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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热意能将香料的滋味完全烘托出来,令人唇齿留香,正所谓“家有千顷,不吃热饼”。

    可是,只要一想到李驰轻飘飘就送出去三石香料,苏晓瓷就觉得方才将撒到案板上的茴香粉小心翼翼铲起的自己十分可笑,连带这烧饼都不好吃了。

    苏晓瓷听到的时候心都在滴血。

    他们表面感谢,背地里却琢磨着怎样一年开个百八十回同学会,将他的家底好好榨一榨,也根本没有与之价值相当的回礼,就算他们有……

    没办法,他这一生实在过得太平顺了。

    道观在京郊,可这听起来简直就是被发配边疆了,想来御座与他无缘。

    王巧娘摸着空瘪的肚子,馋得要流口水。

    据打探,往年的题目当中甚至有为某样食材赋一首绝句,或者应着某道喜庆菜肴做颂圣诗……

    三石香料换来一颗头颅。

    ——生辰宴那日,她最后听到的小道消息就和“香料”有关。

    没有香料,她就低声下气去要,要到了才是最实在的。

    但李驰只有两个女儿,皆在总角之年,且母族不盛,显然是无法与成年的兄长们抗衡。

    因为……宫中基本上查无此人。

    因为据小道消息称,李驰给使团白送香料的契机,就是藤原纯子吹了枕边风——

    热腾腾的烧饼掰开,王巧娘炫苏晓瓷嘴里一块,自己也赶紧呼着气叼住一块。

    “按照晓瓷说的,油料里除了花椒粉还加了一点点小茴香粉。你们闻闻,这味儿可真正啊!马上就不一样了。”

    众人合力,可算将第一批润着油光的面坯送入烤炉,很快就有暖洋洋的香气溢出。

    她吃好睡好,每餐都要吃两大碗饭,还针对性地锻炼厨师最重要的手臂和腰腿,感受到身体越来越健康强壮。

    她只知道,没有对方的打扰,她这几日终于能重回平静。

    而且是川地的干红辣椒、花椒,还有胡椒各取一石,皆是今年新货,最好的品质!上赶着给和瀛国使团送到驿馆了!

    因为那膳使考核,第一轮就是笔试。

    苏晓瓷越想越生气。

    明明生母身份低微,自己资质普通,却能安稳苟过诸王争储的惨烈。

    《华夏国宴打脸使臣》

    不会《礼记》,她就抓紧时间去学,学会了就是自己的了;

    呵呵,还真是合算。

    大隆有过数位女帝,照理说,公主们也算作皇储人选。

    所以,膳使考核的通过率是出了名的低,而且刷掉人数最多的,就是这第一轮笔试。

    苍天有眼,藤原纯子实打实消停了几日,没再传召苏晓瓷去送膳。

    老李家什么破基因?

    苏晓瓷知道,他们也不会给。

    仿佛凡事发生,皆可有利于她。

    在东方些微的曦光中,在灯火通明的建筑前,和亲友们一起等着吃刚出锅的酥脆烧饼,感到安全、感到愉快——

    难免令人生出不安的疑虑来。

    因为香料好流通、有市场,倒卖得当的话,收益则胜于俸禄数倍。(1)

    明明是爹熊熊一窝。

    但是,他显然没有达到本朝对皇子们“内襄政本、外领师干”的要求,并无过人政绩,孩子倒是生了不少。

    更气人的是,李驰也不会要。

    他确实有相应的实力,然而如此撒币行为仍是大可不必。

    这明显是李驰的问题。

    对于如此情景,藤原纯子有多么辗转难安,苏晓瓷是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只可惜他也继承了生母羸弱的身子,缠绵病榻,汤药不停。

    本朝,甚至有用香料抵折官员俸禄的传统。

    各级膳婢,粗通文墨即可,常用的字认得,再将最基础的膳饮经典、规章死记硬背住。

    李驰子嗣不丰,胎死腹中的、幼年早夭的孩子似乎至少七八个。

    苏晓瓷不敢怠慢,夙兴夜寐捧着书。

    又因为性格温和而顺从,被没有子嗣的武太后选中扶持登基,平白捡漏一个皇位。

    膝下长成的皇子仅有三位——按齿序排是大皇子、二皇子和六皇子,尚未立储。

    苏晓瓷心知肚明,藤原纯子这种能包羞忍耻的韧劲,以及努力学习大隆一切的行动力,其实远远强于只会破防的藤原义,也是更值得忌惮的。

    刚出炉的烧饼,因那湿润的热气未散尽,口感并不是最酥脆,却是最美味的时刻。

    平民百姓稀罕得很,不舍得多用;就连权贵阶层也珍之重之,很多人家会将香料和珠宝绸缎一样,作为家产囤着。

    ……只可惜,不思忧患的李驰是不够格的。

    苏晓瓷这才知道,自己去霓云殿送海胆水饺那一日,皇帝命人给和瀛使团送去三石香料作为礼物。

    至于最后那一位六皇子,苏晓瓷不知他是否成家、是否有子嗣。

    这第一批烧饼烤熟,被甲字班众人快乐地“中饱私囊”。

    而铁之助的头颅,则是和瀛国送来的所谓“回礼”。

    三石香料?!

    因为一个平庸的皇帝好似无害,没人会反抗,没人会质疑,但他的所作所为却像是温水煮青蛙,一点点腐蚀这个国家。

    白瞎了那么多如花似玉、才貌顶尖的宫妃。

    苏晓瓷只听说六皇子好像在道观中清修,为国祈福。

    金黄的烧饼,外缘薄而干硬,中间则稍厚而实,又被油酥料分出酥层来。

    事实上,胎儿留不住、或是先天不足,绝大多数情况下就是父系基因不够优质,只可怜女人们为此挨了千百年的骂。

    官员们对此没有丝毫不满,反倒是欣然接受。

    “快快!晓瓷,趁热吃。”

    苏晓瓷珍惜和享受这样的日常,将每日安排得非常充实。

    她深吸一口气,欢喜地啧啧赞叹。

    且与大皇子相反,二皇子成婚数载,三妻四妾均未诞下一儿半女。

    大皇子已近而立之年,早在十年前就入朝领了差遣官职。

    而将下一任皇帝的可能人选在心中过了一遍,苏晓瓷觉得自己这个愿望还是要落空。

    在书页如蝶翅般的翻动声中,日子就这样又翻过去几日。

    她天未亮就起来和同僚们忙活。

    说皆是因为和瀛之人没见过辣椒,才在国宴上失礼。

    往实际点说,她希望大隆长治久安,只因太平犬都要好过乱世人;

    好不容易充盈的国库,就是给李驰这样挥霍的?

    所以,苏晓瓷想要一位锋利的皇帝。

    只这一块,就让苏晓瓷尝到丰富而不同的口感。

    希望天可汗能慷慨赐下香料,给和瀛国见识见识。

    往情怀上说,两世皆入华夏,她当然希望这文明的薪火永远旺盛,永远闪耀,没有任何人敢觊觎,没有任何国敢染指。

    没轮到苏晓瓷值班时,她也不厌其烦地帮其它组做些和面、切墩的活计,只为了一点点找回肌肉记忆,尽快回到自己手艺的巅峰时期。

    与烤炉袅袅炊烟同时升起的,还有苏晓瓷一点忧国忧民之心。

    剩下的空闲时间,则争分夺秒地温书。

    现在,李驰好像因为铁之助头颅一事,暂时厌弃了藤原纯子。

    ——都是简单的快手菜,其中最费力的是那烧饼。

    芳烈的胡椒粉和茴香粉更是画龙点睛。

    苏晓瓷愤恨地想,李驰就像是同学聚会上不仅抢着结账,而且非给其他人送烟、送酒、送红包的中年爹味大款。

    她越来越觉得自己实在是高看李驰,而小看藤原纯子了。

    可是,有的时候,庸君比暴君还可怕。

    苏晓瓷鼓成气球的脸颊,被王巧娘手中的一块烧饼戳得漏了气。

    她便想起来,陈永忠出现时,李驰确实问过一句“礼物都送过去了?”

    那可是将近三百斤啊!

    苏晓瓷听说,自铁之助事后,皇帝也再没有去藤原纯子宫中。

    朝食的食单是芝麻香油拌菠菜、肉糜豆腐和清炒瓜片,主食是小米稀粥和椒盐烧饼。

    苏晓瓷不得不承认,藤原纯子很会曲意逢迎地哄人。

    “香料这东西是真好!人家那么贵也是有道理的。”

    如此难度,堪称餐饮界的八股取士了。

    香料何其珍贵,价比金玉。

    但苏晓瓷了解男人,就像李驰并不真的需要宠妃是才女一样,更不需要她是圣人。

    这一日,轮到苏晓瓷所在的甲字班制作寺中三餐。

    而且李驰当日离开霓云殿后,就直接移驾淑妃处,是夜亦宿于彼处,翌日又赐给淑妃许多珍宝。

    李驰是一个没有血性和野心的皇帝。

    但是一旦升为膳使,便算是跻身女官之列,必须真正知书明理。

    因为那些受他恩惠的人,只会将他当做冤大头。

    永远不满足、永远不松懈、永远不会为了博得虚名而令大隆吃亏,明锐的眼睛望断天涯,看透所有狼子野心和虚与委蛇。

    苏晓瓷希望,所有大隆百姓都能轻轻松松就拥有这样的时刻。

    二皇子是已故先皇后独子,也有太后的武氏血脉,照理是继承皇位的最正统人选。

    大隆历代明君贤主,实蒲鞭之政,布尸鸠之仁,才一点点从前朝暴虐的废墟上建起新政,先开太平之治,终启鸿均之世。

    不提“香料”也就罢了,一听“香料”二字,苏晓瓷只觉得气都要气饱,根本不用吃这些辛苦准备的美味朝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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