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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没有搭话,这些天里习惯了黎宵对我视若无睹,我已经就懒得在自作多情。左右他不过是在自言自语,我只要照例把自己的工作做好就是。

    而是一幅幅展开了的地狱画卷。

    可是我想不起来,也不是很想去想。

    我点头:“可怕的。”

    第三层,铁树地狱。

    只要是在阳寿耗尽之前自愿放弃生命的人,便要入此地狱服刑,被判永世不得入轮回为人。

    也许因为这里的冬天虽然冷,但冻在皮上。

    很多时候,就算待在屋子里裹着被子,也都没有穿着破棉袄跑到屋子外头跺跺脚来得暖和。

    我没有看到那颗红痣,也不知道是因为光线太暗,还是我根本记错了位置,也许是在我看不见的那半边脸上。

    我到底还是松懈了,忘了自己的身份,当真像个孩子似的,在这份白白得来的善意面前失了分寸。

    “对于一个本来就无心活下去的人,永世不得入轮回做人不应该正合了此人的心意吗?为何要说是惩罚呢?”

    我在纯粹的宁静与茫然中,慢慢合上并不存在的双眼,等待着自己完全消失,归于寂静的那一刻,然而——就在

    而且屋里不是没有生火,而是刚熄灭而不久,尚有余温。

    还有就是既然活着的时候,无法选择会遇见谁,那么至少死了以后,可以选择不再和那些自己生前就讨厌的人再次相见——而且还是在那么可怕的地方。

    我于巨大的茫然中抬起头,企图从兰公子的脸上寻到一个答案。

    “若是当人并没有那么好,那么那个所谓的枉死地狱又算什么?”

    再沏上一壶热腾腾的甜茶之后,就退到一边挑了个靠近炉子的地方站着。

    不见了终点,自然也就没有了起点。

    第十二层,舂臼地狱。

    黎宵来了这个地方太多次,眼下熟络的像是进了自家屋子。没有人在旁招呼,照旧怡然自得。

    不过这一次周遭却并非是全然的漆黑。

    “如果这世间的生死当真皆有定数,那么岂非人人都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若是那样的话,当人真的就有那么好吗?”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这样的刨根问底,终究还是逾矩了。

    ——黎宵怎么认为归他自己的。

    仍旧是永无止境的坠落。

    闻言,兰公子微微颔首,暖黄色的烛火映照在他的脸上,看起来柔和异常。

    当然,那个什么土行孙若是真的存在,一定没有眼前的少年来得这么白净。

    “所以,早些睡吧。”

    没有了必须的到达,便在一开始就不会有出发。

    先时,我不认得,又不想把和黎宵之间发生的不愉快捅到兰公子的跟前。

    我就这样一层层地向下坠去,缓慢而轻盈,仿佛一片没有分量的叶子,一路上看见的皆是满目猩红,听见的都是刺耳嚎哭。

    终于,我好不容易停住了脚步,身子不再下坠,我来到了一个和之前的所有喧嚣痛苦都不接壤的所在。

    第十三层,血池地狱。

    第一层,拔舌地狱。

    兰公子留下这句话,便转身进了里间。

    至于从何而来,要去往何处,仿佛都已经不再重要。

    ——甚至我都没有感到,我的那颗心,此刻是不是还在自己的胸膛中跳动着。

    第九层,油锅地狱。

    我想了想回答说:“就是因为觉得的可怕,才想听更多。”

    原来如此……

    这种时候,没有主人家发话,我自己不好坐下。

    但兰公子只是转向窗外,平静地说道,夜深了,该睡了。

    既然觉得冷,大少爷又何苦进门就脱衣服。

    我口中喃喃,脑子里乱成一片,仿佛有什么深埋的东西蠢动着想要破土而出,可是终究什么都没抓住。

    我没必要为了那一点不服气,专门改了性子坐实了他的污蔑,同那些窗户底下哄笑的人们一般做那乱嚼舌根的缺德事。

    黎宵的肩上披着厚厚的毛皮大氅,边进屋边脱下来,往软榻的方向一丢,寒意兜头罩下来,冻得我止不住地一哆嗦。

    上一次见到兰公子露出这般回避的表情,还是他在庭院中听见我说,我相信公子远胜过我自己的时候。

    我好不容易从厚厚的毛料中摸索着探出头,正听见黎宵不满地抱怨,心里不由地觉得有些好笑。

    可是想明白这一点之后,我的心中却没有感到特别的惊讶。

    只觉得整个人都懒洋洋地,一点不愿动弹,像是终于放下了悬在心上的一块巨石,又像是经过数不尽的漫长跋涉,到此终于筋疲力尽。

    这扇门,我似乎从前在哪里见过的。

    对此,我很是不解。

    我心想,要是黎宵知道我此刻的心理活动,八成会直接摔了手里的暖炉,搞不好会直接把炉子往我的脑袋上砸也说不定。

    这天,兰公子刚出门不久,我一个人待在屋里,昏昏欲睡,正抱着烘手的暖炉窝在外间的软榻上蜷缩成一团。

    我四下随意地看了看,没有看见鲜血,也没有听见惨呼,没有受刑的死者,也没有行刑的鬼怪……

    我是没觉得有多冷。

    而我抱着自己的被子,在黑暗中辗转许久,不知是听故事听得,还是气自己不该在公子的面前表现得那么没规矩。

    “可怕吗?”

    不过看黎宵那个样子,怕是早就忘了。他身上的值钱东西那么多,大概不也在乎这一件两件的。

    我心里这么想着,手上的动作不停。先是踮起脚小心翼翼地将大氅在架子上挂好,转头在盆中倒上热水,放上干净的毛巾,接着又在炭炉中续上火。

    ……

    这里有的只是彻底的宁静,还有黑暗,以及黑暗中那隐约浮现的门扇。

    我后知后觉地想道,既然我会来到这个地方,那就说明,也许我一直都弄错了。

    明明之前,我还总想着安分守己,却在不知不觉间又给公子添了额外的麻烦。

    吱嘎一声脆响,惊得我差点从榻上滚下来。

    一切……已经真正地结束了。

    对了,这么说来,那时候他用来砸我脑袋的香囊还放在我这里没有拿回去。

    可我并不想把东西留下。

    兰公子却没有跟我计较,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脑袋,告诉我说,要想长高光吃是没用的,还要保持良好的睡眠。

    睁眼,正对上一身寒气的黎宵,少年一张面孔雪白的面皮被冻得白里透红,灰色的睫毛上似乎还沾着些晶莹的白色。

    谁知刚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正要睡过去,门就从外头一下被推开了。

    第四层,孽镜地狱。

    香囊也就罢了,那小小的玉坠上头分明还刻着黎宵两个字。

    所以我打定了主意,在兰公子回来之前,就好好地在角落里当一个木头人。

    我怕疼,之前吃饭不小心咬到舌头都痛得差点没哭出来,自然更加无法想象被生生拔掉舌头会有多痛苦。

    我想闭眼可是闭不上,我想塞住耳朵,却连自己的双手都感觉不到。

    我应该从没来到过此处,却福至心灵地感觉出,自己身处的便是地狱的第十四层,枉死地狱。

    第五层,蒸笼地狱。

    第六层,铜柱地狱。

    只是不等细看,就化作水珠凝结在了睫毛的末端,像是郊外清晨挂着串串露珠的纤长草叶。

    第八层,冰山地狱。

    第十层,牛坑地狱。

    第二层,剪刀地狱。

    “……”

    兰公子没有说什么,只是在我的请求之下,继续一层层地讲了下去。

    ——毕竟,他也不是做过类似的事情。

    那天晚上,我久违地梦见了自己从高处摔下的画面。

    “真是的,外头都冻死了,屋里也不知道多燃些炭火。”

    我以为今天这样冷的天气,应该是不会有人来了。

    而黎宵绝计是不会为此而跟我说话的。

    第十一层,石压地狱。

    他笑了:“那你还想听?”

    第七层,刀山地狱。

    先前我并非是从高台上意外摔落,而是主动寻死的。

    只不过那时候,他身上没有力气,既没准头也没力度。

    整整十八层,除了拔舌地狱之外,我印象最深的便是枉死地狱,据说这一层是专门留给那些不爱惜自己性命的人。所谓枉死,就是自杀死掉的人,管他是服毒上吊,还是自刀投水……

    兰公子似乎觉得有些稀奇,问这是什么个道理。

    然后将手炉塞进黎宵怀里。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听着,将途径的惨状一一刻印进脑海之中。

    不像我家乡的冬天,阴湿伤寒,仿佛那寒意不是自外间而来,而是连骨头带血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

    兰公子绘声绘色地讲着人死后下到地狱各层会受到的不同刑罚,中途停下,抿了口茶润嗓子,看见我抱着褥子一脸害怕的模样,禁不住问道。

    我是真羡慕他的精神头,宁愿放着软乎乎的榻子不躺,反而跟个土行孙似的在屋里瞎晃悠。

    我说:“枇杷觉得对那些恐怖的东西,一无所知不可怕,完全知道了也不可怕,最可怕的就是一知半解的时候。尤其是像我这样胆小的人,动不动胡思乱想,还惯会钻牛角尖。”

    听说,十八层地狱中有一层叫做什么拔舌地狱的,就是专门给那些爱串闲话、还喜欢胡乱捏造事实的人,死了以后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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