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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身影逆着光,轮廓边缘镀着一层刺目的金边,看不清面容,唯见青色的裙裾在风中轻轻摆动。

    小白容颜依旧,不望窗外,却始终望着她。

    说罢,他回头望了一眼窗外,舒了口气:“好在时辰尚早,总算没误了时辰。”

    老婢在旁看着,忽然笑道:“小青姑娘这师父当的,倒比宫里的教习嬷嬷还严厉。”

    老婢平静如水,仿若未闻,仍痴痴望着窗外。唯有在听到“圆蹄”二字时,眼角微微一动,似笑非笑。

    小白掩唇轻笑

    小白轻扶衣袖落座,老婢也缓缓倚坐椅中。小青旋身坐下。

    她提着坛子绕到他身侧,俯身斟酒时,青丝不经意拂过他的耳廓。陈和尚浑身一僵,黝黑的面颊霎时涨得通红,连耳根都烧了起来。小青却似浑然不觉,斟完一碗又一碗,碗沿相碰时,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手背。

    小白松开他,转头也望向窗外,背着陈和尚问道:“你师父还说了什么?”

    面对日光,门前豁然出现一道倩影。

    小青闻言浅浅一笑,提坛倾酒。琥珀色酒液顺着坛口潺潺淌下,叮咚落碗,酒珠凝在碗沿微微晃动,映着窗外斜进来的日光,像一颗颗将坠未坠的泪。她依次为四人斟得满满当当,动作轻缓,不偏不倚。

    小白微微蹙眉,见小青这般反常,心中已猜透几分,却仍有诸多疑云难解,只默然凝望着她。

    目光仔细略过她每一寸皱纹,每一处肌肤——那松弛的眼睑,那凹陷的双颊,那枯枝般的手指。小白像是要望尽六十年来的岁月,如何在一个人身上、脸上,刻下如此深的痕迹。

    老婢面色不变,唇角微扬,接过酒碗,却抬手将酒尽数泼洒在地。

    院外骤然卷起一阵狂风,漫天荒草被席卷上天,如无数枯手抓向苍穹。柴门被狂风猛地掀开,陈和尚话说了半截,只觉眼前一黑——

    可出乎小白意料,小青并未如她预想那般。反倒与老婢浅酌闲话,筷箸轻碰间偶有笑语低回。语气平和得如同寻常旧友,仿佛方才那半寸之逼、泼酒之试,都只是风过无痕。

    小白下意识收紧双拳,转瞬腾挪到老婢身前,撑开双臂,将老婢护在身下。她背脊绷直如弓,素白的衣袖在风中猎猎作响——不知是在防那漫天风沙,还是在防那风沙尽头走来的身影。

    陈和尚拎起桌上的水壶猛灌一口,卷起袖子擦了擦嘴:“师伯不知?师父说你们有喜事。”

    “你去了何处,怎么才回来?”小白的声音发紧,指尖不自觉地收拢。

    小青步入屋中,抬手揭开食盒,凑近轻嗅,眼底漾开几分暖意:“正是这滋味。虽不及昔年青云观里的地道,却也满是江南风味。”

    “砰——”

    她越过小白的肩头,望向屋内。老婢仍端坐在那里,平静如水,唯有唇角那抹浅淡的笑意,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她转眸望向青白二人,眼底的浑浊里忽然透出一丝清亮:“人老了,喝不惯新酒。两位远道而来,不妨尝尝——这坛梨花白。”

    二人一言不发。

    说着他打开食盒,嘴角微微扬起,把酒放到桌案上:“一坛子酒,是江南的杏花村。还有一个圆蹄、一条红烧鱼,还有两个素菜,都是汴梁南菜第一梦湖楼的手艺,保准合师父心意。这喜事上的席面,错不了。”

    小白豁然起身,抢步上前接下食盒和酒:“你去了何处?这是何物?”

    话音刚落,老婢忽然转眸,望了一眼桌上油亮亮的圆蹄,会心一笑,又转头继续望向窗外。

    小白顿了顿,透过指缝瞧见那熟悉的轮廓,快步上前:“小青!”

    陈和尚玄色戎装沾着市井的烟尘,猛地推开门,手里捧着一个食盒和一坛子酒,额上沁着细汗,大口喘着粗气,脸上却漾着憨实的笑。他刚跨进门,却见老婢和小白端坐屋内,气氛凝滞如冰。他来不及喘息,躬身一礼:“阿婆、师伯,原来……原来你们在家啊。”

    就这么坐着,等着日头升起,等着不可预知的下一瞬。

    她侧身虚引,笑意温朗:“阿婆请。”

    小白心头骤然一紧,陈和尚更是心提到了嗓子眼,脖子都不自觉抻长了半寸。唯有小青神色静如止水,只微微歪头,轻声问:“不合阿婆心意?”

    “那自然,”小青扬眉,又给陈和尚满上,“我这人向来赏罚分明,他今日采买有功,该赏;可昨日顶撞师伯,该罚。这罚酒三碗,是断不能少的。”

    陈和尚心头咯噔一响,连应声都忘了,慌慌张张奔出门去。

    她把陈和尚拉到一旁,小声问道:“你师父呢?她人在何处?”

    忽尔俯身,借着酒劲,她凑到老婢面前半寸之处,笑问:“阿婆今日,可愿与我们同饮一杯?”

    小青起身上前,伸手稳稳接过酒坛,指尖轻托便卸了他的力道。她凑近坛口,唇瓣轻启,缓缓吹去覆在上面的积尘,再屈指一弹——干裂的封泥应声碎裂。

    陈和尚被拽了一个趔趄,稳住身形,挠了挠头:“我也不知。师父撂下话便走了,叫我速去速回,必要在正午前赶到。”

    两人坐在旧屋里。

    小青合上食盒,随手拎过一旁酒坛,倾碗斟满,仰头一饮而尽。抹了抹唇角,她赞道:“好酒!干爽清冽,竟比当年青云观的还要醇美!”

    老婢将空碗笃地扣在桌案,斜倚椅背,侧目看向陈和尚:“灶台内侧墙根下,还埋着一坛酒。和尚,去取来。”

    “和尚,”她眼尾弯弯,轻声在他耳边呢喃,“你这做徒弟的,不敬师父几碗,算哪门子规矩?”

    小白凝望着她,眉间紧蹙成一道浅痕。目光沉沉落于小青周身,猜不透她这步步试探、层层铺排,究竟藏着何等心思——是刀,是网,还是一场她读不懂的局?

    陈和尚撑着膝头,大口喘了几息,起身答道:“禀师伯,今早师侄当值回来,恰好遇到师父,她便命我去买了这些。”

    “恭敬不如从命。”小青缓缓起身,素手轻抬,一缕碧青灵力自指尖漫出,隔空缠上酒坛。那酒坛便似被无形之手托着,轻飘飘旋至案角,案上四碟菜也随灵力轻拂,转瞬摆得齐整雅致,菜香混着灵气漫开。

    日上三竿,忽然一个身影穿过层层荒草,大步而来。

    陈和尚不胜酒力,却架不住小青的猛灌。

    小青不答。

    刹那间,醇厚陈香破坛喷涌而出,清冽绵长,绕着屋梁漫开,沁得满室皆醉。

    小白闻言,心头猛地一紧。她垂下眸,指尖在袖中微微发颤。

    老婢淡淡一笑,撑着椅扶手缓缓起身。枯瘦的手指抚过那坛杏花村:“江南的酒味,老身早就忘了。”她嗓音沙哑,目光落在窗外某处虚无,“只身金国六十载……太妃走后,更不想记起。”指尖轻轻叩了叩坛身,发出沉闷的声响,“唯一记得的,就只剩下这坛被人遗忘的酒了。”

    陈和尚闻言浑身一僵,面颊霎时泛红,忙不迭起身躬身:“谢……谢师父夸赞。”

    陈和尚不敢抬眼,只觉那缕幽香混着酒气,丝丝缕缕缠上来,熏得人头脑发昏。他机械地端起碗,一碗接一碗地灌,喉结滚动间,连呛了几回也顾不得。

    风沙如刀,割得他面颊生疼。细碎的草屑、尘土、砂砾一股脑灌入眼鼻,他慌忙抬手去挡,却挡不住那铺天盖地的昏黄。眼泪瞬间涌出,与尘土混成泥浆,糊住了视线。

    老婢望着酒坛,指尖轻叩桌面,眸中泛起微光,轻声叹道:“这酒颠沛流离了几十年,躲在暗处不肯示人……如今,终于重见天日了。”

    “姐姐。”小青忽然开口,打断了她,轻轻摇了摇头。

    她扭过头,朝陈和尚俏皮地挑了挑眉:“和尚,做得不错。”

    她当即挣开小白的怀抱,拉着她的手跨进屋内。嘴角又漾开往日那爽朗的笑靥,朗声说道:“忙活了一宿,我早饿坏了!这些日子总来叨扰阿婆,只顾着自己吃喝,实在失礼。我让和尚备了些饭菜,也请阿婆一同用些。”

    “没什么了……”陈和尚歪了歪头,思索片刻,豁然惊呼,“哦!对!师父还问了——”

    他垂着头,没看见小青眼底那抹笑意——冷得像冰,烫得像火,复杂得让他这个粗人读不懂。

    不多时,风沙渐止。

    “喜事?何来的喜事?”小白满脸疑惑,侧目望了一眼老婢。

    老婢竟不似往日那般推脱,只静静望着小青,唇角噙着那抹浅淡笑意,默然不语。

    话音未落,老婢忽然双瞳骤缩。

    老婢也卸了先前的疏离。谈笑间眉眼尽是和蔼,亲自执壶为二人添酒,又夹了碟中软嫩菜蔬递到她们碗边。动作温缓,全然是邻家慈婆模样,甚至在小青说到兴起时,还会垂眸轻笑,附和着叹一声“当年的事,难为阿婆还记得”。

    小白紧绷的心弦渐渐松缓,眉宇间的凝重散去,暗忖许是自己多心了。不多时,四人便真个推杯换盏,酒气混着菜香漫开,屋中气氛渐暖,倒真有几分相聚小酌的闲适。

    老婢满面沧桑,一双干涸的眸子痴痴望着窗外,看着东方的天空一点点发白。她脸上沟壑纵横,每一道皱纹里都嵌着六十年的风尘。鬓发早已雪白如霜,稀疏地贴在头皮上,露出点点褐斑。唯有那双眼睛,昏黄浑浊,却在望向天际时,偶尔闪过一丝清亮。

    一切尽收小白眼底。

    小白顺着她的目光扭头,望见那和蔼的笑,心中骤然一沉。她忽然撑开双臂,将小青搂进怀中,俯首帖耳:“小青,阿婆她……”

    不多时,门外传来踉跄脚步声。陈和尚抱着一坛裹满厚尘的旧酒闯了进来,坛身斑驳、封泥干裂,他双臂紧搂,走得颇是吃力。

    她一头撞上那身影,拉起她的手,触到一片冰凉——比晨露更冷,比井水更寒,像是刚从某个不见天日的地方爬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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