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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她还是毫无隐瞒地回答了:“对,去年我哥在欧洲拍卖下的一套,是我的新年礼物。”

    一张涕泪横流的脸在言真面前。楚露的眼泪冲花了她的粉底、睫毛和眼线,黑色的水痕蚯蚓般一路向下蜿蜒,露出一张憔悴又绝望的、28岁女孩子的脸。

    究竟是没想到什么啊!

    “是啊!那又怎么样?你以为我不知道他只是玩玩而已吗?!”

    ——她怎么敢今晚穿白色?

    她记得自己曾听言妍聊起,楚露能忍耐、能吃苦功,能下比她更软的腰,能舞比她更好的水袖。清瘦的身段,羞涩柔美的气质总让她在某一刻,如古典仕女苏醒起舞。

    那样皎洁的珍珠白礼裙,那样纯净的钻石项链,如雪如冰,睥睨众生,一切的肮脏、污秽、罪恶以及仇恨都沾不上她的裙摆。

    卢镝菲眨眨眼:“图千金博一笑,算吗?”

    “也是那个时候,我偷听到他儿子给他打电话,说起之前有个女孩子得罪了他,他找人想给那女孩点教训。本来也只是想吓唬吓唬,却没想到手下的人没轻重,不小心把事情闹大了,网上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

    “柏溪雪,”言真轻轻地笑了一下,声音如玻璃碎在石阶上,“原来是你。”

    那张脸仍是年轻的,二十岁的楚露,也没有她自己想象得那么一无是处。

    “言真,我还没有问你,你跟这种跑腿的混在一起是干什么?”

    她抬眼望向对方,言真却已经移开了目光,还是那样淡淡的语

    真是很大言不惭的一句话。如果不是脚腕钻心疼痛,言真会直接把她从楼梯上踹下去。

    仿佛她也是花树中的一棵,被言真远远地拉量, 神色复杂,晦暗莫测。

    然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淡淡地说:“柏溪雪,你今晚真美啊。”

    说完,她竟然就这样后退了一步, 又冲言真打了个招呼:“有缘再见。”然后, 便转身走了。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她漠然地问。

    柏溪雪觉得今天晚上一切都很奇怪。

    一直走到楼梯尽头,转过一丛葱茏花木,二人应当分道扬镳了,卢镝菲终于还是没沉住气,转头看向她:“言真——”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的楼梯。

    似乎注意到她的目光, 言真回过头来, 竟朝她淡淡地微笑了一下:“你今晚的裙子很美。”

    言真颓然地垂下了手。她可以理解楚露,但她不想去同情。

    没有搭上柏溪雪的手,但是也没有表达抗拒, 言真主动迈出一步, 往柏溪雪来的方向走:“要回去吗?”

    “那套珠宝是古董吗?”

    言真并没有接卢镝菲的话,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若有所思地打量自己。

    二人一时无话。南部近海气候湿热, 虽然才是早春三月,但穿礼裙在露台竟也不觉十分寒冷。有树已经在开花,满树花朵被庭院灯光打亮,夜色朦胧中飘来幽香。

    人总是这样,珠宝华服、香车名表,这些东西是能够锈蚀骨头的。人一旦被这些迷住了眼睛,就再也找不到自己的来处。

    人总是这样奇怪的动物。这么多年来,楚露删除了和言妍的聊天,想要彻底割席,却又将它们永远保存在邮箱中。

    但是一切都没有如果。后来的楚露,就这样为了虚幻的锦绣前程,把二十岁的自己和言妍,一起打包贱卖,无法回头。

    她以为言真不会接她的话茬,没想到,言真却点了点头:“还好。”

    “最后还是柏正言出面,走通了些关节,才把这件事压下来。”

    柏溪雪的脸上写满了愤怒和不解——多么、多么天真无辜的表情啊。

    譬如此刻,她便觉得言真的呼吸很冷,落到皮肤上,让她在月光下打了个寒战。

    一百年前某位王妃流落在外的珠宝,颇具王朝逝去、钻石永恒的象征意义。

    楚露从手包里掏出纸巾,低声说:“那个平板,你可以直接拿走。”

    柏溪雪不知她为什么提这个,只好谨慎地答:“今天晚上是私人酒会,所以穿了套比较简单的私服。”

    “我一下子就想起了言妍。但是,我那个时候,正好有一个很想要的角色,正在选角——”

    她那时还以为,楚露只是因为在事业上升期,不愿和前尘往事有太多瓜葛,因此才删掉的她。

    言真甚至忍不住想,如果时光倒流,她还会去那个酒局吗?

    “所以你就把言妍给彻底卖了,对吗?”言真打断了她的话,悲哀得几乎想要流出眼泪,“她可是你大学四年的朋友。”

    卢镝菲嘴里的当然不是真话。千金博此一笑,这代价未免太高,笑得也未免太难看了点。

    言真目光闪烁,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此刻脸上为何会有如此悲哀的笑容。她站在原地,远远地看着柏溪雪,目光落在她身上,又仿佛穿透了数年荒唐的时光。

    酒店大楼被特殊设计的射灯照射,整个楼面都笼罩在淡淡光辉之中,犹如被亘古月光照亮。

    “……没有了。”

    却没想到,她是把言妍的命,当作了自己向上爬的垫脚石。

    那笑容太过耀眼,如同高悬的月亮,冰冷又明亮,将卢镝菲的眼睛狠狠地晃了一下。

    她的目光很奇异,冷静却又带着审视。柏溪雪不知道她为什么会露出这种眼神, 只是走过去,将手递给她:“你的脚还好吗?”

    大概是意识到道歉已经无法让言真原谅,这就是今晚她的最后一句话。

    言真却抬起头,露出了一个极其美丽的笑容。

    她就像是什么也不知道似的,委屈又愤懑地站在那里,提着裙摆,像一个伤心的公主。

    她显然是没有听到言真今晚与楚露的谈话。卢镝菲的见面位置实在选得太好,居高临下的位置,让一切试图走近的人暴露,站在远处,喷泉的水声又将盖过她们的谈话。

    楚露忽然尖叫出声:“我知道啊!他根本就没想过捧红我,真正大制作、大曝光的资源,他什么都没给过我,也就是把我当个小玩意儿哄着,拍几部小甜剧,送些几个包包罢了!”

    2016年的圣诞夜,言妍因前男友劈腿,在言真出租屋为自己错付真心的情侣围巾嚎啕大哭。圣诞节过后,楚露给言妍送了自己亲手织的围巾安慰,言妍整个冬天都将它戴在身上。

    “可是后来,你又真的火了吗?最后不也还是被柏正言甩了,摔得血肉横流,沦落到现在欠下一身赌债,前程尽毁?”

    而言真的耳畔依旧回响着楚露的话:“本来他们也只是想吓唬吓唬而已,却没想到——”

    但言真不说话,只是沉默地走着,一瘸一拐地将身体重心远离卢镝菲。感受到对方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这又是比拼坚忍的时刻了,卢镝菲显然需要利用这件事去做些什么,但她偏不开口问,只想折磨自己,让自己精神崩溃后,还要绝望求饶。

    更不会原谅。

    第52章 明明在滴血能投降为何未肯心软。

    她问得好突然,平时的言真不会问这样的问题,柏溪雪感到意外。

    然后,她便听到言真的声音,但却不是对她说话。

    柏溪雪安静地走着, 看见言真目光远远地隔着夜色, 落到那些开花的树上。

    言真呆呆地仰头看月亮,心神恍惚。

    但这并不影响后来发生的一切。

    柏溪雪看她一眼,点点头,便跟上言真脚步。

    这是多么明知故问的一句话。言真觉得疲惫极了,无意虚与委蛇,只问:“卢小姐今晚千辛万苦唱这出戏,图什么?”

    如果那夜酒局包厢当真昏暗混乱,甚至柏行渊或许都不知道言妍那晚长什么样子。

    谁让她今晚穿白色的。

    “但我有什么办法!我什么都没有!我没有别人那么好的家世,没有那么漂亮的脸,连跳舞没有天赋!不像你们家言妍,她多出息啊?模样好、身段美,一上大学老师就夸她,无论群舞独舞都永远就是被点出来夸的那个——我什么出路都没有,就只能这样啊!”

    这天晚上的月亮很好,她和楚露谈话的时间不长。因此,走下台阶时,月亮仍挂中天上。

    是啊,她完全想起来了。言妍出事后的那几年,正是楚露风头最盛的时候,一连接了几部网剧女主,宣传资源极好,俨然有新晋小花之势。

    几乎在她话音落地那一秒, 卢镝菲就松开了双手,做了个缴械投降的姿势,笑眯眯冲她点头:“那我今晚护花使者的任务就到这里。”

    是没想到人命就是如此贱如蝼蚁吗?没想到她们普通人的性命就是这样轻贱,随便一点风吹草动,就足够让整个人生万劫不复吗?

    言妍给言真拍过楚露跳舞,说她跳起来才像仙女儿。

    然而柏溪雪其实不喜欢这个款式,古老沉重又冰冷,哪怕擦得再亮,挂在脖颈上也像一道雪亮的割伤。

    顺着她的目光,卢镝菲抬起头,看见柏溪雪正站在不远的地方,冷冷地抱着臂膀,扬起下巴看着她俩。

    言真也不再开口,她沉默地站在喷泉边,像是等待万众默哀的一分钟。在确认卢镝菲和楚露都没有话要说之后,她自顾自笑了一声,转头走了。

    这些人,教养再好,骨子里都是一样不把人当人的冷血和残酷,言真心中讥讽地笑一声,脸上依旧淡淡的,不再说话。

    “你以为谁家都能像你们姓言的一样,养出仙女来吗?我要是不往上爬,那就只能一辈子做配角,等到年老色衰,就回老家教跳舞!”

    她们也曾经是很好的朋友。只是楚露自己忘记了。

    她脚下一软,险些在楼梯上跌下去。卢镝菲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她:“你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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