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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林煜看着他,声音很轻:“我是为了天下。”

    她跟着夏林煜进了京城,住进了他的府邸。她用自己的现代知识,改良了不少当下的菜品。她把番茄炖牛腩的做法教给了厨子,虽然牛肉金贵得很,但夏林煜偶尔也会吃上一回。

    不久后,苏文清因反对变法,自请外放,离开京城。

    贞晓兕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说真话。

    第二天一早,她就开始做饭。

    “你说得对。” 他说,“我是太急了。”

    苏文清摇了摇头。

    夏林煜回过头,看了一眼那碗炖菜。

    变法越推越猛,骂声也越来越多。

    贞晓兕想起自己论文里写过的那些内容:变法推行数年,国家财政日渐充盈,百姓的苦楚也一日重过一日。

    贞晓兕没说话。

    最后,他端起碗,一口一口,把炖菜吃完了。

    “苏文清这些人,不是反对改革,是反对你这么个改法。他们说过,你的确是忠臣,但刚愎自用,不懂民情。”

    夏林煜愣住。

    贞晓兕手里的勺子顿了顿。

    夏林煜沉默。

    很多年后,当贞晓兕老得牙齿都掉光了,她依然记得那个腊月二十三的下午。

    她把番茄切成块,用小火慢慢炒出沙,加上焯过水的牛肋条,倒了开水,盖上锅盖,用最小的火炖了两个时辰。

    夏林煜看着她。

    陆

    一个中年官员拍着桌子喊:“林煜!你知不知道下面那些官是怎么执行的?青苗法变成了抢钱法!免役法更狠,穷人交不起钱,只能卖儿卖女!”

    羊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飘满了整个厨房。

    贞晓兕跟着夏林煜进了京城。

    他转身走了。

    贞晓兕看着他的眼睛。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一声,在夜色里飘得很远。

    “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问。

伍

    贞晓兕知道,历史要开始了。

    炖好的时候,整个厨房都香了。

    牛肋条是托人从城外买的,贵得离谱,她攒了三个月的工钱才买得起这二斤。柿子是真的柿子 —— 她找遍了汴京的南瓦子,才在一个胡商那里买到了几枚番茄。

    夏林煜怔了怔,随即笑了。

    管家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郑,见到夏林煜领回来一个姑娘,愣了愣,什么都没问,只躬身道了声 “娘子”,就领着贞晓兕去后院安置。

    他罢黜之后,隐居在这里,种花,写诗,偶尔跟邻居的老农聊天。贞晓兕一直陪着他,给他做饭,听他念叨那些新法的事。

    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百姓不是不想要变,” 贞晓兕继续说,“但他们怕的不是变,是乱。你改得太狠、太快、太不顾底下人的死活。青苗法是好东西,可到了下面,变成强迫借钱;免役法是好东西,可到了下面,变成穷人卖儿卖女。”

    贞晓兕坐在旁边,忽然开口:“先生,你知道后世的人怎么评价你的变法吗?”

    贞晓兕在厨房里忙着,听见前院有人在说话。她悄悄探出头,看见苏文清站在槐树下,夏林煜站在他对面,两个人都不说话。

    她知道刘婶说对了。

    又吃了一口。

    但临死前,夏林煜忽然问她:“晓兕,你从哪里来?”

    她叹了口气,把火调小。

    土豆没有,她就用了芋头。

    “变法也是这样。” 贞晓兕说,“想法再好,材料再好,若是火候不对,盐放得不对,炖出来也是一锅乱炖。百姓要吃的,是一碗恰到好处的菜,不是一碗炖糊了的肉。”

    夏林煜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

    吃完,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夜色。

    她顿了顿。

    夏林煜已经死了三年。

    柒

    夏林煜吃了,沉默了很久。

    “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不像这个时代的人。” 他说,“你看着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段历史。”

    夏林煜笑了笑,苍老的脸上,那双眼睛依然明亮。

    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先生,吃点东西吧。” 贞晓兕轻声说。

    贞晓兕没说话。

    夏林煜的声音很平静:“那些都是贪官污吏,我已下令严查。”

    贞晓兕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沉默了很久,苏文清开口了。

    青苗法,本意是好的,官府低息借粮给农民,免得他们被地主盘剥。但到了下面,变成了强制摊派 —— 不管你要不要,都得借。利息一涨再涨,还不上就抓人、抄家、卖田。

    笑声穿过窗棂,惊起了院中的麻雀。

    “林煜,你我相交二十年,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 他说,“我只问你一句 —— 你当真觉得,你做的这些,对得起百姓?”

    这年春天,夏林煜被任命为参知政事,开始推行新法。

    夏林煜沉默了很久。

    “这味道,” 他说,“有些怪,但怪得好吃。”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淡。

    “我从九百年后来的。” 她说,“我的毕业论文,写的就是你。”

    刘婶从外面回来,脸冻得通红,一边搓手一边念叨:“听说了吗?朝廷要变法了,叫什么‘青苗法’—— 说是官府借粮给老百姓,利息低,不让地主放高利贷。”

    夏林煜没有说话。

    夏林煜低头看着那碗炖菜。

    她做了牛肋条炖柿子 —— 当然,用的是羊肉。当下牛肉金贵,寻常人家吃不起,羊肉倒是不缺。柿子是真的柿子,不是番茄,炖出来甜丝丝的,倒也有一番风味。

    “你是个好人,是个大才子,是个有担当的宰相。” 她说,“但你的变法,方法太猛,执行太乱,后果太惨。”

    夏林煜沉默了很久。

    她坐在江南城外一间小院子的门槛上,晒着太阳,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

    他的府邸在朱雀门外的甜水巷,不大,三进的小院子,住的都是些低品级的小官。门口两棵槐树光秃秃的,在腊月的风里抖着枝丫。

    有一天,贞晓兕去前院送茶,正碰上几个官员在书房里争吵。

    最后她只是笑了笑,轻声道:“你是个好人。”

    她端了一碗,送到夏林煜的书房。

    贞晓兕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贞晓兕渐渐发现,夏林煜是个很矛盾的人。他生活简朴得近乎苛刻,一件袍子穿三五年,吃饭也从来不挑,给什么吃什么。但他对政事却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常常在书房里一坐就是一整夜,桌上堆满了奏章、账册、各地送来的文书。

    最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夏林煜站在槐树下,很久很久,一动不动。

    她亲眼看着夏林煜推行新法,也亲眼看着他被罢黜。她陪他度过了那些艰难的岁月,听他讲变法的理想,讲民生的艰难,讲一个读书人该有的担当。

    贞晓兕点头应下。

    “一个从九百年后来的人。” 她说,“我的毕业论文,写的就是你。”

    玖

    她愣住了。

    拾

    红的汤汁,软的肉,芋头炖得糯糯的,吸饱了番茄的酸甜。

    变法的消息传遍京城那天,贞晓兕正在厨房里炖着一锅羊肉。

    “九百年后,” 他问,“我的新法,成了吗?”

    “九百年后,若还有人记得我,” 他说,“你帮我问问他们 —— 我那锅菜,炖糊了没有?

    贞晓兕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

    临走那天,他来府上辞行。

    那是苏文清的声音。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他正对着窗外的夜色出神,桌上摊着一份新法的章程,墨迹未干。

    “你是为了你心中的天下,不是百姓眼里的天下。”

    贞晓兕端着茶站在门外,一动不动。

    临死前,他拉着她的手,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怔了怔。

    很多年后,贞晓兕老了。

    厨娘姓刘,是个手脚麻利的妇人,见到贞晓兕先是打量了一番,然后笑了笑:“小娘子生得怪俊的,回头我给小娘子腾个灶台,咱们轮着做饭。”

    另一个官员开口,声音低沉:“林煜,我是看着你一路走过来的。你不是坏人,也不是蠢人,你是太急了。你设计得好,但你不懂下面的人怎么执行。你一刀切下去,切的是百姓的骨头。”

    “年轻人,多笑笑才好。”

    捌

    她始终没有告诉他自己的真实身份。

    “听着倒是好事。” 刘婶又说,“可谁知道底下人怎么执行呢?咱们乡下老家,那些当官的,哪个不是雁过拔毛?”

    那天晚上,贞晓兕做了一锅炖菜。

    “九百年后,” 他问,“我的新法,成了吗?”

    贞晓兕笑了。

    “先生,你尝这碗菜。肉是好肉,柿子是好的,芋头也是好的。可若是我火候太猛,炖得太急,盐放得太多,这碗菜还能吃吗?”

    “严查?” 那官员冷笑,“你用的那些人,有几个是干净的?你只要支持变法,不管你人品多烂,你都用!这叫什么?”

    她指了指那碗炖菜。

    而贞晓兕想起的,是九百年前那个腊月二十三,一碗白菘炖豆腐,和一个穷酸官员对她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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