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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还以为是来赴宴的官家女眷,没想到竟是长安外祖母送来的先生。

    对于上元节那回,王妃推开自家小儿的事,丁伯鸿也是知晓的。

    她甚至有一瞬间想过,王妃是不是知道她在装病不去,所以生气了,给她送了一盒毒燕窝泄愤——

    他也想不通。

    待吃饱喝足再次领到崔明漪面前,小家伙双眼亮晶晶的问:“阿娘,我们今日要玩什么?打秋千、看杂耍、还是逛园子?”

    夜深人静时,征虏将军府后院,孟桃香翻了个身,胳膊肘顶了顶自家男人:“老丁,你醒醒。”

    窦姑姑虽是奴婢之身,但腹有诗书气自华,便是在这尊贵无匹的靖王妃和小郡主面前,也是落落大方,不卑不亢。

    “老奴窦氏拜见靖王妃,拜见小郡主。”

    孟桃香撑着半边身子坐起,眉头拧着:“这太阳莫不是打西边出来了?王妃好端端的怎么突然给我送燕窝?而且我问过徐嬷嬷了,她说这燕窝是顶顶好的金丝血燕,在长安都属珍品,寻常官宦都吃不上呢。”

    她吃饭想、沐浴想、蹲坑想,哪怕这都深更半夜了,还是忍不住琢磨——

    崔明漪失笑,捏捏小家伙的脸蛋:“你呀,就知道玩,如今都三岁,也该开蒙了。”

    只她身形婀娜,尤其上围较之寻常女子更为丰腴,这素色裙衫一穿,清雅中却又多出几分撩人的媚态。

    “怎么不行?”

    丁伯鸿:“……?”

    【6】

    可王妃也不是那等热心友善、主动示好的人啊。

    她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丁伯鸿说她胡思乱想。

    崔明漪想了想:“我先用吧,她昨夜睡得晚,让她再多睡一炷香。”

    有时也不怪霍不琢那无耻之徒总盯着她看,实在是她这丰腴之态,她自己都忍不住多看一眼。

    毕竟这位美若仙女的王妃娘娘,真的很嫌弃他们这些泥腿子。

    孟桃香一边告诉自己“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一边还是难以理解。

    小家伙一夜好梦,起来也神清气爽,高高兴兴钻到崔明漪怀中撒了会儿娇,方才被乳母领去用膳。

    ***

    “不是听说你抱恙,让你好生保重身体么?”

    “我就说了,王妃无缘无故怎会害你?她便是再骄纵,也不是那等随意打杀的人嘛。”

    丁伯鸿:“……”

    “那她无缘无故给我送燕窝做什么?”

    “我…我今日才抱恙呢,明日就去见她,岂不是露馅了?”

    崔明漪颔首,端正神色:“有请。”

    卯时三刻。

    若非外侧床单有睡过的痕迹,崔明漪都怀疑昨日一切会不会也是个梦。

    而像她们那种高高在上的贵人,要他们这些人的小命,就如捏死一只蝼蚁般简单。

    想当年赐婚圣旨一出,长公主入宫与老皇帝求情无果,也只能认命嫁女,在最短的时间内筹备着最为丰盛的嫁妆,从衣食住行的碗碟筷勺、到生老病死的良药梓木,统统都给崔明漪备上了——

    待到崔明漪从长安出发,嫁妆装了整整一百八十辆马车。

    翌日清晨,凝香院。

    一顿朝食心不在焉的用罢,皎皎那边也起床了。

    崔明漪醒来时,偌大的檀香木雕花拔步床上只剩下她和皎皎,睡在最外侧的男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一旁的阿秋提醒:“王妃,早膳已经备好,是要现下用,还是等小郡主起床同用?”

    皎皎本就比寻常小孩更为聪慧,一听阿娘提醒,也记起昨日那位气度非凡的妇人。

    孟桃香是村妇出身,不会识文断字,但有钱能使鬼推磨,自打当上了将军夫人,身边聘了好些知书达理、通晓算学的婆子管事。

    但自家媳妇儿心里的疙瘩,显然还没解开。

    那乌泱泱的阵势,很长时间都是长安城内的一段谈资。

    尽管她与王妃亲近,也不全是为了两府的情谊,而是存了一份私心——

    “窦姑姑不必多礼。”

    所以当好兄弟与自己赔了罪,丁伯鸿便也将此事翻了篇。

    饭桌上已摆着好些精致早膳,像是三鲜小笼、芙蓉糕、羊肉镈托、话梅酥饼、乌梅浆饮……都是出自长安厨子之手。

    今日不用出门,崔明漪便简单梳妆。

    阿秋应诺,扶着崔明漪的手臂去了饭厅。

    倒是与他从前留宿离去的时辰差不多。

    她吃穿用度再如何奢靡精细,都是花她自己的钱,自是不需看旁人的脸色。

    她弯腰将皎皎一把抱在榻上:“你可记得昨日宴上一位盘圆髻的蓝裙婆婆?那便是你外祖母给你送来的女先生。她之前是宫里教授公主们的女官,阿娘都唤她一声窦姑姑,你也得唤一声窦先生,或是窦尚宫。”

    崔明漪蹙眉。

    孟桃香:“可是为什么啊?从前她对我可是爱答不理的,便是来往回礼,也都是些寻常贵重东西,断不会有这等奢靡难得之物……这个一看就是她自己用的,她竟会送我?”

    待行至次间,早已候着的婢子们蜂拥而上。

    “……不去。”

    阿秋立刻反应过来:“王爷卯时三刻走的,临走前还交代奴婢们,莫要搅扰王妃与小郡主休息。”

    皎皎歪着小脑袋:“开蒙是什么?”

    “算了,道不同不相为谋,若你实在不愿再与王妃打交道,就不去了。”

    像她口中的徐嬷嬷,便是她花重金聘请的管家婆子。

    孟桃香闻言,眉头也舒展几分,放松地靠在自家男人肩头:“嗯,我知道了。”

    但夫妻俩还是检查了一遍燕窝,确定那燕窝并无异样。

    孟桃香对徐嬷嬷十分信赖,但凡涉及高门女眷之间的人情往来、礼数规矩,都要问过徐嬷嬷才安心。

    他当然也替媳妇儿子的委屈,但事后,靖王亲自与他把酒赔罪。

    “王妃送玉露团和长寿莲花糕倒也罢了,毕竟你们父子俩今日赴宴了,可我……我这称病不去,她怎么还会想到我?”

    说起梦,这都一日一夜了,她竟然还记得清清楚楚——

    按照逢一逢七的规矩,这男人明晚又要来凝香院过夜了。

    如何又想起那男人了?

    靖王妃到底是什么意思?

    很快,一位身着藏蓝色长袍、乌发高盘的妇人走了进来。

    霍不琢倒是想让她花他的俸禄,也得看她愿不愿意花。

    “不对,我越想越不对。”

    “……那你过两日再去。”

    就像飞蛾向往光亮。

    丁伯鸿拥着妻子,拍拍她的背:“反正王爷是个有情有义之人,我好好跟着他当差,他就绝不会亏了咱们家。”

    更衣的、递茶的、擦脸的、擦手的、挽发的、穿袜的、换鞋的……七八个人,忙成一团。

    崔明漪:“开蒙就是读书。”

    但想不通的事,他一般不会再去想。

    “可……”

    且说这会儿,崔明漪拿着雕花牙箸夹了个三鲜水晶小笼,一边轻轻吹着气,一边漫不经心问阿秋:“那人什么时候走的?”

    崔明漪抬手虚扶了下,又示意左右:“快些给姑姑看座。”

    松松拢起个随云髻,簪素钗,束缯带,一袭月白色的交领中衣,外罩件浅灰碧罗短襦,下系单色素绢长裙,端的是一派清丽雅致。

    孟桃香拿被子遮住脸,闷闷道:“她压根就看不上咱们,上次还推了咱们家石头,我又何苦热脸去贴人家的冷腚?”

    “就是王妃给我送燕窝的事啊,我越想越不对劲儿。”

    崔明漪揽镜自照,视线也不禁在身前扫了一遍。

    半夜被叫醒的丁伯鸿见自家媳妇儿还在琢磨这事,不禁扶额:“你就当王妃关心你的身体,给你送点补品,慰问一二不行吗?”

    “我没有见识,但徐嬷嬷从前可是在世家当差的,她肯定不会认错的。”

    崔明漪捏了捏眉心,再看怀中安稳熟睡的皎皎,不禁放轻了动作。

    谁叫人家出身高,血统贵,锦绣堆里养出来的璀璨明珠,突然落到了他们幽州,落到了他们九河乡一个泥腿子出身的王爷掌中,可不就满腹委屈与不甘。

    “你要实在想知道,明日去王府递个帖子,自去见一见王妃。”

    真是怪哉!

    一想到那男人每次来她这,夜里必定要折腾她几回,崔明漪腿肚子都隐隐发软。

    偏偏自家媳妇儿是个实心眼,越想不通越要想。

    别说对他们这些麾下了,便是对靖王这位夫君,那位王妃一年到头也没什么好脸色。

    窦姑姑再次躬身:“多谢王妃恩

    丁伯鸿正和周公钓鱼呢,猛地被肘醒,脑子还发懵:“大半夜不睡觉,你弄啥嘞?”

    “那怎么行?”

    天知道自家男人傍晚拿了一盒包装华美的金丝燕窝回来,说是王妃送的,孟桃香有多震惊。

    且这位靖王妃的骄纵脾气,那是整个幽州、整个北边、甚至在长安都赫赫有名的——

    崔明漪将小笼包往嘴里一送,忽又想起今日已是十六。

    母女俩正说着话,院外便有婢女来禀:“窦姑姑来了。”

    灰头土脸的村妇,也想变成王妃那样艳光夺目、精致高雅之人。

    正是前宫廷尚宫,窦昭言。

    贵人是人,乡下人也是人,也有脾气和尊严。

    而崔明漪之所以能在霍不琢面前趾高气扬、腰杆笔直,很大一部分就是娘家和这一堆丰厚嫁妆给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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