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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娘子可会饮酒?”

    “会一点。”她端起碗,抿了一口。很淡,不是后世的烈酒,更像是米酒。

    杜甫摇了摇头:“还没想好。登上去再说吧。”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杜甫没有追问。他只是望着远处的泰山,慢慢说:“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故观于海者难为水,游于圣人之门者难为言。”

    太阳渐渐升高,山间的雾气开始散去。他们经过一天门、二天门、南天门,走过无数石阶和栈道。路旁的松柏越来越苍劲,石头上的刻字越来越多,从秦朝的到本朝的,密密麻麻。

    贞晓兕看着碗里清亮的液体,想起尘小垚的梅子酒。那个除夕夜,她们三个女人加一个孩子,在明堂的榻榻米上围炉夜话。那是多久以前?还是昨天?

    “嗯。”

    三日后,她站在兖州城西的官道上,等杜甫。

    午后,他们终于到了山顶。

    杜甫看着她,忽然笑了。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可读过书?”

    他们静静地坐着,喝着酒,听着夜风穿过老槐树的声音。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近处有虫鸣。

    “小娘子说话,不像十五岁。”

    她忽然明白那句“一览众山小”是什么意思了。

    “甄小娘子久等。”他勒住驴,把那匹空着的缰绳递过来,“会骑吗?”

    杜甫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没有落第的阴霾,没有前途的迷茫,只有一个年轻人面对群山的清澈与坦然。

    “读过一些。”

    杜甫望着远处,慢慢说:“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她摇头:“继续。”

    贞晓兕心里一跳,面上却稳住:“杜公子说话,也不像二十四岁。”

    贞晓兕垂下眼,把茶碗里的茶喝完。她知道后面是什么。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我……”她斟酌着,“我也想看看,站在高处是什么感觉。”

    晚饭时,杜甫拿出纸笔,把那首诗工工整整地写下来。写完,他看了一遍,递给贞晓兕。

    次日凌晨,天还没亮,他们便开始登山。

    “兖州本地。”贞晓兕答。这是这具身体的记忆,不算说谎。

    “三日,就三日。三日后我们必须启程,你若赶不上,就只能自己往洛阳去了。”

    晨光熹微,春寒料峭。她裹紧身上的半旧夹袄,看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泰山的方向,山影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座沉默的巨兽。

    杜甫站在她旁边,一动不动。

    贞晓兕屏住呼吸。

    她该怎么说?说我从一千三百年后来,想亲眼看看你写那首诗的时刻?说我的人生刚刚开始一场远行,却被莫名抛进另一个时空?说我在苏州河边有一座院子,种了竹子养了锦鲤,现在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

    “然后……”她顿了顿,“然后知道自己在哪里,要去哪里。”

    杜甫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贞晓兕想了想,说:“我听说,泰山顶上有个丈人峰,站在那里,能看见齐州、兖州、青州三州之地。”

    杜甫也喝了一口,望着远处黑暗中泰山庞大的轮廓,忽然问:“小娘子为何要来登泰山?”

    过了很久,杜甫忽然开口。

    “荡胸生曾云。”

    他们继续走。

    杜甫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心里有些事,想不通。”

    从兖州往泰山,要走一天。

    杜甫解下腰间的酒葫芦,倒了两碗。

    来了。

    贞晓兕想了想,说:“大概是想看得更远吧。”

    “决眦入归鸟。”杜甫继续说。

    杜甫没说话,放慢了脚步,走在她前面,遇到陡峭的地方,就回头伸手拉她一把。

    “下一句呢?”她尽量让声音平稳。

    “小娘子,”杜甫忽然开口,“你说,人为什么要往高处走?”

    不是真的“小”。是你站在那里,忽然觉得,那些曾经让你喘不过气的东西,原来可以这么远、这么轻。

    杜甫转头看她。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像泰山顶上那些星星。

    贞晓兕一怔。她当然读过,但那是二十一世纪的教科书。在这个时代,一个少女读《孟子》是稀罕事。

    “小娘子看看,可有什么要改的?”

    “杜公子,”她忽然问,“你写的‘岱宗夫如何’,后面想好了吗?”

    贞晓兕的心猛地一颤。来了。

    山脚下有个小村庄,叫天外村。村里有几家客舍,专门接待来登山的香客和游人。杜甫找了一家干净的,要了两间房。

    杜甫骑着一匹青驴,身后还牵着一匹,慢慢从晨雾里走出来。今日他换了一身干净些的青衫,腰间挂着个酒葫芦,神情比初见时明朗了些。

    杜甫看她一眼,没有否认。

    “落第的事?”

    贞晓兕点点头:“愿。”

    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

    贞晓兕站在那里,风吹过她的脸,忽然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落。

    马蹄声响起。

    杜甫点点头,没有追问。他好像习惯了对人保持一份适度的疏离,既不失礼,也不过分亲近。

    贞晓兕沉默。她当然知道这段话的下一句——观于海者难为水,游于圣人之门者难为言。可她忽然不想说。有些话,该让他自己说出来。

    从山脚到山顶,有几十里山路。杜甫的驴驮着干粮和水,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起初路还算平坦,越往上越陡峭,最后驴也上不去了,他们把行李卸下,寄存在路边的山民家里,只带干粮和水继续往上。

    “能说说吗?”

    杜甫脚步顿了顿,侧头看她:“小娘子读过《孟子》?”

    “明日登山,”他说,“小娘子可愿同行?”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们回到了客舍。

    “再下一句呢?”

    可她不能说。这首诗必须是他自己写出来的,不能是任何人告诉他的。

    贞晓兕接过那张纸,借着油灯的光,一行一行看下去。

起先不肯,但架不住她再三央求,又见她这几日确实安稳,终于松了口: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日落时分,他们到了泰山脚下。

    晚饭时,他们坐在客舍的院子里。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枝头刚冒出嫩芽。春夜的风还带着凉意,但已经不刺骨了。

    他望着脚下的齐鲁大地,望着远处的云海,望着天边那一道若有若无的弧线。风吹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走了一阵,贞晓兕忍不住问:“杜公子为何要去登泰山?”

    “写得很好。”她说,声音有点哑,“真的很好。”

    贞晓兕站在丈人峰上,往下看。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们连夜赶回天外村。路上没有说太多话。杜甫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跟得上。贞晓兕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踩着石阶往下走。

    贞晓兕没有说话。她在心里说:因为我知道你会写出来。一千三百年后,每一个读书的孩子都会背这首诗。

    贞晓兕几乎屏住了呼吸。这是第二句。诗里第二句。

    贞晓兕抬起头,摇了摇头。

    贞晓兕看着那匹驴,沉默了一秒。

    齐鲁大地在她脚下铺展开来,青色的田野、蜿蜒的河流、星罗棋布的村庄,一直延伸到天际。云海在脚下翻涌,像一片白色的海。远处的山脉若隐若现,像浮在云上的岛屿。

    贞晓兕捧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颤。

    他把驴拴回自己身后,和贞晓兕并肩往东走去。晨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她看了很久。久到杜甫有些不安:“可是写得不好?”

    杜甫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说最后两句了。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很轻,很稳,像从群山深处传来:

    贞晓兕没有打扰他。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他那首诗的最后两句。

    “看得更远,然后呢?”

    “杜公子,”她放下茶碗,“你登上去,一定能想出来的。”

    杜甫点点头,没有再问。

    贞晓兕没想到爬山这么累。这具十五岁的身体比她想象中弱,走到半山腰就开始喘。杜甫回头看她,问:“歇一歇?”

    “……叔父教过一些。”她含糊道。

    “小娘子倒是对我有信心。”

    杜甫笑了:“那便走走吧。反正不远。”

    “不太会。”她老实承认。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她骑过马。在内蒙古的草原上,在教练的指导下,在安全头盔和护具的保护下。但那是二十一世纪。这是八世纪。

    太阳渐渐升高,路旁开始有茶寮。杜甫停下,买了两碗茶,又从包袱里取出干粮分给她。贞晓兕接过,道了谢。

    贞晓兕答应了。

    她不知道是风沙,还是别的什么。

    “小娘子是哪里人?”杜甫问。

    “还听说,孔子登泰山而小天下。”

    他们走得很慢。杜甫的驴驮着行李,两个人在前头步行。官道两旁是刚返青的麦田,偶尔有农人抬头看他们一眼,又低头继续劳作。

    杜甫嚼着干粮,摇摇头:“想了几日,总是不满意。”

    贞晓兕捧着酒碗,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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