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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听她骂得斩钉截铁,就更不好出声。

    他只能赶紧将话头移开。

    崔冉听着,心里总算略为安心。

    “阁下竟有这样的好本领。”他由衷地赞道。

    “这如何好意思?”

    沈尚书, 沈溪。

    刚要松一口气,马却极不耐烦了,忽地仰着头鸣了一声,马蹄踢踏,竟像要朝他身上蹬来。

    听她一个“掳”字,活像是话本子里,妖怪当的山大王。在旁人眼中,大约赫连姝是凶神恶煞,极令人害怕的了,她的王府,便如鬼门关一般,进去了好笑九死一生似的。

    到那时,人人都说他一个陈国的皇子,忘了国仇家恨,真心与赫连姝卷到了一处,若有来日,他该怎么面对故国之人呢。

    话虽如此,又有些许自得似的,“北凉人手脚粗,也不如咱们勤快,做起这些活计来,比不上咱们。您瞧,这阵子王府里都用我送的柴了。”

    故国之人,相见不识。

    他听在耳中, 只觉得难过。

    “你自有你的事要办,怎么好耽误你的工夫。”

    他眼中含泪,心底悲戚,女子望着他,亦仿佛极震惊的模样。盯着他瞧了片刻,忽地一下,倒头便跪在地上,倒将他吓得不轻。

    “小郎君,你这是要刷马?”

    “只是话又说回来,您怎么会在这样的地方?”

    崔冉既不能不感动,心里却又有两分好笑。

    “这般客气,我实在担当不起。”她和气道,“这是我的老本行了。我从前跟着我们家大人的时候,府里几匹马,全由我侍弄,这么些年,早就是熟能生巧了。”

    崔冉没意料,会在这里冷不防听见这个名号, 怔了一怔, 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作何言语。

    对面便道:“如今我们大人也不是尚书了,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又哪能有什么好呢。北凉人说了,不让身边留这么多伺候的,除了近身的两个人,余下的都让打发出来了。”

    崔冉听她这样道,便明白了。

    她的声音并不敢大了,唯恐让旁人听见,只面上神情郑重,毫不作假。

    然而面前的安子,却显然不知道这里面的内情。

    她说着,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好在还能找到一份营生,不至于饿死。”

    崔冉听出了她话中的隐情,却也不好问,她既是从前在官员家里做事,怎么如今又到了沿街送柴的地步。

    不说则罢,一说这话,他的眼眶顿时红了。

    是个女子的声音,但并不像是先前管事的妇人。

    他怔了怔,没来得及答,就见一人快步进来,见了他,远远喊道:“没事吧,有没有伤着?”

    他道:“你既是沈尚书身边的人,如今怎么出来了?”

    崔冉羞得不行,忙不迭地要拦她,又顾及着男女有别,并不好真的伸手拉扯对方,一时之间,就显得很是笨拙。

    他额上微微冒了汗,心说往日里瞧着赫连姝做这些,并没有那样难,怎么轮到自己头上,便一件都办不成了。另一面,却也不愿在这里束手无策,一会儿让那尔慕来了,又看他的笑话。

    倒抽凉气的当口,却听外面有人问:“出什么事了?”

    方才整个人紧绷着时,倒不觉得什么。此刻让人一问,才觉得眼眶陡然一酸,仿佛百般委屈都往上涌。他用力抿了两下唇,才没有在陌生人跟前掉下泪来。

    流言向来是添油加醋,口口相传,假如他此刻替赫连姝开脱几句,传到外面,还不知就成了什么样子。

    她一举一动, 都依着从前的礼教, 极是有分寸,只站在两步开外望着崔冉,眉目中也是颇为唏嘘的模样。

    她愤愤道:“却没想到今日一见,竟是这样一个场面。您身上的伤怕是还不曾好全吧?她竟就这样急着欺压人。果然北凉人里头,没有一个好东西。”

    对方却毫不在意,说话的当口,手上也没歇着,已经十分自然地刷起马来。

    “赫连姝怎能这样作践人,竟将您打发来做这些活计,也实在是欺人太甚了。”

    那些北上的男子中,除去少数如他,被纳入皇宫或是各个贵族府中,多数还是流落去了掖庭,甚至更不堪的所在。这些地方的管束不那样严,想来她日常赶车,遇上了,便打听来许多闲话。

    崔冉没忍住,慌得连退几步,“啊”地一声惊叫出来,一下撞在旁边的围栏上,震得手臂生疼。

    说这话时,心里颇为惴惴,唯恐是沈尚书有什么不好。毕竟也是年过五旬的人了,一路上饥寒交迫,又受北凉人驱赶侮辱,如何经受得住。

    女子见他这般,似是自嘲地笑了笑,“让你见怪了。我们这些人,本该是低着头做人的,不该来惹人的眼。”

    面前的人却只摇头, “虽是如今一时困顿了, 咱们陈国人骨子里的规矩不能忘。您是不摆架子,小人却还得拿您当主子待。”

    崔冉心说,这倒当真是错怪了她。但也不好向人细讲,那尔慕是何许人,又是如何与他为难的。这等后宅里的琐事,与外人诉苦,十分的不合礼仪。

    崔冉忍不住倒退了一步,“你如何认得我?”

    可那马却显然不听他的话,头甩动得厉害,一时之间,让人难以近身。



    “我是替王府送木柴的,今日的份已经送进去卸下了,这不,正赶着车往外去呢。”她道,“没想到走到这儿,忽地听见你喊叫,我猜想着,多半是马发起脾气来,要踢人了。”

    他咬了咬牙,横下心来,一下抢上前去,抱住马脖子,硬是将毛刷夺了回来。

    她说着,眼角也微湿,“方才竟是闹了笑话,面对面瞧着,也没认出您来,反倒还对您没规没矩地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如今好了,瞧见您身子平安,这颗心也可以放下了。”

    说着就要重新靠上前去,将毛刷取回来。

    对面是个中年女子,生得矮小,面貌倒像是老实忠厚的,且是个热心肠。说着话就走上前来,瞧了瞧这副情形。

    女子听了,便笑得合不拢嘴。

    这安子匆忙爬起来,且要低着头向后退开两步, 不敢让他来扶,口中连连道:“使不得,您是金枝玉叶,可不要折煞小人了。”

    想来,该是因为他如今身上的衣裳,皆是赫连姝替他置办的,都是北凉的式样。虽然他不梳发辫,容貌也并不与北凉人相似,但身在这王府之中,让不明就里的人来看,却也不会疑心他的出身了。

    “不说这些了,咱们的时候不多,要是让旁人瞧见在这里说话,便落不了好了。”

    “小人是听闻,九皇子您让那赫连姝掳去了, 如今就在她府上。每回来府里送柴火,心里总惦记着您,但咱们这些下等人,向来是不许进王府内院的, 都在柴房卸下了车就走。还道是,想见您一面也难,却不料今日这样凑巧。”

马鬃瞧着油亮顺滑,其实底下还是藏着打结的地方。他一梳之下,卡了一卡,也不知是马吃痛,还是只嫌他打扰了它吃草,顿时就很不乐意地甩起头来。

    第46章 46 . 夜泊西风(六) 被诬陷私通。(二合一……

    是皇太女的老师,也是先前给他递信的人。

    “可别这么说自个儿。”女子笑眯眯的,“你这样清清秀秀的小郎君,怎么是干这等粗活的材料,可不是要让马吓坏了。”

    她瞧了瞧马厩四处,像是终于回过神来一般,挑着眉头,眼里似是带了几分愤怒。

    “小人先前在外头,听说那日里金殿之上,赫连姝待您颇为重视,为此还与赫连姣争了几句。人人都道是,往后您的日子大约能过得舒心。我瞧着他们一个个羡慕的模样,心想要真是如此那便好了。”

    不料,对方听他这样说,却失神了片刻,随后才慢慢叹了一口气。

    就好像曾经那样大的陈国,好像只是一夜之间,就让北凉人给改换了江山。

    “阁下这样说,岂不让我无地自容了。”他忍着喉头哽咽,颤声道,“我也是陈国人。”

    “我没事,”他低声道,“让你见笑了。”

    “小郎君折煞我了。”她道,“你有所不知,我原是陈国人,是国破之后,伺候着我家大人,一同被押解到白龙城的。如今只能做些微末活计,赖以谋生。其中辛酸,实在不足道。”

    于是只能含混道:“不是这样一回事,与她无关。”

    崔冉脸上极惭愧,“正是,只是我笨手笨脚的,反闹了笑话。”

    他一慌,忍不住倒退了两步,毛刷就脱了手,不上不下地挂在马脖子上。

    “我如今早已不是什么皇子了,往后不要再守这些旧规矩。”他道,“你我都是同样的人。”

    只客气道:“原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

    却哪能想到,他正是倚靠着赫连姝,才能得一个容身之所,换一个性命无虞。

    说着,就拿过他手中毛刷,“你不要动了,我替你做了就是。”

    女子跪得笔挺,尚未答他,先自报家门,“小人名叫安子,乃是沈尚书身边的下人。”

    “小人拜见九皇子。”

    在对面听来,却显然是他有苦往肚里咽,咬紧牙关委曲求全了。

    她的动作很是娴熟,既轻巧,又利落,崔冉也瞧不清里面的门道,只觉得这匹马在她手中,仿佛改了一个性子一般,很是顺从。

    “哎,你别乱动。”他急道。

    足足用了好一会儿才回神, 连忙伸手去扶对方, 道:“快起来说话。”

    瞧着它缓缓眨眼的模样,甚至显得有些享受。

    崔冉闻言,立时怔在当场。

    哪怕眼下让那尔慕忌惮,有意为难,相比流落到别处去过不知道怎样的日子,已经算是很幸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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