

    兰杳快步上前,扶起哭得宛若孩童般脏兮兮的僧人,“这都是人之常情,而且这些念头并不是你的全部。快醒醒,不要被他迷惑。”

    抱坛翁踢了踢他的尸体,“没劲的很,”抬头,对上兰杳的脸,“你倒是很有意思。”

    “我……”僧人手中的摇铃突然坠落在地,趔趄着朝老人走去。

    眼见七根凶器要飞进他眼里,抱坛翁突然浑身抖擞,周围的雾也退散开去。

    小少年却焦急地喊:“姐姐小心!”

    ·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轻轻推了推兰杳,迷蒙中,她听出是那小少年,登时醒过来,翻身坐起。

    “别急,别急,”微颤的老者声音从前方传来,伴随着规律沉闷的笃笃声,“人老了,走路自然就慢了。”

    这雾越来越大,一行人逐渐瞧不清前面的路。

    一月普现一切水,一切水月一月摄。

    “还有人在吗?”

    那位僧人见老翁如此狼狈,心有怜悯,“阿弥陀佛,老人家,夜黑风寒,您还是快找个地方歇脚罢,莫要出来走动了。”

    抱坛翁仍是在笑,只是笑得森然阴冷,“师傅,你不想看看我坛子里的是什么吗?”

    接二连三的惨叫从雾中传来,兰杳隔得太远,同样看不清里面的状况,她担心这些人遭遇不测,心一横,起身闯进雾里。

    僧人:“我路过酒肆,嗅到浓郁的烧鸡和烤鸭,会忍不住吞咽,想要吃肉;无意撞见少妇沐浴更衣,会心生神往,渴望共赴云雨,我亦唾弃乞丐的肮脏,不愿他们在垂死挣扎中朝我伸来污手,沾染我的袈裟……”

    抱坛翁慢条斯理地说完,才缓缓抬起眼,看向这突然闯出的不速之客,然而在看清兰杳的容貌后,他的神情完全定住了。

    僧人故作镇定,声音却有些发颤,“这些是贫僧能给您的全部了,还望笑纳。”

    她没有从抱坛翁身上感受到任何凡人以外的气息,究竟是怎么回事?

    原来如此。

    若是那抱坛翁背后之人动的手,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他明明有机会杀了自己的。

    只是不等他们靠近那老者,大雾更浓了,大家都被这雾裹挟着,谁也看不清谁。

    不等他靠近,兰杳眼神一凛,黑木棺上的七根钢钉在无形之中被一股力量拔动,躁动不已,下一刻,它们悉数从棺盖上脱离,整齐划一地凭空而立。

    小少年双手撑地,见她醒来,纯良的眼神里透着惊喜,“姐姐你醒了,有哪里不舒服吗?”

    其中一人问:“师傅,为何不走了?要是耽误了下葬的时辰,那可就不吉利了。”

    他穿得朴素,一只袖子不翼而飞,露出瘦弱的手臂,而他的脸上,从眉心至下颌,有一道歪曲的用针线缝合的伤口,状似蜈蚣,颇为骇人。

    僧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朝着前方道:“阿弥陀佛,来者何人?为何不愿现身。”

    衣着褴褛,白发稀疏,还有跛脚,任谁看都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穷老头。

    这双眼睛,这张脸,像是京令雪走过了九百年的岁月,重新活生生地站在了眼前。

    抬棺的人不明所以地拦住他:“师傅,你这是在做什么?”

    僧人无奈摇头,却从自己的布袋中数出几枚铜板,放入老人的坛中。

    兰杳不置可否。

    他神色茫然地道:“我这是在哪?这又是什么!”说着将手中的坛子松开了去。坛子落地后,意外地没有碎,咕溜溜滚到一边。

    他不住吐露,神智已然崩溃。www.xinxu.me

    “自然是送回去,屯着吃喽。”

    抱坛翁不知何时到了跟前,伸手要袭,可在对上她那张素净的脸后又猝然停止。

    兰杳尾随送葬队伍走了一段时间,以为得跟着他们走到荒山野岭才算完。www.yushu.me

    这么快就跑了?

    他无法通过凡人的躯体施展术法抵挡,若是这副身躯在被操纵的时候受了伤,他也会被重创。

    兰杳:“你怎么知道?”

    摇铃声停住,僧人脸上的笑几乎凝结,他难以控制地转过身:“看什么……?”

    见他毫无反应,兰杳起身对上那老者,“你要杀人就动手,何必这般折辱他。其他人呢?”

    抱坛翁眼神轻蔑道:“不是常说‘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吗,让我看看,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僧人,心底沾满了什么样的污垢。”

    没有人回答,而那些雾在触碰到她的一刻,纷纷自动退让开,像是忌惮她似的。

    兰杳借着树身遮挡自己,只探出半个头。见一躬身屈膝的老人,一手抱着坛子,一手撑着柱杖,慢吞吞地从雾里头走出来。

    然她刚迈出一步,忽地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送葬的队伍一时有些二丈摸不着头脑。

    抱坛翁笑了笑,露出零星的几颗牙,“多谢师傅的好意,老翁我是没关系,只是我的坛子说,它肚子空空,需要找点东西来装才舒服。”

    没记错的话,他好像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

    这时,那口黑木棺材里传来一声闷吼:“别相信他——!”

    兰杳闻言,谨慎地上前。

    少年有些伤心地低下头,在她身边抱膝而坐,怯怯道:“十一……”他悄悄看一眼兰杳,似乎有些担心她不喜欢这个名字,于是重复了一遍:“我叫十一。”

    悲声抽泣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领头的僧人,他跪坐在抱坛翁的跟前,掩面流泪:“原来我不是圣人,我是如此地不堪……”

    “你应该赎罪。”

    这,见过劫亲的,没见过劫丧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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