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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怕男人不信似的,刘红梅还掏出二人的录取通知书。

    窗外盎然绿意,她不断回想起来:吃蝗虫的人,背井离乡的人,左拼右凑凑够学费的父母,年底没有着落的生活费,和手里要掏出的五毛。

    她打开饭盒,取出切成块的烙饼,就着水壶进食,窗外景色佐餐:铁轨之外,农田井格状,有绿有黄,她甚至能分辨哪些是什么作物。

    “都吃不在一起,怎么能算亲戚呢?”不紧不慢吃完烙饼,剥开鸡蛋,红梅脸上挤出好大一个笑容,“明明高中时候,你对我还不是这样呢。”

    刘红梅这才复读:“刘                                                主任,以后我和我哥就麻烦您多多关照啦。”跟着赔笑。

    一夜过去,停靠过八站的火车上满是倦怠的人。www.chenxiao.cc

    “还不舒服呢,一会儿吃吧。”刘勇自说自话,把煎饼硬塞给她,继续跟刘主任搭话,“我第一次进省城呢,这是咱学校的车吗?”

    刘主任将二人带到路边的小轿车旁,把行李放后备箱,又招呼俩人上车。

    “你!”

    刘主任随口道:“就放副驾驶吧。”

    “诶呀,我和我妹是沾了您的光,太谢谢了。”

    刘勇直瞪她,刘红梅咧嘴直乐,对视一眼,再不吭声了。

    “那是,肯定得多走动,要跟您学的地方还很多。”

    刘勇抱臂道:“已经跟学校联系过了,学校要派人来接,先领你去学校报道,把你安顿了,你那就那儿呆着,等开学吧。”

    五毛钱……我的五毛钱。

    这是属于夏天的景致,一切都那么精美,那么生机盎然,即使是在阴沉的天空下。

    “是啊,真多,非要说起来咱俩还是亲戚呢,你太爷爷跟我太爷爷是拜把子的关系,你得叫我哥。”

    “你还是没说,你要去哪。”

    红梅心里兀自滴血,俩人聊天继续聊天。

    目之所及都是红梅熟悉的颜色,除了天空阴沉,黑压压的。

    好贵。

    “你那些新朋友,就没一个进省城上大学的?”

    车内的刘勇和刘主任寒暄着。

    红梅险些被人流夹走,她只好紧紧跟在刘勇身后。

    他乐呵呵招呼:“刘主任,吃煎饼!”

    虽有口角,刘勇还是承担起大件行李的活,刘红梅提溜二人随身包裹,随着人流,成功挤下车门,涌入车站。

    却不长存。

    高中时代的刘勇,只跟城里富贵人家的孩子混,沾人家光,一分钱不花吃香喝辣,听CD看电影,放假叫他一起回家都不理人。那帮人嫌她穿着穷酸,却十分欢迎换了行头的刘勇。

    想到家里枯萎的地,红梅渐渐安静下来,心情跟手里的煎饼一样,逐渐变凉。

    “叫啥主任呢,我叫刘欢,你俩都叫刘伯伯罢。”刘主任这才笑开,“叫红梅是吧。姑娘家家,看着身子骨是挺瘦弱,早点回去歇着吧。”

    “不吃,看着就没味,留着你自个儿吃吧。”

    去时拥挤,回时亦然。

    车启动了。

    “意思是,人家不要你跟班了呗。”

    “我能累哪儿去,还是你们累,千里迢迢来上学,一会儿到了宿舍早点休息,好好睡一觉啊。”刘主任看到红梅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顺着看过去,是煎饼摊,“嗨,我着急拉你俩去学校,忘了这茬:吃了吗,我给你俩买煎饼去。”

    这就是省城啊。

    “你家亲戚真多。”

    碰到人是免不了的,那过了夜的红血丝张了张,在笑容里闭上,再往身下踢踢财物,或是抱紧背包。整个车厢在巨大的轰鸣声中保持着安静和沉默,刘红梅一丁一点,成功挤回座位,心情也为这小小的胜利雀跃。

    “谢谢您关心了。”

    刘主任慢条斯理地答:“学校要接肯定用大巴。这是我私家车,就你们俩人,载就载了。你们报到我也上班,顺路嘛。”

    红梅握着煎饼,看着天空。

    为什么只有她家遭殃呢。老天一点都不公平,要是其他人也能尝到吃不饱穿不好的滋味就好了……

    不顾刘主任和刘勇拿她打趣,她充满喜悦地看着一切:整洁的水泥地,修理齐整碧绿的灌木、草地和树,不远处甚至有花架,上面爬着满满的牵牛花。

    刘红梅看看刘勇,还是没出声。

    坐票满员,站也毫无虚席,红梅艰难地在物与物之间的缝隙穿梭。

    站台停驻着四辆绿皮火车,人群如潮水,哗啦啦地下,狭窄的过道瞬间就被填满了,但很快排成行的队列又哗啦啦地上,错身而过的潮流腾出一丝缝隙。哪里都有人,哪里的人都有去处。列车时刻表轮转着目的地、车次编号,无声地指引着人们去他们想去的任何地方。

    刘红梅迅速盘算起来。身上所有零钱整钱,加起来刚好三百。二百交学费,住宿费、书费、杂费不知道要多少钱,五十块大概够了。

    “也就一晚上吧,十来个小时。您等了多久,真是受累了。”

    煎饼五毛一个。

    “见外了不是。其实说起来咱们也是亲戚,刘家本家嘛。我当年也是大学生,毕业直接留校,负责过挺多事,现在专管招生。看你们小辈儿来读书,心里也美得很,以后咱们经常走动走动,照应照应。”

    二人就预备下车。

    刘主任跟刘勇寒暄甚欢,刘红梅捧着煎饼看着窗外出神,直到渐近的“医学院”几个大字映入眼帘,她精神起来,身体都坐直了。

    红梅瞪着明知她吃了烙饼鸡蛋的刘勇:“我不饿。”

    刘勇应声放过去,刘红梅才看到他手里还有俩。转眼就看到一个递到自己手边:“你的。”

    虽然是第一次坐火车,红梅观察着人群行动:排队打到冷水,在池子里刷牙,掬水冲洗泡沫,上厕所,又洗把脸,这才预备回座。

    “我在省城有亲戚,我去找亲戚。”

    红梅想了想,包里有伞,是初中老师奖励她继续上学的奖品。行驶在陌生的路上,开心就更多一些。

    车停在女生宿舍楼,红梅沉默不语,跟着刘勇下车。

    会下雨吗?

    刘勇臊起来:“人到新地方,就要结交当地的新朋友,才能学到新东西,看到大世面。你倒是一心向学,你得到啥了,还不是跟我念一个学校?”

    震荡对身材高大的人更是困难事,一夜没休息好的刘勇眉头紧促,看着她道:“我是服了你了,车上这么挤,下了车去学校洗漱不行吗,能把你憋死啊。”

    但不识路就会难过得多。

    即便红梅连连拒绝,刘主任当仁不让接过红梅身上的包裹。两个男人在前,红梅在后,穿行在卖特产的小贩、招徕住宿的伙计、步履匆匆回家的人之中。

    “人家从城里考,都是去北京去国外念书。没人进省城,不是人家考不上,是人家看不上,明白我意思吗?”

    刘勇赶忙拒绝:“哪能让您买呢,我来我来。”说着他就下了车,利索掏出两块钱,拿着五毛找零和三份煎饼回车上。

    走地下道,又上楼梯,七拐八拐,转得头晕眼花,好容易才绕到出站口。站口处有个男人举着大名牌,刘勇一眼望到,带着刘红梅过去,在男人审视的目光下,捆被褥的绳撸在胳膊肘,伸出白净的手:

    如果买一个煎饼,就要饿一天半肚子。

    雨却下起来。

    “吃饼和鸡蛋吗?哥?”

    火车就是个超大号的、快一点的驴车嘛!

    阴天。

    煎饼,哪要这么贵呢。五毛,能买好几个鸡蛋,好大包面粉呢。

    刘主任问:“从你们那儿到这,走了多久啊。”

    剩下五十块,就是她八月到年末的生活费,每个月只有十块钱可以用,换算成每天,就是三毛。更别提,如果十二月家里打不来钱,连回家的车票钱都不会有。

    男人确认过通知书,才笑起来,收起名牌夹在腋下,跟刘勇握手:“两位小同学辛苦了,来,咱们走。”

    红梅不接茬,压低声音,轻轻松松地问:“下了车你要去哪?”

    “您好,请问是医学院招生办的刘主任吗,学生是刘勇,她是我表妹刘红梅。”

    刘勇赶忙应承着,又拿胳膊肘杵没动静的刘红梅。

    红梅赶忙提着两床被窝,候在门厅。门厅不大,两床被子一堆,便没了给人躲藏的地方。红

    这捡来的表哥可气派过呢。

    出站后才能看到的大钟楼,干净整洁的柏油马路,甚至是路边摊上的面糊,它被熟练地推成圆,刷上酱,填上脆饼,撒上葱,横平竖折,做成一份儿煎饼,包上油纸,就给等着的顾客了。

    宿舍楼大门紧锁。

    不多时,列车员拿着大喇叭艰难地跋涉在人群里,报站台名。

    天毕竟亮了,勉强过了夜的红梅伸展完身体,就想洗脸刷牙。

    刘主任视线移过来,刘勇赔笑:“不好意思啊刘主任,我妹第一次出远门,刚下车就吐了,这一路上不舒服着呢。才这么安静。”说完又是使眼色。

    对红梅来说,大巴车坐过,小轿车倒是第一次。看着刘勇熟练地坐进去,她学有学样,在后排落座,以轿车为据点,暗暗打量窗外的世界。

    初来乍到,俩人听从安排:刘勇去办手续,红梅就等宿舍开门。

    刘欢往里张望,不见人影:“放了假宿管老师也不是天天在,但是昨天说过了,估计一会儿就来。红梅你先在这等等罢。刘勇,你跟我先去办手续,换学生证。”

    没有任何招呼,电闪先来,骤雨倏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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