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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前酒量有这么差吗?”他小声嘀咕。

    那一战打了足足小半月,最终,萧无雪一剑重创封烛,才逼得魔族低下头来,向正道求和。

    他今日的确喝得不少,甚至没意识到宽阔的街面被自己走成了斜线。在第三次险些撞上街边铺面的招牌后,萧无雪晃了晃脑袋,勉强扶着墙站定。

    灵鸟化作点点细碎的光亮,从指缝中滑落。

    少年诧异地眨眨眼,男人却不再多言,扶着桌沿站起身。

    当初天下群魔为乱,率领正道镇压魔族,逼得魔族百年不敢踏足中原半步的,正是那凌云仙尊萧无雪。

    当今仙盟自百年前成立,以玄                                                冥、逸尘、凌云三尊为首,三尊以师兄弟相称,共同执掌仙盟大权。

    石破天惊的一声喊,将趴在廊下小憩的野猫吓得弓起了背,转眼窜得没影。萧无雪没听见似的,晃荡着去廊边坐下。

    “……”

    他应当是喝多了,起身时身形微晃,少年伸手想扶他,却被对方轻巧避开。

    男人动作一顿,反问:“你在担心?”

    可偏偏,偏偏在这节骨眼上——

    “总之,仙盟把人找到的时候,萧无雪已经全身经脉尽断,修为尽丧,就剩一口气吊着。”

    “萧无雪,你也有今天!”

    萧无雪慢慢拂去唇角咳出的血沫,没有理会。

    “嘘!”男人连忙去捂他的嘴,“不要命了,那魔头的名字也是你敢唤的?”

    清秀稚气的少年抱着酒壶,拘谨地坐在那人身旁。

    “这位兄台……”萧无雪没骨头似的倚在美人靠上,懒懒散散地伸了个懒腰,“在下已经说过很多遍了,我如今记忆全无,不认得你,你又何必苦苦纠缠?”

    可惜,这人从进门到现在,酒是喝了不少,却并不碰他,也不与他说话,活脱脱只将他当做一个倒酒的小厮。

    这个名字的存在,对魔族就是一种威慑。

    可面前这个人……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在座所有人耳中。

    待回过神来,男人已经拿起桌上没喝完的半壶酒,摇摇晃晃朝外走去。

    对方话没说完,另一道更为冰冷低沉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凌云,别胡闹,赶紧回来。”

    “堂堂正道第一人……”男人手中酒杯轻晃,一笑,“就这么废啦。”

    “我知道,是魔尊封烛。”

    很多时候,他都希望这些人能主动自报家门,而不是以一句反问作为开场。

    “嗐,那是以前。”

    少年睁着一双杏眼,眼底尽是懵懂无辜。男人看得心软,怜惜地在对方唇边抚了抚:“这普天之下,能与凌云仙尊一较高下的,恐怕就只有那北域之主了。”

    空中忽然传来振翅之声,一只巴掌大的灵鸟自远处飞来,停在他面前。灵鸟隔着白纱与萧无雪对视,绿豆大的眼珠漆黑灵动,无辜地眨了眨。

    “别废话,说重点!”

    “可不是嘛……”

    长街两侧,无论商铺阁楼,檐下烧的都是灵石做燃料的琉璃仙灯。鹅毛大雪尚未落到地面,便被那灵石燃烧的热度消融开来,半分水汽都不剩。

    低哑的咳嗽声回荡在这河边长廊,待他再抬头时,黑暗中不知何时多出了几个人影。

    “更要命的是,萧无雪醒来后记忆全无,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

    三尊治下,四海升平。

    萧无雪拿着酒壶穿过长街。

    百年前,正魔两军对垒,为平定战事,萧无雪与当时还是魔族少主的封烛约战极乐城。

    “听说凌云仙尊当初那一剑,几乎废了那魔头毕生修为。这些年,北域魔尊闭关修炼,终于魔功大成。这次,多半就是报那一剑之仇来了。”

    不顾对面急切的话音,微笑着将那东西捏得粉碎。

    他偏过头,闷声咳嗽起来。

    萧无雪刚走下石阶,身后的灵鸟便化作一道虚影。

    “自然是担心的。”少年道,“谁不知道当今天下能有这太平盛世,全靠凌云仙尊镇守仙盟。如今凌云仙尊重伤,仙盟还能对付得了魔族吗?”

    好在,很快有人替他解了惑:“你屠我全族百余条性命,这血海深仇今日定要让你以命来偿!”

    外头正下着大雪。

    来人又问:“萧无雪,还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吗?”

    “早就听闻凌云仙尊生来一副倾倒众生的好样貌,终归你是要死的,在临死之前,不妨让我等享受一番……如何?”

    那双手真是极美,手指修长瘦削,不似女子或少年般柔弱无骨,饱含着凌厉的力量感。

    那话音阴邪而轻浮,男人眼底浮现出笑意,伸手要掀萧无雪头

    “那这极乐城还能待下去吗?正魔两道要是再打起来,这里多半要遭殃。”

    百余条性命……

    有这样一双手,模样是不会差到哪儿去的。

    来者皆是江湖人打扮,各个身形高大,眼底闪动着幽深的妖光:“都说高高在上的凌云仙尊如今已成了废人,我等还以为只是个传言……”

    众人面面相觑。

    萧无雪是什么人?

    北疆,极乐城。m.pantays.com

    少年悄然打量身旁的人。

    萧无雪:“……”

    男人穿了身素雅布衣,月白色底衫以银线勾勒云纹,是寻常的江湖人打扮。他头上戴了顶白纱幂篱,看不清面目,浑身上下裸露在外的,唯有那执起酒盏的手。

    “就是!”前一人接话道,“我和玄冥师兄已将仙盟内外最好的医仙都请来,眼下全在仙宗内等着呢,定能让你恢复修为记忆!你这是在哪儿,师兄派弟子去接——”

    对方念叨起来:“师弟啊,你的伤还没好,怎能这时候离宗?魔族要是知道你孤身离开,定不会善罢甘休!还有这些年被你诛杀的妖魔邪道……”

    因为真想不起来。

    “我纠缠?你……等等,你喝酒了?你不是修清净道滴酒不沾吗,怎能破戒!你难道不记得——”

    萧无雪又饮了口酒,冰凉辛辣的酒水入喉,牵动起体内的旧伤。细密的疼痛瞬间爆发,如针刺般直往骨缝里钻。

    “你说什么,萧无雪被废了?!”粗哑的大嗓门在酒肆大堂响起,惊得四下寂静。

    来者是妖非人,这般态度,大抵是来寻仇的。可萧无雪修行至今已有三百余年,在他手下丧命的妖族不计其数,仇家更是遍布天下。

    萧无雪被废了?

    就算没有失忆,他也不可能一一记住。

    他其实不曾失去记忆,但也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太平盛世……”男人轻声重复。

    灯火阑珊外,远处的夜空被染成了玫红色,仿佛一个巨大的漩涡从天幕坠下:“都知道吧,那儿,就是北域魔窟的入口。”

    “师弟,你这是跑哪儿去了?!”

    “可我听说,封烛打不过萧无雪。”

    幂篱因这动作掀开一角,少年只来得及窥见男人瘦削的下颚,以及那略显苍白的嘴唇,便被白纱重新遮挡了视线。

    “好了,你们急什么。”为首那人喝止了人群,语气竟然非常平和,“人都落到我们手里了,记不记得又有什么紧要?仙尊只要记得,我们是杀了你的人就好。”

    但走在街上,却感觉不到多少寒意。

    “这世上……真有人能把凌云仙尊伤成那样?”男人怀中的少年小声发问。

    “怎么没有?”男人搂着少年的肩,伸手往窗外遥遥一指。

    城中妓馆赌场数不胜数,灯红酒绿,声色犬马,就连这街边随处可见的酒肆,也不缺美人作陪。

    这极乐城素有不夜天之称,自百年前正魔两道休战和谈,从此地退兵,这里便成了两边都不管的逍遥地。

    他走上前来,额角缓慢爬上几片蛇鳞,开合的唇间吐出蛇信:“不过,不会让你死得太痛快。”

    再一转眼,便彻底消失在了人群中。

    这个时辰,正是城中妓馆赌场最热闹的时候,街上反倒没多少人。萧无雪身旁是条无人的巷陌,尽头几级石阶连通至河边的长廊,大半被掩盖在黑暗中,在月色下显得冷冷清清。

    “公子听见了吗,他们说魔族重伤了凌云仙尊。”少年试图与男人搭话,“您说,正魔两道真会再打起来吗?”

    他转头望向窗外,远处的魔窟入口仿佛一只阴邪的眼睛,静静凝视着这片土地。男人收回目光,摇了摇头:“太平盛世,从来不是靠一个人就能维系的。”

    “外头都传遍了,还能有错?”答话那人言语间已有醉意,怀里还搂了个眉清目秀的少年,“听说三个多月前,萧无雪在无尽渊遭人埋伏。无尽渊知道吧?聚上古妖神的怨气,纵深万丈,只要进去了,任你有多高的修为都飞不出去——”

    萧无雪偏了偏头,用他那酒后浆糊似的脑子思索一下,还是没想得起来。

    极乐城这地方,地处北疆,终年严寒,一年到头大半时间都在落雪。

    哪怕是在寒冬腊月,城中依旧暖如春日。

    少年还没受过这种委屈。

    “啊?喂——兄台在说什么,我听不清——”萧无雪拖长话音,手抬起来穿过二人虚影,准确捉住了那只用来传讯的灵鸟。

    众人议论纷纷,角落里,有人举起杯盏,轻轻抿了口酒。

    “那里头住了位魔尊。”

    .

    “咳咳——!”

    如果没有发生三个月前那桩事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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