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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怎么让她一个人赤脚坐在地上?”

    “说了,”丫头底气不足开口,又突然抬高声音道,“可是,你们只说要照顾的这位太太,有时候精神不太好,也没说她是个彻头彻底的疯子啊。”

    他一直都在医院里,赵院长总归会出门,疯女

    这个姿势下的女人微仰着头,露出光洁小巧的脸蛋,弯弯黛眉,翘翘琼鼻,点点朱唇,尽管双手仍旧徒劳地跟着脑后抓着自己头发的铁掌纠缠,五官用力扭曲,但因为肤色极其雪白,是个一眼看去就十分漂亮标志的美人。

    伍长福,也就是黑衣男人,瞪她一眼,抬脚欲往里去,刚踏了两步,又被满地狼藉拦住,索性退了回来,朝姜宗元摆摆手。

    “就上次那种针,再给她打一针,能让她快速睡着就行。”

    他一边缝合,一边开口。

    “也不是说不想干——”丫头偏头,迅速否认。

    “治治治,怎么不治,你们赵院长隔三差五就去给她开药打吊瓶呢,也要治的好才行啊!”

    身边触手可及的东西都被砸完了,伍长福却越来越近,疯女人抬头四顾,忽然发现床边墙上装着一个电铃机,连忙爬过去。电铃机是装在墙上的,寻常取不下来,可也许是疯女人太害怕了,竟然将上面的铜铃硬生生扳断了,扭头用力砸向伍长福。

    “还愣着干嘛呀,打针呀!”

    伍长福这才想起额角的伤口,抬手一摸,果然有丝丝疼痛传来。

    姜宗元心头一颤,收神,迅速将针筒里的空气排尽,然后抬手在疯女人的脖颈来了一针。

    受了伤的伍长福这次动手完全没有怜香惜玉,径直弯腰,粗鲁地从背后将疯女人一把拦腰抱起。

    “想涨钱?”

    梳着厚刘海的丫头站在梳妆台边,抓起自己辫子发尾捋了捋,大有一副袖手旁观的架势。

    这个房间不似外间的繁复奢华,正中摆了一张大床,四根雕花柱子上挂着玫瑰紫的珍珠罗帐子,此时俱都用钩子挂了起来。

    “放开我,放开我——”

    “不过么,这月钱是不是得加一点啊,”丫头捏着嗓子,“毕竟哪家太太的屋子隔个两天就会砸一遍,需要重新大清扫啊,而且,跟个疯子同处一室,我总是提心吊胆,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好,多给我几个钱补偿一下总不过分吧?”

    他没有随身携带镇定剂,但好在这是医院,很快就取来了一管。但如何给对方打,又成了问题,因为这个疯女人病情显然更加严重了,不仅一直呼喊着“别过来别过来”,还不停地砸东西,让人无法近身。

    姜宗元一直站在角落里,默默盯着床上昏睡的白裙女人,此时见伍长福脸色难堪,匆忙捏出个笑,抬手指了指他的额角,“你眼睛旁边砸伤了,是不是得处理下?”

    赵院长明显是不想自己跟六楼多加接触的,自己还在他手下做事,不能不卖他这个面子。

    消毒药水碰到伤口,一阵强烈刺激袭来,伍长福果然倒吸一口凉气,姜宗元默不作声地看着,等到快结束才开口。

    姜宗元惊讶于这与众不同的“病房”设计,忽然听见异响。

    “你怎么还没走?”

    “还没好?”

    姜宗元记挂着刚才看见的伤痕,还想再上前一步看看,正好遇上伍长福转身,他只好笑笑,避让到一边。

    “收拾完屋子就给我滚蛋。”

    伍长福又去吩咐那个丫头。

    伍长福掀起眼皮,双眼炯炯有神地望向姜宗元。

    姜宗元心中掀起微澜,他的确是对那个疯女人很好奇,也很想具体查看一番,她究竟是什么毛病,但是那日赵院长将自己劝离时的场景依旧历历在目。

    “不然这个月的钱你一分钱也别想拿。”

    他笑,见丫头眼睛亮了,又陡然拉下脸,“做梦!”

    疯女人抖的更厉害了,她发颤,腾挪,可是已经在墙边了,还能移到哪里去,只是将身体缩的更小罢了。

    伍长福眯眼,“你的意思,是不想干?”

    姜宗元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这才看见里面的镂雪纱窗帘下藏着一个人,那人坐在角落里,偷偷摸摸掀开窗帘往外看上一眼,发现他们后又迅速拉上,好像这样就不会被人发现似的。

    姜宗元拿着针管,好几次试图靠近都失败了,伍长福看不下去,大步踩着地上的衣服裙子往里走。疯女人看见他,显然比看见姜宗元更加惧怕,不断抓起身边的枕头、鞋子使劲儿扔过去,发现那些东西撞到伍长福身上便弹开,压根伤不到他时,情绪更加焦躁。

    伍长福没料到对方还能找到东西砸自己,距离又太近,脑袋被砸个正着,疼痛让他的步伐微微一顿,抬手摸一下头,果然有湿漉漉的鲜血从眼角流下,这让他本就阴鸷的脸色变的更加难看。

    姜宗元顺着刚才丫头的称呼开口,他早看出来了,虽然男人看着凶,但并不敢真的伤害疯女人。

    若没猜错,疯女人才是主子,他不过是个仆人。

    姜宗元心里瞬间敞亮,怪不得男人今日会找上自己,因为赵院长昨日清晨便出门了。

    姜宗元这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竟然还有一个房间。

    《乌太太》

    果然,这话引起了伍长福的强烈共鸣。

    “好了!”

    “开什么玩笑呢,我只不过是个刚转正的医生,赵院长都治不好的病,我又怎么能治好?”

    姜宗元缝好了伤口,转身默默将工具放回消毒铜盒里。

    疯女人还在挣扎,两只嫩藕似地脚在翻飞的裙摆下若隐若现,姜宗元看的入迷,不防对方有次动作大了,裙摆掀的高了些,凝酥堆雪的小腿上忽然多了一道红痕。

    虽然只是快速的一瞥,但姜宗元已能认出,那人正是之前的那个疯女人。

    疯女人正在竭力跟钳住她的伍长福斗争,不察其他人会动手,所以姜宗元的这针打的十分顺利,很快,疯女人挣扎的动静便小了,瞪圆的眼睛眨巴眨巴,阖上了。

    黑衣男人拽着他,绕过一座大理石屏风,哗啦哗啦推开一扇铁门。

    “把地上的东西收拾一下。”

    涨月钱没成功,反倒被人辞了,丫头张嘴欲争辩两句,可见伍长福厉眉倒垂,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到底没敢开口,愤愤然咬了咬下嘴唇,收拾东西去了。

    疯女人不断挣扎,用力掰着腰间的大掌,腾空的双脚反复蹬踹,发现没用后,干脆龇牙,打算一口咬下去。

    姜宗元就是医生,处理这种外皮砸伤手到擒来,伍长福跟着他去了楼下办公室。

    “对了,你也是医生,有没有法子彻底治好她?”

    伍长福显然有了防备,当疯女人刚仰头张嘴时,就一把抓住了她的头发。

    “而且听说她前不久还把人的脸划了,我还这么年轻,”丫头说着摸上自己侧脸,“万一被划伤了脸,以后还怎么嫁人啊?”

    伍长福黑着脸,打断姜宗元的好心提醒,姜宗元无奈,只好拿着消毒工具动手。

    “开玩笑吧伍哥,她可是划伤过人的,我哪敢随便靠近她,还要不要命啦!”

    伍长福听明白了,这丫头拿乔,是想涨月钱。

    伍长福缚着疯女人,像缚着一只被放了血的鸡,直到她的最后一滴血滴尽,彻底不动弹,才拎着人往只剩床垫的床上一扔。

    一股浓郁的异香蹿上鼻头,姜宗元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他环顾四周一看,发现旁边的梳妆台上也空了,牙梳、花绸手绢洒了一地,旁边还有四五个破碎的瓶子,想必香气就是从那里面散发出来的。

    床上已经空了,水红色的被子、驼绒毯、以及缎子绣花的枕头,横七竖八的摆在地上。除此以外,旁边的衣橱门大开着,里面的印度绸软缎长袍、巴黎印花锻女袍、织锦袍子、轻纱睡衣、电光绸长裙、披风、浴衣全都被抱了出来,堆在地上,因为都是白色,乍眼一看,好似一座白色的小坟包。

    姜宗元放下消毒工具,取来缝合的针线,一转身看见的就是面黑如锅的伍长福。

    “伤口比想象的深,还得缝两针。”

    真是奇耻大辱!

    这工作是她姨妈给她介绍的,月钱比前东家高出一倍,她可舍不得不干。

    “你先忍着点,可能有点疼,我怀疑那铜铃上可能有铜锈,所以最好先消毒。”
    姜宗元心中一动,男人并未否认他的话,而且——赵院长口中那个专门看护六楼病人的医生,原来就是他自己。

    压下心中的冲动,姜宗元笑笑。

    “来,这边。”

    “不过要是下次太太又犯了病,赵院长又碰巧不在,你倒还是能来找我,我其他的不会,打上一针镇定总还是会的。”

    伍长福不耐催促,姜宗元一怔,这才发现自己刚才看呆了,疯女人已经被伍长福提到了自己面前。迅速应一声,低头掩饰自己刚才的失态,姜宗元用手指推压针筒。

    “你——”

    伍长福脸色更难看了,想他半辈子赤手空拳,打遍沪江,没料到阴沟里翻船,竟被一个小娘们砸伤了脑袋。

    伍长福冷眼撇着丫头乖乖听话,转身往外走,几步后便又停下脚步,不耐皱眉。

    “太太经常摔东西吗?这可得治,不然的话,吃苦的可不还是你们这些身边伺候的?”

    伍长福皱眉,“没说么?”

    头发被扯住的疯女人无法低头,只能像一只翅膀被钳住的鸡,任由伍长福拎着往外走。

    丫头没动,倚着梳妆台扭扭捏捏两下,才道,“你们之前找我时,可没说要照顾的是个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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