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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靠这身薄衣装是无法抵御夜晚的,但她没有退却,离山顶不远了,到了就可以躲进帐篷里,再咬牙坚持坚持。

    空洞的大脑里只回响着这四个字。

    爷爷,你走了,是把苒娃儿的命都带走了呀。

    冉苒没有准备冬衣,没有围巾帽子,只裹着薄薄的单衣越爬越浑身发凉。

    把人送回国的行程和机票订好了,夏珊准备通知梁焕,因为冉苒已经举目无亲,这世上唯一还可能对她有所帮助的人,只剩梁焕。

    小时候,爷爷,还有……梁焕……

    她认得,那是富士山,太阳被从火山口吐出来了!

    她谁都见不了,最见不了的就是梁焕,她做梦都希望自己从来都没在他面前出现过,而他,从来都不需要因为这个多余的自己承担更多的辛苦。

    跟着人群露宿了一晚,翌日天刚亮,又跟着他们开始启程登山。她亦不知这是什么山,有多高,要爬多久。

    浑身透心凉,刺骨的冷,手脚早已没了知觉,她止不住发抖!

    “爷爷,早就想把这幅画拿来给你看了,主办方拿去展览压了好久,这两天才还给我。”

    今夜无云,是个晴朗的夜,繁星布满整个夜幕,亮闪闪的,明天一定是个大晴天。

    *

    冉苒抬头,望向夜空。

    半小时后,她就这样坐上了一辆去山梨县的大巴。

    她想起了爷爷给她讲过的那些星辰和银河,她觉得爷爷慈爱的脸好像就展开在那片星河里,正对她笑着。

    山风拂过,树枝微动,恍若回应。

    帐篷越飞越高,她双手向上伸去,身体却在半秒钟的腾空后无助下落。

    风,像发狂的野兽奔腾过山顶,耳边轰隆作响。裸露的山石被卷入空中,漫天尘土飞扬,山崖边□□着的几棵枯木也几乎要被连根拔起!

    正午时分,植被从树木变成矮草,山,渐渐秃了。

    极度的冰冷、和疼痛,不知哪一个更烈,但都顾不上了,此时此刻她只能凭着求生的本能在翻滚中挣扎,一次次尝试抓握。

    越靠近爷爷,离生越近!

    斑驳的树影下,一幅一米宽的精致水粉画渐渐显露出来。

    于是,她只能逃。

    但就在告知冉苒的当天,她突然从出租屋里失踪了。

    ……爷爷……

    山脚部分植被茂密,流水潺潺,硕大的树根盘结成阶梯,展开上山的路。

    她在心头朝天空诉说,又问:苒娃儿可不可以去找你呀?

    兜里只剩最后一点钱,刚好够买一个最小的单人帐篷。www.yuying.me

    没有一个人来伸出援手,但这大山上的一切,分明都在帮她!

    最后一条思绪流过后,身体就砸在了坚硬的山壁上,接着一个反弹,便沿着山坡顺势滚落。

    “救命——!”

    0度的山巅,帐篷是度过这一夜唯一的保障,冉苒没有一秒钟的犹豫便扔下石头朝飞走的方向追随而去!

    那是冉苒被夏珊接去日本大半年后,夏珊对她下的最后通牒。

    冉苒的帐篷是最便宜的轻量款,她的背包也空得连重一些的行礼都没有。她用钉子扎住帐篷的四个角,正要搬石头来固定的时候,一阵妖风毫无征兆袭来迅雷不及掩耳!

    那是一种久违的感觉,大山,她已经很久没亲近了,泥土的芳香让她平静。

    当山崖上方的边缘就在咫尺时,天边投来了朝阳最绚烂的光芒!

    冉苒挂在那块山石上不知多长时间,夜已来到最深的时刻,她就快要冻成冰棍,快支撑不住。

    “你看,这里有一轮太阳正在升起。”

    无数的星辰都在眨着眼睛,仿佛在代替爷爷回答——可以呀,来嘛。

    终于到达山肩露营处时,已是明月当空,夜晚的寒风刀片一样割上皮肤。

    她偷偷离开,只为逃离回国的安排。她在黑洞里躲得好好的,珊珊却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爪子,非要把她拉出去,可她哪里还有个完整的形状,回到这个阳光下的世界?

    向珊珊求助之后,她没再冒出那种念头的,这次,算是老天的安排吗?

    她抬头望去,树梢上,几只麻雀腾空而起,她嘴边咧出一个酒窝来。

    夏珊观察了她很久,已经确定,她彻底变成了一个废人。足不出户,拒绝交流,不看书不学习,也不学日语,大半年了连基本的日常用语都听不懂。她快要躲在一间狭小的屋子里发霉,烂掉,像一棵彻底枯萎的杂草,埋进土里再不见天日。

    她的手指指向画中的某处。

    冉苒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能逃到哪里去,只好漫无目的地游走在大街上,直到看见几个年轻人走进一家户外用品店。

    这山崖不是90度垂直,有一定斜度,她身体轻盈,常年在山上跑上跑下腿脚很灵活,意外发现爬起来竟没有想象中困难。

    身体重重砸下之前那短暂失重的一刹那犹如一个世纪般漫长,大脑在最初的空白后,竟像走马灯一样飞快阅过许多事。

    那一瞬间她忘了旁边就是山崖,才跑出几步脚下便忽地踏空!

    登山的人络绎不绝,有人上,有人下,每一个路过的陌生人都同她打招呼。她听不懂,却不是全无回应,都是热爱大山的人们,她努力朝他们点头。

    夏珊开始怀疑接她来日本的意义。

    那速度太快,她刚抱起一块石头就被狂风猛地往前一推摔倒在地!来不及爬起来,一回头,只见小小的帐篷瞬间鼓胀成气球,四角的钉子被一下拔起,帐篷立刻成了断线的风筝腾空而起!

    天色开始转暗,沿路出现苔原,气温骤降。开山季是夏季,山下和山顶好比赤道和北极,照这个气温下降的速度,山顶怕是要降到0度!

    帐篷,睡袋,冲锋衣,登山杖……那些曾经熟悉的东西琳琅满目陈列在面前,她无意识地就跟了进去。

    “爷爷,又是一年了,苒娃儿好想你。”她喃喃道。

    冉苒滚落了很长的距离,缓慢往上爬花了整整一夜。

    动起来,身体竟还产生了些热度,先前那般冻僵的感觉竟都没了,她越爬越顺。

    爬了整整一个白昼,她知道这座山很高,接近山巅的最后一段路很险,到处都是悬崖峭壁,这里,也是一处……

    所有凸起的山石都是她的垫脚石,所有牢牢抓住土壤的荒草都助她一臂之力,连夜晚的蟋蟀都唱着歌谣在前面带路。

    她早丢了手机,也不懂向这些异国人询问,她不知道这是哪里。

    “我弄不了你了,我必须把你送回国!”

    大巴最后停在了一座大山脚下,冉苒看到许多背着帐篷的人,他们在小溪边安营扎寨。

    爬上山崖,重回山肩露营处,所有的登山者都聚集在离日出最近的一处,每一双眼睛都朝着朝阳,他们拍照,欢呼,分享着辛苦了一整个

    恶劣的山巅寒夜将至,人们纷纷躲进帐篷,露营灯的照射下,山崖边的这一片平地像个冒出了五颜六色蘑菇的菜园,静静等待黎明。

    冉苒便开始沿着山崖往上爬,掉下去不知会掉到哪里,但爬上去,可以离爷爷更近一些。

    这么高的山,从这里落到底,就是一了百了。这是座野山,甚至可能都没人知道有人掉了下来,新闻里连一条死讯都不会有……

    女孩背上背着一个长长的纸筒,此时卸下来,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卷纸,慢慢展开。

    不能回去……

    露营的人太多,平整的好地都被占光了,冉苒只找到山崖边一小块斜地。这里离大部队隔出了一段距离,无人呼应,并不是个扎营的好去处,但她已快冻僵,实在无法再慢慢找地方了,便马不停蹄就地支帐篷。

    “Help——!”她又尝试,却依旧毫无回应。

    手指触到厚实的颜料层,当时的情形便如电影放映般浮现在眼前。

    冉苒望到了遥远的山顶,蓝天下的山峰巍峨壮观,向人们发出着朗朗召唤,那声音洪钟般在天地间回荡。

    “救命啊——!”

    一个短发女孩跪在坟前,拔掉面前乱生的杂草,将香烛一根根点燃、插上,再将一大叠纸钱散开,做成一个小火堆。

    她回头望去,一轮白日正从远处一座山顶冒出来,那座山从厚厚的云海高耸而出,像座两侧内凹的金字塔,顶上是一个又大又圆的缺口。

    她听到了,她感到身体发热,那种久久压抑的向往正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复苏,脚下的步伐不知不觉加快了。

    几个年轻人也买了帐篷,和一套齐全的户外用品,离店朝车站方向走去。

    冉苒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着那群登山者上了去山梨县的大巴的。

    够了,过夜的地方有了。

    她使尽了全力,但风声四溢吹散了她的声音,更无人能听懂她的语言,等了许久,山崖边都没有亮光出现。

    终于,她抓住了一处凸起的山石,用尽浑身力气将之抱紧,阻止了身体继续往下滚落。停住,喘气,然后朝着山崖上方亮着微弱营地灯的方向大声呼救:

    他们一定知道能去哪里露营,冉苒跟着他们。

    杂草丛生的山坡,阳光落下,几棵不规则的树木底下,隆着一方长满蒿草的坟头。www.shiqin.me

    “冉苒,再这么下去你这辈子就毁了!”

    都是热爱大山的人们,但,没人知道她是谁,她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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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刻,脑中一片空白……

    生在这个世界,如此孤独……

    她再也够不到帐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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