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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应青炀心里唯有厌倦,他想,原来是这样。

    杨崎答应了。

    而早已前来汇合的谢蕴拎着长戟上前,忽地将江枕玉拦在地道入口。

    应青炀突然觉得十分疲惫,自从在琼山脚下,和那人相遇之后,他已经甚少有这种无力感。

    原以为只是姜太傅做事谨慎,怕他还没长大成人就被大梁兵士当做一项功绩夺取性命,却不想其中还有隐情。

    他侧目打量这个放置牌位的地下道场,整个地下空间十分宽阔,土腥味弥漫在鼻间,许是空气流通太少,应青炀总有一种快要窒息的错觉。

    他突然很想看到江枕玉。

    青年不敢与杨崎对视,只觉得眼前的中年男人突然变得十分陌生。

    自从听说燕琼之地有人在为大应复国造势,应青炀就始终有些提心吊胆的,此刻他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被那牌位狠狠击碎。

    男人话还没说一句,人已经先跪下了。

    应青炀被杨崎搀扶到高台边缘,他不可避免地垂落视线,看到了高台之下跪地的人影。

    与此同时,学堂内,柴房的地面上,隐藏的门板被暴力破开,陈副将拎住阿墨的后衣领,伸手探入地道感受气流。

    他长得不像应哀帝,却很像大应末年,那位因应哀帝横生祸端谋朝篡位,被囚于旧都而死的,先太子应九霄。

    哪怕他会死于这个地下坟冢,也想再看他一眼,就像长久身处黑暗的人,总要悍不畏死地去追一次光。

    谢蕴头皮发麻,但仍坚持道:“您不该为了来路不明的人将自己置之险地。”

    如果不出意外,杨崎会守着这座空荡荡的坟墓直到死去。

    他半响没有回答问题,那歹徒似乎有些不耐烦,便又问了一句:“神使说五皇子已死,是不是您的占卜出错了?”

    杨崎的表情瞬间冷硬,他抬手向后一指,随行的几人中,一人突然抽出佩刀,横刀一挥,头颅飞出,“砰”地一声撞上墙壁,滚落在地。

    一双双眼睛盯着他,目光炽

    留给自己和家人的寥寥无几,自然会被外人称颂为清廉正直的好官。

    “这是被那阉狗收买的最后一人吧?”

    “来路不明?”面如冠玉的男人勾唇,扯出一个讥讽的笑,“若是没有他,如今我怎会还有一息尚存?”

    山呼海啸一般的声响在耳畔回荡,他的神志在混沌中被强制抓了上来。

    还是他又穿越了?

    没想到竟是真的大应余孽,只不过不是应哀帝这一支脉下的旧臣。

    应青炀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移动到了一个宽阔的地下平台,此刻的甬道出口,杨崎借着火光打量着少年的长相。

    应青炀被一阵阵的呼唤叫醒的。

    阿墨焦急得宛如狂躁的、失去主人踪迹的小兽,目光死死盯着幽深的地道入口。

    大概是不适应这血腥的场面,他犹豫着开口:“师傅,那阉狗的确不是什么好东西,借着悲喜神教的势,打着大应皇室的旗号招摇撞骗,可他毕竟是在旧都皇城里当过差的……”

    杨崎收他们做徒弟的时候,他们就都知道这人从不认为自己是大梁人,做着本朝的官,想着前朝的事。

    然而再一抬手,扶手竟是雕琢得栩栩如生的一个龙头。

    他将手里捧着的两个灵堂牌位举过头顶,其中一个已然断裂。

    这地下的声音能传得出去吗?

    应青炀思维发散,长久的没有回应,他木然的神色中,带着点微不可查的悲悯。

    太傅明明与他说过,自己与应哀帝并不相像,却为什么在少年时代禁止他离开村落,年岁渐长之后也曾百般阻挠。

    似乎也不难理解,大应末年虽然皇帝昏庸,但真心实意为家为国拼过命流过血的臣子也不在少数,根深蒂固数百年的朝代,不可能短短十年就可以迅速割舍。

    断裂的另一个则是:皇五子应青炀之位。

    男人手里两个牌位上分别刻着:太子应九霄之位。

    他至今还记得,那老太监看到那画像时诧异的眼神,以及眼底一闪而过的恐慌。

    他侧眸看向另一个歹徒,也是他的一名学生。

    昏暗的地下道场里,四周只听得见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在空荡的环境里仿若鬼魅。

    应青炀看着那块属于自己的牌位,中间一道劈砍的缝隙,似乎是谁用匕首将其斩断,碎裂开的毛糙木刺,看得出行凶之人的心情并不平静。

    他近乎明目张胆地在燕州传扬着大应皇室的纠葛,无数次倾诉大应末年,先太子应九霄是多么生不逢时,令人哀叹。

    他们从未在杨崎脸上看到那般狂热而扭曲的表情,就像穷途末路的人,临死前突然爆发出最后的疯狂。

    江枕玉阴冷的目光落在谢蕴身上。

竖了个中指。

    应青炀松了一口气,清白还在。

    他被跃动着的火光刺到,下意识抬手想要遮挡,却发现胳膊怎么也使不上力。

    杨崎贪墨,受贿,接到的钱财要么接济他们这些学生,要么填进了这个庞大的地下建筑。

    莫不是他一觉睡了好多年,醒来沧海桑田,大应残党已经反梁复应取得成功?

    他在哪?

    应青炀凝神去看,发现自己不知道被谁穿了一件绣着蟒纹的衣袍在身上。

    而燕州府的这个地下道场,是个杨崎为大应皇室打造的一处衣冠冢,他自诩守墓人。

    谢大将军双膝跪地,长戟横在江枕玉身前,“臣有一事不明,望您解惑。杨崎与江公子并无任何干系,杨崎为何向他下手?”

    他似乎坐在一把宽大的椅子上,他撑着扶手想要坐直身体,才发现自己的袖子不太对劲。

    原以为是从哪里来的人想做谋反的勾当,只是想借大应的名头,听起来更名正言顺一些。

    随后彻底晕死了过去。

    木质的龙椅边上,是一个放置灵位的长桌,上面似乎还燃着香。

    杨崎跪在地上,一双眼睛细细打量着应青炀的长相。

    起猛了,一睁眼,自己穿着大逆不道的蟒袍,坐着假冒伪劣的龙椅,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登基了呢。

    这地洞里有承重墙吗?这么宽敞居然不会塌?

    杨崎道:“悲喜神教并不真的需要所谓的皇室遗孤,他们更希望扶持一个能够牢牢掌控住的傀儡。他自然不会承认小殿下的身份。”

    大梁不能拯救他们疾病缠身的家人,但杨崎可以,所以他们愿意为杨崎所用。

    低矮的穹顶压得人喘不过气,应青炀竭力抬头,能看到高台之下人头攒动,果然他之前听到的声音并非错觉。

    应青炀霎时遍体生寒。

    杨崎冷漠的视线落在青年身上,青年陡然噤声。

    应青炀:“……”

    杨崎做着恭敬的举动,却并不在意应青炀宛如阶下囚一般的状态,那狂热而偏执的视线,不知道在透过少年清俊的长相看谁。

    他顿时惊得头脑里的昏沉感都去了大半,身残志坚地拉开袖口,发觉里面他原本的衣服还穿得好好的。

    他语带讥讽:“神使?愚蠢的东西。不过是当年从旧都皇宫里逃出来的一条阉狗,信了个狗屁神教,也能自称神使。”

    然而去岁年末,那个自称悲喜神教神使的老太监找上门来,他说大应皇室尚有血脉留存人间,提出要借神教之名反梁复应的宏伟蓝图。

    他忽地附身趴下,耳朵耸动,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响动。

    应青炀还没想明白,就见一个中年男子走入他的视线里。

    杨崎为了自己身死之后,这处衣冠冢长长久久都会有人看守,才会培养他们这些学生。

    男人穿着一身制式陌生的官府,满头白发,形容枯槁,嘴角带着一抹恭敬的浅笑。

    第46章 倦鸟归巢 昏暗的地下道场里,四周……

    而他此刻,正身处于一个高台之上。

    喊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浑浊的一双眼睛竟倏忽间落下泪来。

    是谁在他耳边喊得那么大声?

    杨崎从哪里找来这么多幕僚?

    应青炀有些抗拒,但也不知道是那药粉太过厉害,还是杨崎又给他补了一些,他浑身都使不上力,心里一阵骂骂咧咧。

    只不过他们不在乎。

    杨崎拿出巾帕擦了擦沾到脸上的血迹,淡漠地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尸体。

    这少年郎的画像被送给那自称神使的老太监,对方却一口咬定此人不是大应五皇子。

    那青年神色复杂地挪开视线,闷闷应声。

    杨崎似乎也并不需要他应答,他低声告罪,站起身,将几块碎裂的牌位放回木桌上,又转身走回来,将应青炀从座位上扶起,搀扶着他向前走。

    再一回想,之前的喊声似乎是,“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殿下,这些年您受苦了,原谅臣无知之罪,这晦气之物已经砸了,还望殿下赎罪。”

    单看长相这人起码也得有五十多岁了,但却站得如青松一般笔直,他双眼热切地盯着应青炀的脸,整个人透出一股回光返照似的悚然。

    应青炀竟然还能苦中作乐的想,杨崎有这番本事,没当上工部侍郎而是外放为官,实在是有些屈才了。

    少年苍白的脸上没有半分血色,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此刻毫无神采,高马尾的发带有些松了,散乱下来的几缕长发贴在脸颊,看着十足狼狈。

    应青炀蹙着眉,尝试了几次,才终于睁开眼睛。

    *

    应青炀定睛去看。

    烛台的火光在眼前摇曳,燃烧着的暖色却只给人带来一种阴冷的视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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