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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纾话说?出口便自知失言,只是却?收不回来,强撑着自己站在那里?,心下忐忑。

    “给曹大人送张拜贴,问他能否赏光见上一面,我想……再探探这几?个?月他在宫中的情形。”

    “我叫沈铮,是‘泠泠七弦上,静听松风寒’的‘铮’。字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的‘镜台’。”

    早在她决定要将沈铮救回来时,这屋子就收拾好了。今年冬天格外冷,屋子里?火龙热烘烘的烧着,热气熏上来,暖和的和春天一样。

    为把?这沈大人捞出来都花了多?少金银了,那钱流水一样的出去,赚起来却?难。

    建安五年。

    玉钏儿向侍女们打了个?继续的手势,侍女们便又拎着布巾为沈铮擦洗起来。

    寒风呼号着,发出呜呜的声音,大片的雪一下子便灌到秦纾衣服里?,冻的她一个?寒颤。回忆被打断,秦纾重又看向眼前的沈铮。

    “怎么了?”秦纾偏头问她。

    “皎皎,皎皎……”沈铮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忽抬起头来,寻问的望向秦纾,目光中难掩忐忑。“我是皎皎……?”

    替她看顾生意的侍女金坠儿见她回来,忙将这一上午的事一件件报上来请她定夺。另有几?个?侍女端水、拿帕子的走上来接手沈铮,以便她脱身。

    玉钏儿心疼自己小?姐,忍不住多?嘴:“那管事的不都说?了么,里?面日子苦,便是失了神?智也是常有的。再探,也不过是这些话……”

    她又开口,神?情虽淡,话中含义却?很是坚定。“他成了这般模样,我总得为他讨个?说?法。”

    “嘿!都别堵在这儿了!”管事的收完各家?的银子揣进自己怀里?,见人都堵在宫门?口不像话,便抬手轰一众人离开。

    他像个?流离已久的孩童,都忘了自己名姓,见了寻来的亲人却?不敢信,只能反复询问,生怕她寻错了人。

    而她那时初逢家?变,也还是不大的年纪,一时也不知是昏了头,还是拿准了他性?子好,未多?想便顶了他一句:“你不如?再给自己起个?小?名叫皎皎好了。”

    秦纾没了寒暄的心思,匆匆道了谢,令侍女再奉上银子打点。她抬手给沈铮掩了掩大氅,半揽半抱的带他离开。

    管事的语气有些尖酸,也有些自嘲。

    “主子,咱们往西域去的商队回来了,您得去看看,账得对,货也等着盘呢。”

    进了屋子,大夫早候在床边等着了,是从前宫中的老太医。此时药浴也备好了,大木桶就摆在屋子正?中,白雾袅袅蒸腾。

    彼时他才十七八岁,却?是朝廷派下来巡按,就穿着一身朱红的常服,不请自来的盘坐到她家?院子里?。

    老太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手下动作不停的开着方子。

    他也是个?太监,不过是个?贱出身,最会干些吮疮舔痔的活计。就是皇城换了新主子,只要当时不死,总能混出个?路来。

    秦纾不忙着安抚沈铮,站在一旁看着。

    走出来没几?步,将要到马车的时候。他似是踩到深雪下的石子,一个?踉跄从秦纾的怀抱中跌了出去,跌在雪地里?。

    可秦纾记得他原本是什么模样,也知道他平日里?看着娇气,心志却?坚。“若仅是身上的苦难,他绝不至如?此。”

    怀中人轻的只剩一把?骨头,在秦纾怀抱中,似是很畏惧被人碰触,微微颤抖起来。

    沈铮立在院子里,看着空中飘荡的彩纱,像蝉翼、鱼尾一般细腻轻薄。绮红、柔紫, 色泽如同傍晚的云霓, 瑰丽而旖旎。

    “是郁症?”秦纾看向老太医。

    第二章

    沈铮又是一抖,仓皇的抬起头来。看到是她,忽而哽咽一声,像只雏鸟似的投进了她怀里?。小?声的倒着气,发出哀哀切切的声音。

    秦纾揽住沈铮的肩让他伏在自己怀里?,一用力将他抱了起来,快步走向马车走。

    沈铮却?一下子笑开了,比院子外那些三月的春花还要灿烂。“这名字配我,我很喜欢,不过可不许再外面叫。”

是她从前为他戏起的小?字……

    沈铮在她怀里?半阖着眼,安静而迟缓,几?乎要这么睡过去。是累到了极致,才终于寻到了一个?可以安心休憩的地方。

    微咸的涩意在唇齿间蔓延开来,他突然清醒了一瞬。而巨大的、将人压的喘不过气来的痛苦又席卷上来,让他佝偻起身子蜷成一团。

    皎皎是起给丫头们的名字,而做阉人的,做不成男人便最忌讳被当成女人。

    他强撑起身子,定定的望着她,眼中含着欲坠未落的泪滴。

    他的面颊太瘦了,更显得一双乌黑的眼大的惊人,却?仍旧能依稀看出从前的美貌。

    他说?这话的时候,风吹过,满院子新染好的彩纱在半空中飘飘荡荡,不时拂过少年的肩头。他仰头望着她,眼睛乌亮如?潭水边雨后新洗过的石子,神?气又漂亮。

    秦纾笑?了笑?, 靠在织机上,带着点自嘲的意味。“名不虚传有什么用,还不是堆在这里卖不出去。”

    “也别喊他了,倒了霉的阉人在这宫里?遇上什么事都不稀奇。这一两个?月哪天不死几?个?拉出来?人活着,还给他救出来了可是天大的福气。”

    只剩得这些料子, 不是民间不许穿

    秦纾将沈铮放下来,他不知什么时候睡了或是昏了过去。眉心紧蹙着,眼睫不安的颤动,却?不能醒过来,看起来格外可怜。

    秦纾垂眼看向怀里?的男人。他像是丢失了魂魄,不去听那些话,也什么都听不懂。

    为接沈铮出来,生意都耽搁了不少,如?今确实不能再拖了。秦纾将侍女玉钏儿留下来看着情况,转身出了屋子。

    沈铮抬起头来,像是全然不明白。他不明白为什么这次跌倒不用挨打,也不明白眼前的女人在哭什么。

    他的膝盖磕在地上,血流出来,在雪地烫出来一小?洼浅浅的凹陷,是那样刺目。

    太多?人留在这里?也无用。秦纾挥了挥手,让那几?个?侍女们退了下去。她走上前,半跪在榻上,试探的碰向沈铮的身体。

    “怎么了?”秦纾开口寻问。

    “不打我?”

    她匆匆去后院盘了货,还不待去珍宝阁掌眼,玉钏儿插空上前来了,面有难色。

    “你是皎皎。”秦纾声音发涩,却?怕惊吓到他,只能强压下哽咽,轻轻开口。

    玉钏儿抿了抿唇,像是有些拿不定主意。“主子,你去瞧瞧吧,我瞧着情况有点不对。”

    马车辘辘行?过皇城的街道,驶入了秦纾的宅子里?,驶入她住着的院落。她半揽半抱的将沈铮带下马车,就将他安置在自己厢房一旁。

    她家里是做西洋生?意?的, 前不久父亲遭了海难没有回来。还来不及治丧,官府便收回了出海的公?凭。

    可是那些少年神?气、甚至是得意自矜,如?今全不在了。谁还能看出来,这是当初那个?以宦者之身出镇地方、誉满前朝,而“牧伯不能及”的沈大人呢……

    “行?了,停手吧。”秦纾一声吩咐,几?个?侍女也忙停下了手中动作,都不由松了口气。

    “不打你”,秦纾的心也陷下去了一块。她半跪下来,重又用大氅将他掩好,遮盖住纷纷落下的大雪,以及四周窥探的目光。“以后我护着你,再不教谁欺负你了。”

    对于行?商的人来说?,年末各铺子都到了盘账的时候,本就事情多?。如?今新朝初定,想要发财的、搅混水的更是多?的很,哪儿哪都等着秦纾拿主意。

    走到秦纾这里?,他念着那递上来的沉甸甸的银子,语气不由软下去了几?分。又想这女人无亲无故,却?肯救个?阉人,更止步上来聊上两句。

    不过啊,从前那圣人亡了国,把?自己吊死了,如?今也该叫前朝末帝了……管事的嗤一声笑了。

    民间的技艺已如此精妙,沈铮觉得赞叹, 便也开口赞叹。“一直听闻秦氏彩纱名满江南, 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可不比沈铮,是当年各州挑着聪慧秀美的少年,专门?阉了奉进宫的。打一开始就在御前,这些年里?深受圣人信重,哪儿用得着低头啊。

    只是很快,那几?分清明又不堪一击的溃散去,他面上重又变回了茫然。他如?同一只小?兽,依赖的蜷进女人怀里?,颤抖逐渐平息。

    他身上的破布条子已被剥了下去,身子也被擦干净了。此时湿漉漉的裹着那纱帐,像一个?羽毛都被打湿的雏鸟。

    那布巾落在他身上,仿佛是滚烫的烙铁。沈铮身体剧烈一抖,像是要折断似的绷直。却?不敢挣扎,甚至不敢痛呼出声,抻长了颈无声的哀鸣,如?同一只被系住喉咙的鹤。

    父亲为她取名为纾, 或许她当真?有逢凶化吉的运气……

    *

    他微微撑起身子,用片甲残缺的指尖探了探她眼角,困惑不解的将几?滴垂下的晶莹送入口中。

    几?个?侍女又以极轻缓的动作为沈铮上起药来。他似是痛到了极致,痛的再难忍受,青筋崩起、冷汗淋淋,将自己的唇咬出了血。

    秦纾又回了厢房。几?个?侍女停在那里?等待吩咐,而沈铮不知何时醒了,钻进了床角的纱帐里?,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珍宝阁的掌柜也托了人来,说?是有人带了块龙涎香出手,请您掌掌眼定个?主意。如?今这年头乱,多?少王孙都破了家?,出来卖宝贝的不知真?假可真?不少呢。”

    “别,别打我……”他喃喃出声,身子颤动了一下,也不知是要挣扎着起来,还是要躲避可能会落在身上的拳脚。

    秦纾揽住他,轻轻抚着他干枯的长发,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递给一旁玉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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