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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春应诺,很快替崔明漪描眉。

    尚值卯时,晨光熹微,寝屋内一片昏暗静谧,层层叠叠幔帐之后,是一大张宽敞华美的檀香木雕花拔步床。

    岂料对方人面兽心,踩着他们靖王府的势力登了高位,转头就过河拆桥,卸磨杀驴……

    熟悉,是因为那人是崔明漪十月怀胎、辛苦生下的女儿。

    后来,女儿果然听话嫁给了一个芝兰玉树的温柔夫君。

    她甚至还记得梦里的自己,四十不到,眉心就生出了三道深深竖纹——

    还有她自己,如今也不过二十,正是颜盛色茂,景曜光起,又怎会是梦里那个形容枯槁、歇斯底里的中年寡妇?

    金尊玉贵养在长安高门十六年,本以为能富贵娇宠地过一生,不料皇帝舅父一道圣旨,竟将她赐给了一个庶族出身的泥腿子!

    她的皎皎今日才满三岁呢。

    她按着心口,碎碎念道:“梦都是反的,崔明漪啊崔明漪,今日可是皎皎的生辰吉日,你别自己吓自己。”

    阿秋躬身,再次抬头,觑着自家主子的脸色,方才小心禀报:“王爷往咱们这边来了。”

    一想到梦中女儿临死前的泪水与绝望,崔明漪心口一阵刺痛。

    那女童约莫三岁,生得玉雪可爱,躺在自家母亲的怀中熟睡,眉眼弯弯,睡得十分香甜。

    次年,崔明漪诞下女儿皎皎。

    【1】

    刚满三岁的小皎皎一头雾水,阿娘这是怎么了?

    梦境的前半段,与崔明漪如今的情况倒是一致。

    崔明漪迎上心腹婢子的担忧目光,扯唇:“没事,许是昨夜没睡好。”

    再看外头尚且昏朦的天光,她柔了嗓音:“这会儿还早,你再睡会儿吧。”

    太真实,太详尽,就像真的在梦里活了一辈子。

    “嗯?”

    且不说霍不琢那莽夫体格彪悍、身手了得,气血足得胸口带伤还能折腾她半夜。

    崔明漪盯着头顶那片绣着兰草蝶纹的碧色幔帐,双眼发直,大脑发懵。

    端的是艳冶柔媚,撩人心怀。

    “王妃这是怎么了?打从晨起便一直心不在焉,可是为宴席担心?”

    《高门夫妇养娃日常》/小舟遥遥

    昭明二十三年,初春。

    崔明漪身子猛然一僵。

    “不……不要……”

    主子生在长安高门锦绣堆,从小到大参加的宴会没有上千也八百,亲自操办的大小宴会也近百次,又怎会为小主子一场生辰宴而紧张到心不在焉。

    可那香娇玉软的小妇人却是双眸紧闭,眉头紧锁,一张娇靥渐失血色,光洁额头还沁出点点虚汗。

    床榻两侧的蝶纹碧纱帐逶逶垂下,床榻间一对儿白玉雕就的母女俩正依偎而眠。

    ****

    以至于在女儿面前,每每提起霍不琢都是埋怨、嫌恶与鄙夷。

    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孩童,怎会是梦里那个支离破碎、绝望自焚的女子?

    崔明漪晃过神,偏头便见婢子阿春手里拿着黛笔,一脸担忧的望着她。

    “不——”

    玉白小脸画着时下最流行的长曲蛾眉,黛色浓润,一双莹莹杏眸眼尾上挑,既有少女的余妍,又兼少妇风情。

    说着又问:“主子今日想画什么眉?长眉,或是广眉?”

    “王妃。”

    2026/11/12

    阿春疑惑,又觉得不应该。

    【阿娘,恕女儿不孝……女儿、女儿先去地下与爹爹团聚了——】

    崔明漪被夸得轻笑,注意力也从那个荒诞梦境拉了回来,嗔道:“就属你嘴甜。”

    【不过他死了也好,活着也是天天与我吵,看着他那样子,我就来气!总之你听阿娘的,选夫婿就照你爹相反的样子找,你爹那样的,谁嫁谁倒霉。】

    更不可思议的是在方才的梦里,她的皇帝舅父会在两年后驾崩,之后北狄趁乱入侵,霍不琢带兵出征,死在了战场上——

    怎么可能像梦里那样,二十二岁丧夫,三十岁丧父、三十四岁丧母、三十五岁丧女丧孙又丧全家!?

    过去她不是没做过噩梦,其他梦境,醒来后渐渐也就忘了。

    再看镜中的自己,年方二十,肌肤莹白,容光鲜活。

    低头看去,便见昏暗帐中,扎着两个小鬏鬏的小小女童正迷迷糊糊揉着睡眼:“可我还是好困呀,能不能再睡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女儿皎皎也在绝望之下,自焚于朱色高墙之中。

    “王妃肤白,穿红最是好颜色。”

    阿春不疑有他:“那待会儿奴婢沏一杯安神茶来。”

    却看得见,摸得着,实打实的被她拥在怀中。

    过了这么久,她依旧记得一清二楚。

    已经起床两个时辰了,但她还是克制不住的去想那个梦。

    偏执乖僻不说,对女儿皎皎更是严加控制,一心一意要把女儿打造成一个完美贵女,再给她许一个完美端方的文人夫君。

    彼时她腹中又怀了个,得知男人战死沙场的噩耗,不慎滑胎,从此性情大变。

    崔明漪静静坐在菱花镜前。

    “阿娘,你抱的有点紧,我要喘不过气啦~!”

    阿春画完眉,满口赞道:“尤其您这白里透红的气色,您若不说,谁知道您已是三岁孩儿的娘亲呢?”

    崔明漪扫了眼阿春手上的黛笔:“长眉吧。”

    他们怎会像梦中那样的下场?

    下一刻,几乎下意识的将孩子搂紧。

    在那个荒唐可怖的梦里,她那战功赫赫、体格如虎的武将夫君再过两年就会毙命,叫她二十二岁就成了个带娃寡妇。

    难道因为今日她满了三岁,阿娘格外欢喜?

    阿春:“天地良心,奴婢说的可都是实话呢!”

    想她堂堂明华县主、升平长公主之女、镇国公府嫡女、皇帝亲外甥女、大梁朝第一异姓王之妻,崔明漪——

    她的命运,皎皎的命运,还有……霍不琢。

    一晃三年,孩子今日正好满三岁。

    荒唐,简直荒唐!

    皎皎也抱住崔明漪,小脑袋还在自家阿娘软乎乎的胸脯蹭了蹭:“以后我就是三岁的小娃娃了,阿娘放心,我会一直听阿娘的话,当个乖孩子的!”

    崔明漪猛然睁开双眼,心脏却咚咚狂跳,几乎撞破胸腔。

    绝无可能!

    【放心,阿娘绝不会让你步我后尘,嫁给你爹那样的粗俗武将。】

    崔明漪眼波微闪:“好。”

    夫妻俩本就不是一路人,话不投机半句多,但碍于赐婚离不了,也只能互相嫌弃的凑合过。

    “阿娘,皎皎也高兴呀。”

    最后不单单靖王府,就连镇国公府、升平公主府,连带着全家性命,都沦为了他人的垫脚石。

    【本来我该待在长安,嫁一个门当户对的世家郎,高枕无忧过一生。都是嫁给了你爹,去了幽州那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吃了几年沙子、挨了几年风霜,回头他两腿一蹬成了英雄,留我年纪轻轻成了寡妇。】

    对,三岁。

    那是常年皱眉、积怨所致。

    梦里的崔明漪将所有的不幸,都归咎于霍不琢。

    “唔。”软软糯糯的童声从怀中传来:“阿娘,是天光了吗?”

    “王妃?王妃?”

    “阿娘?”

    ……

    看到小脸通红的女儿,崔明漪忙松了些手。

    小孩子睡眠好,转瞬就打起了小呼噜,崔明漪却是再也睡不着。

    “皎皎……”

    皎皎本来就还困着,一听还能再睡,顿时乖乖闭上了眼,嘴里却还喃喃着:“那爹爹要是过来了,阿娘记得叫醒我哦。”

    怀中真实的触感和孩子熟悉的嗓音,也叫崔明漪混乱的心跳渐渐平复——

    简直荒唐。

    幽州靖王府,凝香院。

    “好皎皎,别做傻事!”

    圣命不可违,明漪还是含泪远嫁,进了靖王府。

    梦境里,熊熊大火吞没了那道熟悉又陌生的纤细身影。

    主仆俩正说笑着,另一婢子阿秋掀帘走了进来。

    小小的身躯那么软,那么暖。

    一想到自己在这荒凉偏僻的幽州待了四年竟然还没疯,崔明漪都觉得不可思议。

    崔明漪盯着孩子的脸,眨了眨眼。

    【若有来世,皎皎还想做你们的女儿。】

    陌生,是因为女儿十八岁竟是这幅模样。

    一袭绯色罗襦,薄纱叠垂,宝带束腰,越发显得身段丰盈,饱满婀娜。

    她侧躺在床上,看着女儿肉嘟嘟的乖巧睡颜,思绪又飘回了那个冗长诡谲的梦——

    “梦,只是个梦而已。”

    是了,寡妇。

    哪怕那个泥腿子霍不琢战功赫赫,年仅二十四就成了本朝第一位异姓王,可那也是个泥腿子!

    这个梦却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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