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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唯独在他这里,木梳也握得,玉簪也持得,非但不以为有失身份,反倒乐在其中。

    马车停在一处僻静的巷子里。

    “你说,取一个‘宜’字,好不好?”

    面前的人就轻哼一声,“谁说不是呢,自家男人和儿子,可比朝堂上那堆破事难伺候多了。”

    赫连姝不敢累着他,连忙将他按回去躺着,小心从产公手中接过孩子来,抱到他跟前。

    “你堂堂一个帝王,来做这些事,成何体统。”他轻声道。

    他生在一个安定的世道,有父母疼爱,有衣食无忧,无兵戈,无离乱,会有平安顺遂的,崭新的一生。

    “不嘛, 想要娘亲,娘亲梳得可好看了。”

    崔冉坐在妆台前梳头的时候,一不防备,发尾就让人抓了一下。不重, 像是猫儿挠似的。

    下面的人已经探过,他当年被崔宜夫妻托付给友人,此后就一直跟着过活,几经辗转,在此地定居也有四年了。如今他的养母在外头做着一份账房娘子的差事,用以养家。

    “好,”她笑得像平日一样爽朗,在他肩上一搂,“我夫郎取的,那就是好的。”

    恰逢崔冉从妆台上拾起一支玉簪,还没抬手,就让人给接过去了。

    男孩的眼睛像墨丸一样,又黑又亮,只安静地瞧着他。虽然还小,眉目间却已经与崔宜颇有些相似。

    “哦?可别这会儿嘴硬,晚些又说我只顾儿子,不疼你了。这么大的罪名,我可担不起。”

    他从镜中看见, 赫连姝一把将那只小团子捞起来,扛到肩上,道:“你爹爹梳头的时候,连我都不敢去惹他嫌,你的胆子倒是大, 嗯?”

    他被她戳穿了那点小别扭,就越发脸上生热,有些挂不住。与此同时,心底却也软了一软。

    就连坚持多年的义军首领,眼看世道渐平,也在去年向凉国朝廷归降了,赫连姝并未将其治罪,她也拒绝了入朝为官,只要了一块田地,解甲归田去了。

    崔冉抿了抿嘴,像是哭笑不得,在她的怀里挪了挪身子,轻喘了两声。

    这是她和他的孩子,那么小,那么柔软。

    他刚要回身去喊人的工夫,从里屋又走出一名女子来。三十上下,想来就是崔宜夫妇托付的朋友。

    江南四月间, 从河面上吹来的风也是暖的。一开窗户,便迎进一股带着茉莉香味的水汽。

    刚出生的小男孩,眉眼都细细的,她是既瞧不出来像谁,也不觉得好看,只是当真伸手抱过来时,仍然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动作,连呼吸也微微屏住,生怕惊吓了他一样。

    就像最普通的百姓的模样。

    一路过去,只见市井繁华,人流如织。

    看到怀中人的眼神,却又不得不咽了回去。

    鹦哥儿想上前叩门,被赫连姝拦住了,她亲自走上前去,敲了敲带着铜锈的门环。

    笑罢了,才道:“你说,今日去见清儿,会顺利吗?”

    他竟有能耐,将她的性子改成这般模样。

    崔冉没忍住,向前迈了一步,恰逢院门打开,一张白净的小脸从后面露出来。他一下就怔住了,不能动弹。身旁的人握了握他的手,没有说话。

    说着,就要费力支起身子来,道:“孩子让我看看。”

    赫连宜,他们的长子。

    他们此番前来江南,名为南巡,实际是思旧。一来是让崔冉回来看看他生长的故土,二来,也是为了寻找崔宜儿子的下落。

    “怪我,等回头你身子好了,你揍我,行不行?”

    “不看不看,朕没工夫。”她一边说,一边忙不迭地抱着怀里人,替他擦汗,“冉冉,没事了。”

    “老人家,我们是清儿娘亲的朋友。”赫连姝倒是毫无架子,很是和气,“日前同她说过的,要来登门拜访。”

    这就是清儿如今的家。

    她眉头挑了一挑,原本想问他,她记得他们陈国人,不是讲究一个避讳吗。但话到嘴边,瞧见他的神色,却又咽了回去。

    她是与宫里人见过面的,知道他们这一行人的身份。只是碍于眼前老小俱在,不好惊吓了他们,只向赫连姝和崔冉淡淡行了个平礼。

    但要是往深里论,真正令他忐忑不安的还是,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崔宜的儿子。

    “是哪只小皮猴?”他笑着向身后道。

    好不容易被他娘亲放下来, 这小家伙却又不安生,仰头甜甜道:“娘,那你帮我梳头,好不好?”

    后面还跟着一名老者,大约是他的爷爷,蹒跚着过来,笑容可掬,“清儿,家里来人啦?”

    他既担心,万一他已经忘了自己的亲生父母,该怎么办。另一面却又想,是不是记不起来幼时的事,对他反而才更好。

    眼前的院落不大,就是江南最寻常的民居,有着缺了瓦的屋顶,和爬上绿苔的山墙。

    她这双手,从前是拿刀握枪的,也不知染了多少的血,只让人见了心里发颤。后来改了身份,那等事是不做了,又改握了朱笔和玉玺,一天到晚忙着理政。

    几年下来,百姓不再畏凉国如虎,虽然戒心仍在,倒也算是能够太平生活了。

    二人没有用皇家仪仗,只乘了一驾朴素的马车出去。

    崔冉就笑得无奈,“说的什么浑话。”

    崔冉的目光停留在孩子脸上,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小手指,忽然问:“孩子的名字,要由礼部来拟吗?”

    “满意了没?”

    赫连姝却丝毫没有心思。

    门还没开,就听见一个清脆的声音道:“来了,来了。”

    她被问得心头一跳,搂着他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胡说什么?”

    崔冉连额上的汗都是凉的,任凭她抬手细细擦去,连动弹的力气也没有,却还要气息奄奄地笑,“哪有你这样的,半点没有当娘的样子。”

    第84章 84 . 番外五

    崔冉的手心被捏了一捏,他扭头看见身边人鼓励的目光,才像找到了主心骨一样,点点头,向着男孩缓步过去。

    哪怕成婚已有数年,他仍旧看得有些晃神,不好意思地垂下了眼。

    男孩的岁数还小,刚过他腰高,仰着脸问:“姨姨,叔叔,你们是来找我娘的吗?”

    他鼻尖忽地一酸,唯恐吓着孩子,才硬生生忍下来。

    “你别动手,我抱着让你看,也是一样的。”

    “还说呢,把你累成这样,我不揍这小崽子都……”

    屋子里的血腥气重得很,老话说产夫不能见风,连窗子也不许开,因而也就散不出去。

    赫连姝常年在军中见血,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反倒是眼前的人忽地轻声问:“我现在的模样,是不是邋遢极了?”

    也不知是赫连姝真有一代明君的见识和胸襟,还是看在他的面子上,她登基以来,对从前陈国的百姓颇为仁慈,一改旧时的残酷镇压,颁行了不少利民的政令。

    面对着几名陌生人,倒也没有怕的模样。

    “哦,哦,瞧你们,这样客气。”老人连忙招呼着,将他们往里让。

    他沉默了一小会儿,轻声道:“我也不知道。”

    “我这样丑的样子都让你见了,往后该不喜欢我了。”

    就听那人郁郁吐了一口气,终究是言听计从, 另拿了一把梳子,将儿子柔软的黑发束作高马尾,又系上一道竹青色丝带,将他推到镜子前面。

    一回身,却恰好被她拥进怀里。

    就听后面传来咯咯笑声, 像是有人快步跑开。只是还没跑几步, 就听“呀”的一声,脚步声戛然而止,随即笑得更欢。

    虽然瞧得出来,他话里多半是玩笑的意思,她仍然被他戳得不是滋味,忍不住咬了牙,恶狠狠道:“是没有往后了,再也不生了。”

    崔冉瞧着她的模样,也忍不住笑得肩头都在颤。

    他看着这母子二人玩闹, 只摇着头笑。

    算算年头,清儿如今应该也有七八岁了。他不知道,他长成了什么模样,这些年过得快不快活,见到他这个早已不记得的叔叔时,会不会怕生。

    如果不是他们找到这里,没有人会再知道,院子里住着的小男孩,是陈国皇室的后裔。

    赫连姝垂眸看了他一会儿,只牵起他,温声道:“走了,没事的。”

    他作势轻拍了她一下,道:“刚起床,又要乱来。”

    她只愣了一下,立刻道:“没有这样的规矩,咱们的孩子,哪儿轮得到那帮老家伙取名字。”

    一切都在渐渐安定下来。



    小团子转头冲崔冉笑了一下,这才肯乖乖地跑出去,寻了宫人陪他吃早点心。

    赫连宜笑得前仰后合,口中还一叠声求饶, “娘, 别挠我,你别挠我。”

    “娘亲最厉害了。”

    眼前的人笑了一声,眉目间却略有怅然。

    赫连姝站在他身后,郑重望着他镜中的模样,将玉簪缓缓插上他的墨发,才低下头来,用唇在他鬓边轻贴了贴。仿佛蜻蜓点水,虎嗅蔷薇。

    “那你出去玩儿去。”

    “宜儿要你帮着梳头,我可没要。”

    “找你鹦哥儿叔叔去不行吗?”

    面前的人眯着眼笑,在屋外漏进的天光里,不大像帝王,反倒像是水乡的寻常百姓,晨起替自己的夫郎梳妆。

    话音落,见他眼角斜斜瞧过来,赶紧补:“但我乐意,我乐意怎么了。”

    “怎么不会。”赫连姝将他的手轻轻攥在手里,“下面的人不是都查清楚了吗,一切都好,有什么可担心的?”

    崔冉听见这个熟悉的名字,喉头忽地堵了一堵,竟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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