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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绾绾的眼皮已经很沉了，却还是努力睁开一条缝，望着他：「你还有她们几个呢……我先去……陪着她……」
「热死了。」
绾绾是在一个午后走的。
那一天的阳光格外好，透过窗棂洒在她苍白的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最后完全消失。
绾绾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只剩下呢喃：「我得去找她……免得她一个人寂寞……」
易华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杀过无数人，握过江山，抚过她们的脸庞。如今，它们依旧年轻有力，却再也握不住那双早已冰冷的手。
石青璇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风吹得更急了，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吹起。
「一百五十八年，我打下了这片江山，把这个时代往前推了一千年。我亲眼看着马车变成了火车，油灯变成了电灯，驿站变成了电报。我亲眼看着这个民族，从饥荒战乱中走出来，成了这片土地上真正的主人。」
「你们几个，」
「这样行吗？」
「我先走了。秀珣身子不好，你多陪陪她。」
……………
「这些年，谢谢你。」
「该谢的，是我。」
他握紧她的手。
易华伟想说什么，她却轻轻摇了摇头，止住了他。
独孤凤转过身，望着他。那张英气勃勃的脸，即使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依旧没有半分软弱。
「你？」
说完，独孤凤转过身，面向远方的群山，闭上了眼睛。
她笑了笑：「我绣了好多年，后来……后来……」
「这个地方，真好。」
雪后的阳光透过水榭的窗棂，洒在她银白的发上，洒在她清丽绝俗的脸上，洒在那张陪伴了她一生的古琴上。
石青璇微微偏过头，望着他，目光温柔如水。
窗外的蝉鸣声忽然停了。
易华伟站在墓前，轻声细语：「挨得近些，也好有个照应。」
易华伟坐着，握着她的手，一直坐到太阳落山，坐到月亮升起，坐到第二天的阳光再次洒进窗棂。
他擡头望向远处，目光穿过云层，仿佛望向另一个时空。
月白长袍，乌黑长发，二十出头的清俊面容。一百五十年的岁月，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她又看了看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与百年前那个在战场上挥剑杀敌的女将军一般无二。
他披衣出门，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一步一步走到水榭。
独孤凤是走得最利落的一个。【精选推理小说：高雅文学网】
承平八年，冬。
终于，他们登上了山顶。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蓉城，可以望见远处那条蜿蜒的府南河，可以看见城中的高楼、街巷、来往的车马。
一百五十年前，他亲手设计并督造了这座塔。那时天下初定，万民归心，他以无上修为为这片土地定下国运。那时婉晶还在，绾绾还在，青璇还在，独孤凤还在，秀珣还在。
…………
「这曲子，叫什么？」
易华伟手上的扇子顿了顿。
易华伟几乎寸步不离地陪着她。有时喂她喝药，有时给她念几页书，有时只是静静地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易华伟伸手接过团扇，替她扇着。凉风拂过她额前细碎的银发，她舒服地眯起眼睛，嘴角弯起一丝笑意。
这是易华伟退位后，第一次独自登上这座塔。
绾绾轻轻笑了：「她最怕热了，夏天总是一身的汗……」
塔顶的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易华伟负手而立，俯瞰着脚下这座已经彻底变了模样的洛阳城。
承平二年，秋。【历史小说精选：醉骨文学网】
绾绾嘟囔着：「这鬼天气，存心跟我过不去。」
章节??
易华伟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够了，就够了。」
琴声悠远，如同天籁，在雪后的清晨里格外清彻。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开口，声音已经有些飘忽：「你说，婉晶在那边……热不热？」
承平二十六年，春。
高楼林立，车水马龙。铁路纵横交错，将帝国连成一个整体。电报塔遍布全城，传递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消息。远处的工业区烟囱林立，日夜不停地喷吐着淡淡的白烟——虽然还有污染，但已比百年前好了太多。
她就那么站着，像一尊雕像，直到最后一缕风从她身边掠过。
风吹起她的银发，拂过他的脸颊。
「歇会儿？」他问。
承平三十年，洛阳，祭天塔顶。
「从公元615年来到这里，到现在，整整一百五十八年。」
她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清醒的时候，会跟他说起从前的事：那年第一次见他时的情景，那些年并肩作战的日子，还有这些年在这山庄里的点点滴滴。
易华伟点点头：「记得。」
如今，只剩他一人。
「这辈子……够了。」
她说不下去了。
「没有名字。刚才忽然想弹，就弹了。」
「那年……你送我的那方手帕。」
「保重。」
而他，还是当年的模样。
她就那么静静地躺在那里，像睡着了一样。
「青璇。」
「应该不热，那边四季如春。」
易华伟上前一步，轻轻扶住她的肩膀。
那天凌晨，易华伟醒来时，发现身边的位置是空的。他起身，走到窗前，看见水榭里有一点微光。
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她们在应答。
她站在崖边，迎着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天清晨，她照例去后山练功。易华伟陪着她，沿着那条走了一百多年的山路，一步一步向上。
她的身体很轻，像一片羽毛。
这座城，这个人世间，已经彻底换了一番天地。
她穿着一身玄色劲装，银白的马尾高高束起，走路的姿势依旧挺直如松。只是步子比从前慢了些，需要停下来喘几口气。
易华伟握住她的手。那手已经冰凉，但指尖还有最后一丝温热。
她就那么蜷着，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像睡着了。
「那就好。」
「记得什么？」
那琴声仿佛诉说着什么，是那年破败小院里的初遇，是百载相伴的朝朝暮暮，是此刻心中涌动的千言万语，却最终归于平静，归于安宁。
易华伟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她就这么静静地靠着他，再没有醒来。
「嗯？」
春天可以听见竹笋破土的声音，夏天可以听见风吹竹叶的沙沙声，秋天可以看见满山的红叶，冬天可以看见积雪压在竹枝上的模样。
「她还有我呢。」易华伟低声道。
她望着他，目光温柔得像春水。
干净、利落、不带一丝拖泥带水。
…………
「不用。」她摇摇头：「快到了。」
腊月里连着下了三天三夜，将整座山庄埋进一片茫茫的白色里。后山的竹林被压断了许多，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池面结了厚厚的冰，冰面又被雪覆盖，分不清哪里是池，哪里是岸。
………
石青璇是在那场雪停后的第一个清晨走的。
那天格外闷热，虽是秋天，却还带着夏末的暑气。她蜷在那张矮榻上，摇着那柄画了红梅的团扇，一下，一下，很慢。
「可到头来，最让我记得的，是她们走的时
商秀珣身子年轻时在战场上落下的旧伤，这些年越发沉重。入冬之后，她便不太能下床了，整日躺在榻上，望着窗外的那片榕树。
承平十五年，夏。
这一年的雪特别大。
她坐在琴案前，披着一件素白的斗篷，长发披散，正低头抚着那张跟随了她一百多年的古琴。
「你还记得吗？」她忽然问。
「一百五十年了。」
「嗯……还行。」
易华伟没有惊动她，只是站在水榭门口，静静地听。
易华伟坐在榻边，看着她。
只是那双眼睛更深了，更沉了，藏着太多的东西。一百五十年的记忆，六十年的帝业，六十年的陪伴，还有那五个人一个接一个离去时，留在他心中的那个空落落的位置。
扇子继续摇着。
「你来了。」
团扇从他手中滑落，轻轻覆在她心口。
易华伟坐在榻边，低头看着她。很久很久。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韵在雪后的空气中久久回荡。
风吹过山顶，像是她的回答。
商秀珣笑了笑，慢慢闭上眼睛。
山坡上的野花开得正盛，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铺满了整片山坡。蝴蝶在花间飞舞，偶尔有几只落在她的肩头、发梢。
商秀珣葬在后山的竹林里，与石青璇相邻。那是她生前喜欢的地方。
易华伟点了点头。
石青璇擡起头，望向他。那双眼眸依旧清澈如水，依旧是六十年前的模样。
易华伟轻声道：「下辈子，还给你铸一把更好的。」
那柄她一直随身携带的短剑，后来被她葬在身边。他亲手将它放进墓穴，放在她右手边。
] 绾绾的眼皮已经很沉了，却还是努力睁开一条缝，望着他：「你还有她们几个呢……我先去……陪着她……」
「热死了。」
绾绾是在一个午后走的。
那一天的阳光格外好，透过窗棂洒在她苍白的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最后完全消失。
绾绾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只剩下呢喃：「我得去找她……免得她一个人寂寞……」
易华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杀过无数人，握过江山，抚过她们的脸庞。如今，它们依旧年轻有力，却再也握不住那双早已冰冷的手。
石青璇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风吹得更急了，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吹起。
「一百五十八年，我打下了这片江山，把这个时代往前推了一千年。我亲眼看着马车变成了火车，油灯变成了电灯，驿站变成了电报。我亲眼看着这个民族，从饥荒战乱中走出来，成了这片土地上真正的主人。」
「你们几个，」
「这样行吗？」
「我先走了。秀珣身子不好，你多陪陪她。」
……………
「这些年，谢谢你。」
「该谢的，是我。」
他握紧她的手。
易华伟想说什么，她却轻轻摇了摇头，止住了他。
独孤凤转过身，望着他。那张英气勃勃的脸，即使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依旧没有半分软弱。
「你？」
说完，独孤凤转过身，面向远方的群山，闭上了眼睛。
她笑了笑：「我绣了好多年，后来……后来……」
「这个地方，真好。」
雪后的阳光透过水榭的窗棂，洒在她银白的发上，洒在她清丽绝俗的脸上，洒在那张陪伴了她一生的古琴上。
石青璇微微偏过头，望着他，目光温柔如水。
窗外的蝉鸣声忽然停了。
易华伟站在墓前，轻声细语：「挨得近些，也好有个照应。」
易华伟坐着，握着她的手，一直坐到太阳落山，坐到月亮升起，坐到第二天的阳光再次洒进窗棂。
他擡头望向远处，目光穿过云层，仿佛望向另一个时空。
月白长袍，乌黑长发，二十出头的清俊面容。一百五十年的岁月，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她又看了看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与百年前那个在战场上挥剑杀敌的女将军一般无二。
他披衣出门，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一步一步走到水榭。
独孤凤是走得最利落的一个。【精选推理小说：高雅文学网】
承平八年，冬。
终于，他们登上了山顶。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蓉城，可以望见远处那条蜿蜒的府南河，可以看见城中的高楼、街巷、来往的车马。
一百五十年前，他亲手设计并督造了这座塔。那时天下初定，万民归心，他以无上修为为这片土地定下国运。那时婉晶还在，绾绾还在，青璇还在，独孤凤还在，秀珣还在。
…………
「这曲子，叫什么？」
易华伟手上的扇子顿了顿。
易华伟几乎寸步不离地陪着她。有时喂她喝药，有时给她念几页书，有时只是静静地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易华伟伸手接过团扇，替她扇着。凉风拂过她额前细碎的银发，她舒服地眯起眼睛，嘴角弯起一丝笑意。
这是易华伟退位后，第一次独自登上这座塔。
绾绾轻轻笑了：「她最怕热了，夏天总是一身的汗……」
塔顶的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易华伟负手而立，俯瞰着脚下这座已经彻底变了模样的洛阳城。
承平二年，秋。【历史小说精选：醉骨文学网】
绾绾嘟囔着：「这鬼天气，存心跟我过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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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华伟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够了，就够了。」
琴声悠远，如同天籁，在雪后的清晨里格外清彻。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开口，声音已经有些飘忽：「你说，婉晶在那边……热不热？」
承平二十六年，春。
高楼林立，车水马龙。铁路纵横交错，将帝国连成一个整体。电报塔遍布全城，传递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消息。远处的工业区烟囱林立，日夜不停地喷吐着淡淡的白烟——虽然还有污染，但已比百年前好了太多。
她就那么站着，像一尊雕像，直到最后一缕风从她身边掠过。
风吹起她的银发，拂过他的脸颊。
「歇会儿？」他问。
承平三十年，洛阳，祭天塔顶。
「从公元615年来到这里，到现在，整整一百五十八年。」
她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清醒的时候，会跟他说起从前的事：那年第一次见他时的情景，那些年并肩作战的日子，还有这些年在这山庄里的点点滴滴。
易华伟点点头：「记得。」
如今，只剩他一人。
「这辈子……够了。」
她说不下去了。
「没有名字。刚才忽然想弹，就弹了。」
「那年……你送我的那方手帕。」
「保重。」
而他，还是当年的模样。
她就那么静静地躺在那里，像睡着了一样。
「青璇。」
「应该不热，那边四季如春。」
易华伟上前一步，轻轻扶住她的肩膀。
那天凌晨，易华伟醒来时，发现身边的位置是空的。他起身，走到窗前，看见水榭里有一点微光。
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她们在应答。
她站在崖边，迎着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天清晨，她照例去后山练功。易华伟陪着她，沿着那条走了一百多年的山路，一步一步向上。
她的身体很轻，像一片羽毛。
这座城，这个人世间，已经彻底换了一番天地。
她穿着一身玄色劲装，银白的马尾高高束起，走路的姿势依旧挺直如松。只是步子比从前慢了些，需要停下来喘几口气。
易华伟握住她的手。那手已经冰凉，但指尖还有最后一丝温热。
她就那么蜷着，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像睡着了。
「那就好。」
「记得什么？」
那琴声仿佛诉说着什么，是那年破败小院里的初遇，是百载相伴的朝朝暮暮，是此刻心中涌动的千言万语，却最终归于平静，归于安宁。
易华伟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她就这么静静地靠着他，再没有醒来。
「嗯？」
春天可以听见竹笋破土的声音，夏天可以听见风吹竹叶的沙沙声，秋天可以看见满山的红叶，冬天可以看见积雪压在竹枝上的模样。
「她还有我呢。」易华伟低声道。
她望着他，目光温柔得像春水。
干净、利落、不带一丝拖泥带水。
…………
「不用。」她摇摇头：「快到了。」
腊月里连着下了三天三夜，将整座山庄埋进一片茫茫的白色里。后山的竹林被压断了许多，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池面结了厚厚的冰，冰面又被雪覆盖，分不清哪里是池，哪里是岸。
………
石青璇是在那场雪停后的第一个清晨走的。
那天格外闷热，虽是秋天，却还带着夏末的暑气。她蜷在那张矮榻上，摇着那柄画了红梅的团扇，一下，一下，很慢。
「可到头来，最让我记得的，是她们走的时
商秀珣身子年轻时在战场上落下的旧伤，这些年越发沉重。入冬之后，她便不太能下床了，整日躺在榻上，望着窗外的那片榕树。
承平十五年，夏。
这一年的雪特别大。
她坐在琴案前，披着一件素白的斗篷，长发披散，正低头抚着那张跟随了她一百多年的古琴。
「你还记得吗？」她忽然问。
「一百五十年了。」
「嗯……还行。」
易华伟没有惊动她，只是站在水榭门口，静静地听。
易华伟坐在榻边，看着她。
只是那双眼睛更深了，更沉了，藏着太多的东西。一百五十年的记忆，六十年的帝业，六十年的陪伴，还有那五个人一个接一个离去时，留在他心中的那个空落落的位置。
扇子继续摇着。
「你来了。」
团扇从他手中滑落，轻轻覆在她心口。
易华伟坐在榻边，低头看着她。很久很久。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韵在雪后的空气中久久回荡。
风吹过山顶，像是她的回答。
商秀珣笑了笑，慢慢闭上眼睛。
山坡上的野花开得正盛，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铺满了整片山坡。蝴蝶在花间飞舞，偶尔有几只落在她的肩头、发梢。
商秀珣葬在后山的竹林里，与石青璇相邻。那是她生前喜欢的地方。
易华伟点了点头。
石青璇擡起头，望向他。那双眼眸依旧清澈如水，依旧是六十年前的模样。
易华伟轻声道：「下辈子，还给你铸一把更好的。」
那柄她一直随身携带的短剑，后来被她葬在身边。他亲手将它放进墓穴，放在她右手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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