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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一抹光亮撒到身上,她出现了。

    宫灯被重新点燃。

    他让姜芜不要伤心,他收到她的信,让他不追穷寇。他也预见自己的结局,战死沙场是他最好的归宿。

    姜芜轰然颓身,眼框终于忍不住红了,喉中滚动:“

    她原本以为是太后的人刺杀沈清安,借势揽下大权。

    他要将太后的昭然之心公之于众。

    上一世以通敌卖国的罪名抄家灭族是他的意思,刘尚书搜出的罪证是沈清安默许。

    她小心翼翼的清理伤口,将污血擦净,药粉涂抹到伤口时,沈清安身体一颤,沉沉的迎上姜芜的眼,蒙上一层水氲。

    她不敢打开,将信帛扔出又捡回,反复几次。夜深风雪骤起时,她听着窗外雨夹着雪飘零的声音,悲从中来。打开信帛,一字一句的看。

    她哭喊着,到镇北侯身边时,镇北侯见她,错愕的扯出一抹笑,手掌结满老茧,落到姜芜肩上时,轻飘飘的,像一缕烟。

    伤口竟比想象的要深,依稀能看到骨头。

    歆雪神色悲戚,眼圈泛红,姜芜心中升起不安。

    姜芜被他绕得一头雾水。

    镇北侯身后只有十余人,手持银枪长剑,铠甲被撕碎,里面衣襟沾满干涸的血。

    镇北侯明里暗里和金国互通往来,集结兵权。

    信帛中追溯到三年前,先帝还在,沈清安游学三年即将归京。

    至少性命无虞,能百岁安康。

    姜芜知道自己莽撞,一言不发的解开沈清安衣襟,露出完整脖颈。伤口从颈到肩往下,黑红的血顺流到胸口,姜芜思忖后将沈清安衣衫褪了半截,胸口俨然露出一个匕首剑刃大小的伤口,是上一次行刺留下的,还未痊愈。

    “我没有想隐瞒什么,只是深宫内墙中,权势下,不知道比知道好,什么都不知道也未必更好。”

    都说镇北侯驰骋沙场,敌人闻风丧胆。原来是演了一出好戏,以万千将士之命,演给皇帝百官看。

    “你方才说朕自导自演?”他沉闷的冷哼,语气中隐隐存了怒意。姜芜瑟缩的往后倾身,被沈清安拽住手腕,冰凉的触意让她度然失去冷静,覆上心慌。

    沈清安一直知道。

    “姜芜。”沈清安喉中涩哑,发出的声音又低又沉,情绪如弦中箭,一触即发。

    姜芜心中一颤,什么时候沈清安才会唤她名字?上一次是她雪地跪求沈清安召回镇北侯疆域一役的时候。

    她心中不安,觉得有事发生。

    沈清安许久没说话,两人静默的等待,仿佛跨了一条长河,经久不息的流淌,看不到头,望不到尾,只能静静地等,等啊等,不知方寸。

    沈清安摆摆手,孤独落寞的隐到暗处。

    沈清安即位后,将北方军权交给镇北侯。

    歆雪急急忙忙的喊醒她,边疆传来消息。

    他了无遗憾了。

    “陛下忍忍,一会儿就好了。”

    他奋力向上,做无谓的挣扎,所有人让他别白费力气。

    当时她处于闺阁,不问世事,整日跟着兄长胡吃海喝,招猫逗狗。闲来时随父亲去往边疆,不过镇北侯不许她上前线,只在后方小打小闹。那一年,沈清安生死不定,不知身处何方,太后甚至欺瞒先帝。

    硝烟弥漫,大雪掩藏伤亡,掩盖血淋淋的场面。她立在雪地中,寒风拍打身体,要将她掀翻。

    她见到了镇北侯,满面风霜,眼神疲惫,手中紧紧握着长枪。那柄长枪,是她寻来世间良匠耗时三个月打造的,为了在出征前给他。

    昏暗的灯光下,仿佛滞藏着巨大的秘密。

    当她以旁观者角度审视整件事时,她心惊的发现,自己于权势而言,不过一粟一栗。权势是好东西,所以人人都想要。

    不知何时窗棂兀自被风吹开,飘进几颗雪花,头上珠钗被吹得叮当作响。沈清安松开手,缓声说:“做笼中鸟不好吗?”他喃喃呓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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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清安失魂落魄,眼里淬着冰霜,“这道伤口,是朕自己刺的。”他指着胸口处包扎的地方。姜芜料想到,方才一箭解答了她多日来的疑惑。

    她辗转难眠,她不信镇北侯有谋逆之心,也不全然觉得父亲无辜。

    沈清安冰凉的眸中染上一层惶然,他像是坠入深渊,四周冰冷漆黑,永无止境的下坠,无数双白骨森森的手拉扯着要他下无间地狱,耳边一遍一遍的呼啸着告诉他,他是不被世间所容的魔鬼,该和他们一样,身处泥潭,遭万人唾弃才对!

    她迷迷糊糊做了梦,她清楚的知道在梦中,可舍不得离开。

    他                                                们有大周将士不屈的意志,即便只有十余人,也要浴血奋战到底!

    她拢了外衣坐起,让歆雪快说。

    镇北侯说,他们没有希望了,他们把希望留给家人。

    姜芜翻看,信帛中轻描淡写的一句,是诡谲云涌的朝堂政权。她继续往后读,指尖停在沈清安游学三年屡遭暗杀,有一年下落不明的地方。

    “陛下何必……”

    风雪呼啸,吹得她裙袍作响,泪水被凝成霜。硝烟散去,茫茫雪地间,只有姜芜。

    “臣妾没有不信陛下,只是想明白始末,不想做笼中鸟,自以为是的扑棱翅膀,成为别人眼中笑话。”她压下心中那股惧怕,语气尽量平缓,可依旧掩不住慌乱,脸上青白。

    所以才十日找不到刺客,找到后消失得悄无声息。

    姜芜被乱箭逼退,箭雨停歇后,她眼前多了十余具尸体,万箭穿心,手中依旧秉持佩剑,眼神遥遥望向大周的方向。

    姜芜不留痕迹的毁掉信帛,这是她重生来形成的习惯,不给敌人留机会,不将自己的命处于危境。

    他不甘,一次次问自己,凭什么?

    镇北侯府遭遇灭顶之灾不是因为全军覆没,而是那一张张信帛。

    “太后心思缜密,华安殿处处是她的人,不做得真一点,她怎么放心垂帘执政。”

    所以,三年来,北方战事吃紧,大小战役不断,却军功少有,持续三年遭金国打压。

    凭什么,他没有睁眼触摸阳光的机会?

    她一步步踱向镇北侯,脚下层层堆积着尸体。她看去,有大周将士,有金国士兵,对面金国人摇旗呐喊,挑衅嚣张。

    沈清安颈侧被箭矢划伤,殷红的血顺着衣襟而下,粘稠的贴着皮肤。

    “这点毒不至于要人命。”沈清安从袖中拿出一个晶玉瓷瓶递到姜芜手中,“替朕涂上。”

    又或是要镇北侯再无翻身的可能。

    信帛中寥寥几笔,一年后,沈清安被暗卫救下。至于一年中经历什么,无人知晓。或者,知道的早成枯骨。

    那是镇北侯府通敌叛国的罪证呈书!

    “侯爷……败了!”歆雪哽着声,一滴泪垂落。

    姜芜正要宣太医,被沈清安拦下,“你让朕顶着这副妆容见人?”他眉间凝滞成一条线,话又冷又涩,“那时朕就真的解释不清了。”他哑然失笑,化解微妙的氛围。

    沈清安发烧了,脸色潮红。

    姜芜脑子还没清醒,眼角挂着泪,一时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她被沈清安冷冽的眼神击败,落荒而逃,脑中搜罗着如何自圆其说才能熄灭圣怒,最终选择实话实说。

    没想到先帝驾崩前日,沈清安归京面圣,打破太后计谋。

    “陛下想说的时候,臣妾那时再听。”

    姜芜快步将窗户关好,又审视四周,确定无人察觉才回到榻前。

    但后来一想,太后不会如此明目张胆,挑衅皇权。

    三年前,镇北侯和金国暗地交换物资,取得扶持,赢得军功,在朝中掌握权力,从而拥立沈清安即位。

    姜芜拿来金疮药,涂在沈清安胸口的伤上。若无其事的包扎伤口,给沈清安整理好衣衫。

    雪不停的下,渐渐成了雨。姜芜听雨落下,听雨停,见窗外朦胧亮起天光,才浅浅合眼,耳边却清楚的洞察宫人扫雪的声音。

    伤口发黑,是中毒的迹象。

    唯一可能的,是沈清安自作一场戏,演给群臣看。

    他们负隅抵抗,拼尽全力杀出一条血路,只是路到尽头了。

    最后几页,是镇北侯三年来通敌谋反的罪证,有和敌国首领的书信往来,姜芜看了,那字迹和父亲的一样!

    先帝病危,太后把持朝政,镇北侯手无实权,是个闲散官职。太后党借由沈清安游学在外不能即刻归京为由,使太后独揽大权,控制局面。太后一度以为能暗度陈仓,除去沈清安,另立皇帝,将权力揽握手中。

    这条尸山血海的路,他一个人走了很久……

    沈清安寡淡的声音再次响起,落到姜芜耳中犹如刑罚,“你始终不信朕,是吗?”手腕的力度加深,姜芜心乱如麻,她只是猜测,陡然将这份猜测宣出于口,而忘记身侧之人是那倨傲皇位的九五之尊。

    沈清安抬起的手滞在空中,又无力垂下。

    侯府完了!

    沈清安走后,姜芜卸下气,压抑呼吸。拿出藏于身后的信帛,不知不觉间手心沁出冷汗,沾湿信帛,晕花上面的字。

    姜芜软声说:“您发烧了,臣妾送您回去。”

    那一年,镇北侯身负重伤,险些要了性命。她以为是父亲英勇奋战,以血肉之躯换来军功。

    姜芜问他,活着才有希望,为什么不活下来,带将士归家!

    “朕先回去,这回不用扮演,真的病疾在身了。”他似是而非的笑,分不清是苦涩还是自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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