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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领命后快速吹灭火折子,和凌焉前后走出房间,带上房门。屋内重新陷入黑暗。

    “我是没答应。”温衍把桌面上的骨扇推到景珩面前,沉声道:“拿起它。”

    好好一个大活人,除非是死了,或者几十年避世不出,否则怎么可能半点消息也没有。稍微一联想,就知道那些人是和他一样换了个身份,那么无论“酒半仙”是谁,都不重要了。

    房内依旧没点灯,温衍冷着脸坐到桓舟对面,“你和我之间有什么好聊的?”

    温衍说:“为何拒绝?”

    “……”温衍恨不得把景珩吊起来打一顿鞭子,他抬臂甩了下衣袖,侧身躺了下去,闭着眼,怒声道:“滚”。

    叶楚:“是。”

    温衍坐的随意,他坐着的时候从来不喜欢太过规矩,脊背向来没挺直过,都是怎么舒服怎么坐。景珩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让他头一次觉得不自在,背几乎是立即挺直。他不喜欢这样的感觉,但想起自己的失控,又觉得……愧疚。

    如果他说不要,估计温衍能碎了帝玺碾成粉末,拿到大魏皇陵,当着谢氏先祖的排位漫天撒。

    景珩整颗心还提着,他还没从温衍对他动杀念的茫然中回过神来。见桓舟提起他,他下意识看向背对着他的温衍,眼眶酸涩,时隔多年再次有了委屈这样的情绪。

    夜风从窗户吹进来,景珩觉得冷,他把骨扇丢回温衍面前,伸手拢了拢身上的衣服,他漫不经心说:“嗯,阿蕴知道了。若是舅舅想要阿蕴的命,便取走。”

    房内静默无声良久,温衍动手指着方才桓舟坐的地方,声音罕见的带了些疲惫,他说:“坐吧,阿蕴。”

    景珩没回话,立时垂眸看向温衍。果不其然,温衍身上的戾气陡然加重,他冷睨着桓舟,寒声道:“桓舟,不如我帮你活动活动你这把老骨头?”

    景珩长身鹤立站在温衍身侧,漆黑深邃的眼眸低垂,沉甸甸地看着桓舟。

    桓舟听到温衍这么喊他,脸上仍挂着笑,只是眼里也顷刻冻结出点点碎冰,他说:“坐下聊聊吧,温衍。”

    温衍支起一条腿,单手搭在膝上,长指轻点桌上的骨扇,说:“大放厥词,真不怕咬断舌头。你是哪门子的圣人?用得着你来掺和?”

    桓舟离开后,叶楚关上门从袖中拿出一个火折子,他刚把火折子吹起火,便听见温衍说:“熄了吧。”

    景珩眼睫轻颤,他又垂下眼眸,贴着骨扇的皮肤隐隐灼烫。他稳着声说:“舅舅,我知道的,叶楚跟我说过。”

    “百年风雨一青灯,欲话兴亡怅未能。太息老夫无复见,千朝如梦付残生。”桓舟收起身上的锋芒,看了眼对面的温衍,又偏头看了看景珩,眼里的情绪由浅变浓,又由浓变浅。他说:“我活此半生,不入仕途,不亲百姓,孑然一身游走天下,听得多,看得多,却始终不曾参破红尘,未悟真道。任风雨飘摇,星月沉浮,我自观望。”

    桓舟不动声色扫了眼温衍放在桌面上的骨扇,虽然看不清,但那骨扇上还沾着他的血。想到此,左肩上隐隐传来痛感,他在心里大骂温衍下手不留情,嘴上却无法挑刺,毕竟是他在门外“偷听”的,按照温衍的性子,他只是流点血已经算是得了好下场。

    温衍又问一遍:“为何拒绝?”

    明月榜上挂着的九个名字,除了文长风之外,其余人在拂衣台上打出名号后便都隐匿踪迹,在江湖上彻底消失。

    景珩依言照做,骨扇很冷,分量也重,像是铁器。他掌心贴着扇骨,松力握着它。

    在场的人都听出桓舟话里的意思了。

    这一趟不白来。毕竟若是不来,怎么有机会亲耳听到有人会有这么大的胆子把宫廷秘闻编排成话本,无比招摇的在烟雨楼连讲好几日呢。温衍看着桓舟,说:“怎么个站法?把我的故事编成话本?”

    七窍玲珑,广知天下事,比不过天道国运下的帝王心。

    桓舟脾气也不好,本事通天的人又有几个脾气好的。他脸上挂着的笑也没了,心中的寒意外释出来,说话也冷硬了几分:“一条天道难收的硬命。”

    景珩没犹豫,躬身行礼道:“晚辈谢过桓舟先生好意。”这便是婉言拒绝了。

    棋局越大,棋路越活,若是行差踏错一步,难说整个棋局会生出怎样不可控的变数。温衍不信桓舟,或者说温衍不信世上的任何一个人,包括景珩,也包括他自己。

    景珩挪动步子,坐下后半垂着眼眸。

    桓舟笑着开口道:“我此举是帮你吸引帝京的视线,莫要不识好人心。”

    如影成谜的“酒半仙”究竟是何人,温衍从来没有调查过。他不好奇,是因为像这样的人能顶着“江湖百事通”的名头在江湖行走几十年,便证明了此人绝非凡夫俗子。

    温衍说:“你不知道。这头狼为我杀过敌,是我费心思养大的,而你谢知蕴只是和我有点血缘而已。我若高兴,这天下都可以为你夺来,但我若没了兴趣,失了耐心,你谢知蕴的命我也下手取得。”

    景珩抬起眼,眼底是不遮掩的委屈,他声音极稳,反问道:“舅舅不是也没答应么?”

    但景珩不能违背温衍的意愿。不能,也不想。

    明月榜上的几个人,谁不是藏着好几层身份呢?除了那个文长风。www.zuiyanwx.com

    温衍下意识看向景珩,话到嘴边又扭过头咽回肚里,无论怎么调整坐姿都觉得不舒服,腰背紧绷的有些发疼。

    景珩并不意外温衍如此回答。

    话虽这么说,桓舟却不是意气用事的人,何况今晚是他偷听在先。不过若非无意间偷听,也不会彻底看清这场棋局。

    桓舟说:“一盘棋,纳百川,各方机关算尽,以命执子,赌这棋局最后的赢家,赌天道命运。我桓舟既放不下红尘,也该穿鞋下地亲自走一走。”

    桓舟说:“我助你们成大事,怎的对我敌意还这么大?”

    温衍挑眉,像是十分不解,他似笑非笑地“哦”了一声,说:“不妨把话说直白些,哑谜打起来没完没了,我怕是忍不住动手。”

    景珩没抬眸,心平气和地讲道理:“眼下棋局已经走到这里,无论桓舟先生帮不帮我们,其实没什么影响。”

    桓舟看着景珩,点头以作回礼,夸赞道:“还是姜闻祈教得好,起码知礼。”

    两人之间的气氛好像天雷勾动地火,随时就要打起来。

    温衍失控的情绪还没完全压下来,骨扇上沾的那么点血根本不够,他不太想和桓舟坐着“心平气和”聊天,只想痛痛快快打一架。他坏心眼的讥讽道:“你有几条命帮我吸引视线?”

    温衍说:“这骨扇是我从我养的头狼身上取下肋骨后做成的。皮是我剥的,肉是我剔的,而那匹头狼是我养大的,它还曾在危急关头救下过我的命。”

    桓舟嗤笑着说:“咱俩还不一定谁比谁老骨头呢?真要打也不是现在,你若是敢毁我烟雨楼,我定把天给你捅个窟窿,坏你好事。”

    他转眸看向景珩,微微一笑,说:“小公子的意思呢?”

    这样浑身戾气的温衍,景珩从没见过。就连方才对他动杀念的时候,温衍身上也没有这样深的戾气。景珩动了动身子,从叶楚和凌焉的围护中走了出来,他站到矮塌前,立在温衍身侧,对着桓舟行礼道:“前辈好,在下景珩。”

    这话有很明显的漏洞。如果桓舟投入其他人的阵营,那对他们来说,将会是致命的打击,轻则损失惨重,重则功亏一篑。

    桓舟朗笑出声,重新看向温衍,边说边起身:“温衍,你这侄子倒是颇看重你这个舅舅。”

    温衍没有半点欣慰,他阴沉着脸,沉默不语。

    他初去漠羽时,温衍对他也是冷眼相待,让他老老实实地回凌波崖。若非他把温衍的布局拆开揉碎从头到尾地讲出来,怕就是等一切尘埃落定时,温衍把帝玺扔到他面前,再轻飘飘问一句要不要。

    他以缥缈的身份出现在拂衣台,前脚出现在琴川,“酒半仙”后脚就出现在广陵烟雨楼。巧合?他温衍此生最不信的就是巧合二字。

    桓舟看了看被叶楚和凌焉左右护卫着的景珩,说:“那个小公子,不值得我们坐下聊一聊吗?”

    桓舟说出这些话时就收起了身上的刺,听温衍出口相讥也没半分怒气,整个人软和的像团棉花。他愿意为温衍分摊帝京的视听,不是因为执棋的人是温衍,他的赌注是下给未来的天下共主的。

    桓舟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他站在暖黄色的灯影下,转过身看着深处黑暗的人,似是点拨。他说:“为君者,寡亲缘,未尝不是好事。”

    若是不糊涂,实不该拒绝桓舟递来的投名状。在这场棋局博弈中,没有谁有绝对的胜算。桓舟是大魏家喻户晓的“酒半仙                                                ”,若桓舟肯相助,绝对是百益无害。

    这么长的一句话,其实可以简单概括为“你当老子稀罕?”,再简短点也可以浓缩成一个字——“滚”。

    桓舟轻咳几声,开口说:“我好歹背着‘酒半仙’的名头,漠羽也走了好几遭,你所求为何,我大约也清楚。我这人时善时恶,向来随心,不受约束。不过这次,我站你这边。”

    他努力把注意力转到和桓舟的对话上,挥了下衣袖理着衣袍说:“你和我聊他,是觉得命太长了是么?”

    黑暗中视物不清,有些形体上的伪装就会掉以轻心,脸上不用带着假笑,眼里也不用深藏不敢轻易表露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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