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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起初还在想——父亲是不是已经睡着了?

    但他并没有把这项令自己感到欣喜的成就告诉老钱,因为那次闲聊过后,老钱再也没有和小钱提及复仇的事情。

    那个空壳的头发半白,脸庞瘦削,身穿一件打着补丁的粗布衣,手中拿着一根抽到一半的旱烟。

    然而,与老钱不同的是,葛父的身上还附加了一层勤俭的光环。

    丧母之前,小钱只见老钱脱了一次壳,他并没有刻意记住那个时间,老钱也从来没和他提及过这件事情。

    他的身体仍在不自觉地微微颤抖,但他毫不理会,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儿子的身上。

    “真不愧是我的好儿子,这么早就立下了如此远大的志向,我哪还有毁掉那个破壳的冲动?”

    这样的话,老葛必然也和他的亲生父亲长相差不多,只要记住了葛父的样子,小钱很容易辨认出老葛。

    这让小钱很难保持浓烈的恨意。

    这么说来,没有露出狞笑的葛父空壳倒是做了一件好事。

    而且,小钱学习种地的时候十分认真,他提早就掌握了钱家祖传的耕种本领,这让老钱十分欣慰。

    他只是默默地将老钱的嘱托记在心底,日复一日地观察着空壳的样貌,并将其变成一种难以改变的习惯——只要一晚不看葛父的空壳,小钱就浑身难受。

    “儿子,你的意思是……”把烟掐灭以后,老钱惊奇地看着还未成年的小钱,一头雾水地问询。

    因此,满腔怒火地盯着葛父的空壳看了几天之后,小钱的怒气便渐渐消散了。

    或许是因为脱壳的时候,葛父的周围正围绕着自己的妻儿,这让他面部的神态显得十分和蔼。

    “那葛王八真是个奇葩!”打听到小道消息的老钱气愤地抽着旱烟,在家里叫骂到。www.huanxue.me

    老钱瞬间热泪盈眶,把烟头丢进炕洞之后,他抓着小钱的双手,激动地说道,

    于是,为了记住葛父的容貌,小钱每晚都会盯着葛父的空壳看很久。www.yunmo.me

    就这样,在老钱坚定的鼓动之下,小钱的心里便埋下了仇恨的种子。

    “爹,我要每天看着葛王八的脸,把那张脸牢牢地刻在心里,这样才能替娘报仇!”小钱在空中划动着紧攥的拳头,目露凶光,恶狠狠地骂到。

    钱家为了实现复仇的计划,自然不想打草惊蛇;葛家自知杀了老钱的妻子,当然也不想再摊上更多的麻烦。

    然而,从小钱那种不安分的性格来看,小钱并不会直接进入梦乡。

    由于栾长镇和亦双镇的居民向来互相看不惯,他们很少来往,再加上葛家和钱家有着不共戴天的杀亲之仇,这让不同镇的两家更是仇上加仇。

    “爹,你把葛王八的空壳留下来吧,我要记着仇人的样子。”

    以往的小钱要是看的时间过长的话,老钱绝对会催促他赶紧睡觉,可今天的火灯都快灭了,老钱都没吱个声。

    “我懂了,爹,他家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您是让我……”小钱故意说了一半的话,他一边做着抹脖子的动作,一边阴险地笑着。

    再加上小钱还要继承老钱的衣钵,这让他的人生不只有复仇这一件事。

    不知为何,自从把复仇的事情记在心中之后,小钱就忘记了老钱的脱壳日。

    那个响声非常大,老钱就曾被老凳子发出的声音惊醒。

    于是,卸下重担的小钱很快就重新调整了自己的日程——日出而作,日落归家,睡前观壳,灯灭入睡。

    小钱只是转动着头颅,将视线投向了炕前靠墙的那把扶手椅,发现老钱的外衣全部堆积在椅子上。

    莫名其妙地把手前后移动了几下之后,老钱才发觉自己距离儿子太远,他的手根本够不着儿子。

    抱着这样的想法,为了不打扰到老钱,小钱尽量让下半身保持不动,因为他坐着的老凳子经常会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动。

    “咱要让葛王八绝后,还是绝了他的嫡子!”

    于是,将要寿终正寝的那个夜晚,老钱完全可以破涕为笑地凝视着仍在观看葛父空壳的小钱。

    即使那天之后,老钱再也没有刻意提及让小钱复仇的事情,小钱也没有忘记老钱的叮嘱。

    老钱叫他上炕睡觉的时候,他才会把火灯熄灭,极不情愿地钻进被窝,最终在一片漆黑之中合上双眼。

    果不其然,老钱衣着单薄,他的本体静静地盘坐在炕中央,身旁有一个和他一模一样

    因此,每次被惊醒之后,他都能毫无压力地松一口气,翻个身继续入睡。

    刚满四十的他身体还很硬朗,他就那么笔直地站在地上,在空闲的时光中尽享天伦之乐。

    但看了葛父空壳许久的小钱还是察觉到了异样,因为今晚的老钱确实有些奇怪。

    这样一来,小钱基本丧失了观察老葛的机会。

    更搞的是,葛父的空壳与他杀人的身份很是不搭。

    与老钱的形象相仿,抛去杀人的身份之后,他就是一个十分地道的老农民。

    痛失亲母的小钱看着立在前方的那个神态祥和的空壳,气愤地说到。

    它与阴谋得逞时那种令人感到不适的狞笑不同,也与心存逆反时所产生的那种勉强的假笑相异。

    小钱并不恐惧这种“看壳成瘾”的怪癖,对他来说,这是他复仇的动力。

    这让小钱白天可以专心致志地跟着老钱学习种地的本领,让他不至于在劳作的时候走神。

    说那句话的时候,老钱气愤地咬牙切齿,甚至因为过于愤怒,他还在椅子上咳嗽起来。

    他日复一日地积累着劳作的经验,时刻提醒自己不要忘记复仇的事情,就这么平静地度过了一天又一天。

    窗外雪花飘飘,屋内的温度也不是很高,想要保暖的话,穿着单衣的老钱需要再裹一层棉被,但即将离世的老钱并没有这么做。

    但小钱根本来不及理会背后的空壳,他借着背后的火光,朝炕上望去。

    “爹!”当眼角的余光瞥到两个人影的时候,小钱再也绷不住了,他赶忙从凳子上站起,惊慌失措地转过身去。

    可能是因为父爱的情感在他的胸膛熊熊燃烧着,这让他忘记了身体还在受寒。

    他就这样静静地盘坐在火炕的正中央,泪眼婆娑地凝视着坐在板凳上的小钱,嘴角勾起一抹略显苦涩的微笑。

    这让小钱突然想起了一件不好的事情——今天貌似是老钱寿终正寝的日子。

    而且,为了不让老钱再次回忆起丧妻之痛,懂事的小钱也不会和老钱说起复仇的话题。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自己的能力。

    小钱的一举一动,老钱都看在眼里,他很庆幸小钱并不是只知道复仇的莽夫。

    他每晚都会试着回忆葛父的容貌,直到眼前的幻景变得十分清晰的时候,他才能够安然入睡。

    既然拥有七情六欲,那小钱就不会只有仇恨这一种情感。

    功夫不负有心人,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刻意的自我强化确实起到了令小钱满意的效果。

    在小钱的心中,葛父的空壳已经变成了一个难以磨灭的符号,他常常会梦到空壳的样子,也时常会在梦中惊醒。

    人们天生就是趋利避害的,笑容就是一种有利的投射。

    苦笑着摇了摇头之后,老钱一边想着,一边将手放下,并把手揣在兜里,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块画着不知名符号的褐色毛皮——那是钱家祖传的家业交接证明。

    这让穿着棉衣的小钱瞬间觉得有些不大对劲。

    老钱前几次脱壳的时间都发生在深夜,小钱只知道这个事实。

    《飘蓬行歌》最快更新 [lw77]

    人心都是肉长的,小钱是一个拥有七情六欲的活生生的人,他自然也不例外。

    这很不合常理,老钱一般是睡在炕的那一边的,靠墙的那边也有一把做工一模一样的扶手椅,他没有理由把外衣堆在那边的椅子上。

    他依旧乌黑的眉毛上扬着,眼部露出喜悦的光芒,嘴部微张,似乎准备说些什么。

    “孩子,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咱要干就干狠的!”

    “老糊涂喽,老糊涂喽,脑子都不灵光了。”

    他看着一动不动的儿子,又是自豪,又是心疼,这让他忍不住将手抬起,并把它举到了儿子的头顶上。

    但这种阻碍根本难不倒从小被老钱夸作“鬼机灵”的小钱,他不止一次拿自己的面容和父亲作比较,最终得出了一个令自己深信不疑的结论:血亲往往长得很像。

    微微发黑了一点之后,空壳逐渐被火焰所包围。

    更何况,这是一种在亲情的感染下所产生的发自内心的最诚挚的笑容。

    冷静了一会儿之后,老钱凝视着小钱懵懂的双目,殷切地叮嘱,

    “不,孩子,想要当一个报仇的君子,你就不能落下欺老的骂名……”

    他只是默默地在小钱的身后做着这些动作,从始至终,他都没和儿子说过一句话。

    但他知道身旁还有正在熟睡的老钱,这让他不会产生恐惧感。

    由于太过匆忙,他碰倒了立在葛父空壳前面的火灯,使火焰波及到空壳的身上。

    他已经把葛父的样子深深地刻在了脑海中,不论身处何地,只要他愿意回想起葛父的容貌,他的脑海中就会瞬间浮现出那个空壳的样子。

    “爹,您别激动,这事不急,那个葛王八还有八年才寿终正寝呢!”小钱一边抚着老钱的后背,一边关切地劝到。

    “真聪明,爹就是这个意思,真不愧是我的儿子,一说就懂。”老钱欣慰地笑着,冲不好意思地挠着头的小钱竖了一个大拇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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