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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就是这样沉默向前,踏过自己父兄乡邻的尸骨,踏过自己的骸骨, 一步步向着那座城池而去。

    弱者在面对强者时,大部分情况下是没什么机会的。

    但也不意味着完全没机会。

    她的士兵就在海中沉浮,一日又一日。

    德行是不足够说服任何人的。

    所以他为什么要急匆匆出来决战?

    有士兵全副武装,自土地间走过。

    两军交锋,没有任何花样。

    “此何时耶?”他的声音依旧稳重浑厚,只带了一点旁人不易听出的颤音。

    前排士兵一个接一个分开两腿,将腰微微下沉,屏息凝神,用盾牌将躯干护住,留出两只眼睛在盾后,冷冷注视着越来越近的敌人。

    士兵们觉得那个统领他们统一河北的统帅又回来了;

    【他们捍卫的东西和你捍卫的东西,】那个声音似乎又一次响起,【其实没什么不同。】

    那不是她自己筑起的高山,是许多个她,许多个与她同行的人,许多她再也见不到的人,共同筑起的高山。

    今天的张辽也同任何一天没有什么不同。

    许多个不曾入睡的夜里,牵招都在研究陆廉曾经打过的每一仗。

    而他今天必须击溃她。

    只要对面不降智,天时地利人和方面自己也没占什么决定性的优势

    又看看两翼。

    袁绍也在等。

    亲随立刻回答了他:“主公,辰时过半。”

    她用耐心去等。

    ……不。

    疲惫,厌倦,痛苦,他们已经到达了极限。

    他皱了皱眉,“前军尚无回报?”

    牵招不再分兵去攻打她的大营,也不去攻打柘城,前军一万,左右各五千,这两万兵力甚至没有任何试探,径直地扑上来。

    明公将那件血衣脱了下来,在众目睽睽之下交给了他。

    但那只是暂时的。

    那不是超脱痛苦的真正的永生,而是无休无止, 不得安宁,即使沉睡在地下, 也要再一次被唤醒的永生。

    如果有神祇自高天之上俯视这一幕,对此必定是毫不怀疑的。

    他到底还是靠着自己的毅力支撑住了。

    她的军阵也很威风,也有许多,许多面旗帜,在晨曦中如同鲜血凝成的红云。

    他们复活在家乡更加年轻的子侄身上,复活在衣衫褴褛的民夫身上。

    这正好是她所能调度的,有战斗力的兵力的上限。

    只要沿着这片战场一路向北望过去, 就会看到那些死去的士兵又复活了。

    双方的士兵长着不同的面孔,但又像长着相同的面孔,混在一起之后,扭曲成了同样模糊的一张脸。

    世家则觉得他们的主公身体恢复得不错,又有了亲临战阵的可能。

    他高坐土台上,俯瞰他的军队时,心中会不会升起这样焦虑而痛苦的情绪呢?他会不会每每想到输掉这场战争的后果,浑身就会冰冷刺骨呢?

    ……甚至也许对面的袁绍也是如此。

    晨曦的阳光太过微弱,无法穿透那厚重的海水, 于是它又化为了一片幽暗的, 阳光无法照射到的土地。

    但这是不可能的,牵招想,她不曾被击溃,只是因为她有不被击溃的本领。

    但当他穿着审配的血衣,策马前行时,他心中所有的纷乱都消失了。

    “大将军?”

    【为什么?因为你觉得你的德行足够说服他们吗?】

    他完全可以一路追她追到长江边上,期间无论是刘表刘勋,亦或者镇守江陵的张郃高览,都没有能力阻挡大军的脚步。

    但这支军队不会死去。

    ——躯壳会流血力竭, 会伤重, 会感染瘟疫,最后哭泣着, 哀嚎着, 或者也可能一言不发,如蝼蚁一般死去。

    他们都在等待。

    所以,这多奇怪啊。

    铠甲不能给他力量,但在其他人眼中会有不同的含义。

    她的士兵在不断倒下,前排倒了,后排立刻顶上,伍长倒了,队率必须拿起钩镶。

    小先生暂时陷入了沉思,而她的目光扫向另一侧的张辽。

    他们怒吼着,咆哮着,声嘶力竭,区别只在于对面需要一步步向前,撕开阵线,而她的军队则取守势,只守不攻。

    她是个粗看完美无瑕,好出奇兵,细看又有些平庸中正的将领。

    但他仍然正襟危坐在他的位置上。

    当喝下明公赏赐的那盏酒时,牵招心里还有许多纷乱的东西,比如明公的病,比如周遭人的目光,比如陆廉的坚韧与强大。

    “怎么了?”她问。

    ——这是一个机会,或许转瞬即逝,因此她必须沉住气,必须看得分明,必须一鼓作气,抓住这个机会!

    冀州军到底有多少兵力?

    明公的身体快要支撑不住了。

    周围有人在随时留心她的动向,即使这样一个微小的动作,也立刻引起了注意。

    她所倚仗的,除却她自身武艺之外,就只有太史慈的青州军,张辽的并州军。

    袁绍的中军一片平静,前军步步逼近。

    他们的皮肤是惨白的, 神情也如此苍白, 像行走在幽暗国度中永生不死的士兵。

    甚至数次即将中军覆灭,溃不成行时,陆廉总能稳住最后的阵线。

    混战还在继续,机会尚未出现,她还得等一等。

    他穿着他的铠甲,不是临出征前工匠们新做好的,精雕细琢十分华美的那件,而是陪伴他很久,稍稍有些磨损的一件。

    审配就是靠着一腔孤勇,一腔壮烈,才救下了邺城!

    没有人能从战争中得到快乐,但还是有那么多的人,聪明勇敢的,睿智博学的,坚定果决的,一批又一批,像上古传说里那些铸剑的名匠一样,跳进这滚滚熔炉里。

    浮屠教徒说,她身上真的有诸天神佛庇佑——其中有个曾亲见陆廉的浮屠僧尤其笃定,口口声声说在她的头顶见到过佛光。

    【我同他们是不同的。】

    牵招将目光从正前方移开,

    一切都如寻常,但羽翼似乎比之前几日更加厚重丰满,也许陆廉调动了一支他所不知道的预备队,护住了两翼,也许陆廉又一次用流民做掩饰,虚张声势。

    而后他们将等待下一次复活,再一次复活,不眠不休,永无止境,为他们的主君而战。

    有人窃

    比如说从冀州军选了今天出来打仗,再比如说前军完全不做任何掩饰,摆出了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架势,种种迹象都很蹊跷。

    她目不转睛望着这一幕,身边有人不安地动了动。

    ——那上面沾满了烈士之血!

    而他在明公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张辽离她很远,正在一群骑兵中间,但仍然敏锐地接收到这个眼神,转头冲她笑了笑。

    他们都在他身上看到自己需要的东西,而袁绍只觉得浑身忽冷忽热,几次都要摔下胡床。

    【我与他们的不同,因为我将会竖起一个榜样,】她声音清晰地对自己说道,【后来者想要挑战的,不再是积尸盈野的血海。】

    时间是完全站在袁绍一方的,他可以等,等半个月,一个月,等到新兵补充进来,以绝对的优势兵力耗死她,再从容南下。

    ,那就是只能蛰伏。

    那个傲慢又倔强的老头儿似乎当真走在他的前面,身影笔直,如同一柄出鞘的长剑。

    她轻轻地呼了一口气。

    每一分,每一秒。

    如果用眼睛来估算, 这个数字几乎是正无穷的。m.ruxueshu.com

    明公对他的提拔与赏识只能到这里了,因此要求他必须就在今天,以同等的忠诚回报!

    没什么稀奇的,打不出冠军侯那样的战绩,但就是一次也没败过。

    旗帜展开在风中抖动,渐渐成了一片深沉的海。

    她是炉子里最锋锐的那柄剑。

    两翼如雁行,向后收缩。

    每一仗都会赢,但回忆起来,那些出奇制胜都并不令人惊骇。她的主力很少钻隙迂回,很少分兵,很少用水火,即使用那些奇计,多半也是她麾下武将所为——譬如高顺烧繁阳。

    当他出征时,明公没有什么要嘱托他的话语,也没有额外赏赐他的东西。

    没有下一场决战了。

    “彼军中军军容甚整,”诸葛亮声音很低,“不见有何异动。”

    “是没错,”她说,“可到底有什么蹊跷,对面为什么要让你看出来呢?”

    不用去数一个个士兵,只要数一面接一面的旗帜就够了。

    牵招的攻势很凌厉,她的士兵因此渐渐后撤了几步,但阵线维持得还很稳。

    金钲响起。

    他们必须挑战一座高山。

    他们复活在遥远的北方大地上, 躯壳因为承载不住这样煎熬的灵魂而哭泣颤抖, 日夜哀叹。

    他的眼睛有些花了,目光只能追随着旗帜,模糊而混乱地判断方向。

    她的士兵用命去等。

    ……她摇摇头。

    “刚打起来,”她很自然地说道,“能有什么异动?”

    “大将军不是说,袁绍军营啸刚平,立刻决战,必有蹊跷?”

    在漫长旅途的尽头, 他们的情感,他们的思念,他们红润的脸色,以及所有对这片幽暗国度之外的,旗帜之上的,另一个鲜活世界的渴望,都将湮灭在这片战场上。

    她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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