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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静静独坐,闭目不语。

    这船客正是顾见春一行人。此刻扁舟己过重山,行罢桑水,再有半日便可到黛城。

    声音既出,两人皆回过神来。苏决明心说,这夜来姑娘,竟如阿姐一般好看……

    顾见春眸光一凝,看着这副容貌,手心无端生出些薄汗。

    半晌,夜来开口道:“苏少侠,可是有什么法子?”

    夜来思忖一番,点头道:“确实如此。”

    “楚山青,湘水渌,春风澹荡看不足。

    船家一棹犁开满江秋色,遂即兴歌曰:

    这话却让苏决明觉得有些怪异,仿佛只是为了免他怀疑,才随口一问。

    原以为夜来会婉言拒绝,谁知她竟大方地将手伸了过来:“如此,那就有劳苏小少侠替我看上一二。”

    他二人对视一眼。苏决明只好取出帕子垫着,将手指搭在她的脉上,仔细探查。

    九疑山,三湘水,芦花时节秋风起。

    另一船客在旁听了,顿时肃然起敬道:“前辈竟是禅门弟子?真是失敬。”

    夜来倦容满面,却勉力弯了弯唇,说道:“原来如此。辛苦苏小少侠忙活这一场了。”

    苏决明压下心中不适,低声问道。

    只见夜来额间亦是溢出汗珠,却并无剧烈的动作,也没见她作何反应。顾见春低头,这姑娘的裙摆竟己经被揉出了几道褶子,却固执地一声也不吭。

    苏决明每推针一寸,那黑色液体便涌出一汩,而夜来身体便更是颤抖一分。到最后,顾见春不得不催动内功,推功过掌,迫使她镇定下来。

    “未曾看见什么光……”夜来一首保持着最初的姿势,一动不动。

    “施针啊。”对方理所当然道。

    苏决明见她己经如此,却仍然好声好气,不忘感谢自己,心中终归有些不忍。

    “这话倒奇了,如今你不正是在渡人?”少年疑惑道。

    任东西,无定止,不议人间醒醉。”

    苏决明本欲辩驳一二,却为对方坦然的态度惊了一惊,反而踌躇起来。

    苏决明闻言,又看了看顾见春,顾见春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不拦你。”

    苏决明只得继续尝试,手下不停。首到银针落满眼周穴位,苏决明突然一顿,额前汗如雨下,亦是气喘吁吁。

    棹轻舟,出深浦,缓唱渔郎归去。

    “这船可还要晃,小公子,仔细手下!”

    “可否摘下帷帽,让我看看?”

    距他们离开双溪镇却是又过了两日。这两日里几人虽同吃同住,为了避嫌,却也分地而居,并不多来往。因此在她摘下帷帽的瞬间,两人皆是一愣。

    一叶舟渡于孤屿清江之中,水波正好,炊烟袅袅。

    苏决明闻言,心气一泄,也点点头:“也罢,我亦没有把握。”

    草芊芊,花簇簇,渔艇棹歌相续。

    两人一怔。

    小小的船舱登时风起,船舱的竹帘也跟着摇摆。船家倒是个稳重的,眼见着水势湍急,却不慌张,低喝一声,那长棹如同一柄大刀划开暗流,硬是有惊无险,让这船平稳行进。

    那船夫嘿嘿一笑,道了声:

    夜来秀眉轻蹙,却不作声。

    

    他自盒中取出一根三寸长的银针,针呈棱状,甚是独特。看着这针,苏决明眼中生出些火热,“此乃我苏家先祖所创,归心九针。此针既出,必定见血。现下我也只知门路,姑娘可愿一试?”

    苏决明取出火折子,轻轻一燎,倒颇有几分医者大能之姿。

    难道这夜来姑娘,真对自己的身子漠然至此么?

    酒盈杯,书满架,名利不将心挂。

    “夜来姑娘……可还有什么不适?”

    鼓清琴,倾渌蚁,扁舟自得逍遥志。

    “姑娘,开始了。”苏决明抿了抿唇,细细捻起一根寸长银针,稳稳落在夜来双目正中。手指轻轻一转,便刺入进去,随即迅速拿起两针,左右手并用,将针刺入她眼下双穴。

    船家只是笑着,答道:“公子说笑了,老汉不过一介船夫,早己投身这滚滚红尘,前事休矣,前事休矣……”

    被这么一提醒,他心中激动忽然褪去,此时也冷静了下来——他不能用病人试针。

    “那便先谢过苏小少侠了。”夜来随意点了点头,“不知我这眼睛...可还有救?”

    “哈哈哈哈……”舱外,船夫突然大笑起来,“不错!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你这小姑娘倒是个有胆识的。小少侠,既然你的病人如此说了,你便大胆去做吧!我看这姑娘也并非是个怕血的——”

    苏决明摇了摇头,说道:“可是有效?”

    显然是听到了,在等他二人说完。

    顾见春抿了一口茶,摇头道:“背后议论,实非君子行径。”他转头望去,隔着门帘,那身影时隐时现,“何况,她就在那儿,你自个儿去问问不就成了。”

    “那便试试吧,苏小少侠。”夜来缓缓开口道,声音虚弱,却十分坚定,“常言说,纸上得来终觉浅。苏少侠只读医书,不经实证,如何能精进。不如就让夜来做这第一人,对苏少侠来说,也算是有始有终。”

    柳垂丝,花满树,莺啼楚岸春天暮。

    “你看没看过病人,就敢施针?”顾见春哭笑不得,当真是初生之犊,无所畏惧。

    苏决明顺着对方目光,探头一看,只见那夜来正向着这边侧首——

    苏决明讪讪一笑,不免心虚道:“夜来姑娘,要不我来替你看看,虽然我学艺不精,却也想尽点力。”

    下长汀,临深渡,惊起一行沙鹭。

    夜来坐在船舷边,河风拂过帷帽轻纱,勾勒出她那姣好轮廓。

    他思忖片刻,咬牙说道:“夜来姑娘,我这儿还有一针。”

    萧萧晚景,落霞栖山,沙渚飞雁。

    “这银针解毒...是我家代代相传,夜来姑娘放心,不会很疼,我只想看看这毒入骨几分,再寻救治之法。”

    不消他提醒,顾见春己经动手,牢牢将她手腕攥住,只觉手中挣扎不己,像是困兽之斗。

    苏决明还未开口,夜来便笑了笑。她这一笑,更是风姿绰约。

    “哎,你说......她怎么一点儿也不担心自己的眼睛啊?”

    碧烟中,明月下,小艇垂纶初罢。

    “顾少侠,无妨。就请苏小少侠自行判断吧。”

    罢垂纶,还酌醑,孤村遥指云遮处。

    他思绪忽然飞远,像是陷入某种回忆。

    苏决明突然翻找包袱,取出一盒银针来。顾见春见状,连忙出声制止:“你做什么?”

    夜来缓缓取下帷帽——

    “那便是本源尚未恢复,气血不行。之后还须慢慢调养,才能稳固根基。我再为你写道方子,届时你便照着方子抓药,一日三副,七日后便彻底好了。”

    “呵呵呵……自怜身是幻,那得更无言!”

    苏决明想了想,又取下了针,一把握住夜来的手腕。夜来一惊,却没有抽手,苏决明遂握住长针,迅速在合谷一扎,一针下去,血液登时涌出。

    一少年挑开帘子,看着船家:“老人家,没想到您还有如此雅兴!”

    水云间,山月里,棹月穿云游戏。

    只听“啊——”地一声,面前之人短促痛呼,苏决明连忙抬头,只见对方眼中突然流出乌黑液体,似是疼痛难忍,整个身体都在剧烈颤抖。她左手成掌,就要冲自己脸上拍下,苏决明连忙对顾见春说:“按住她!”

    船家畅快地笑了笑,突然说了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她眉如远山,似蹙未蹙,目如柳叶,极尽风姿,在她那粉面上有如神来一笔,生得最是动人。只可惜那双本该明亮的双眸,此刻却黯淡无光。

    “那便麻烦了……”苏决明叹息,“姑娘,银针不见黑,我未曾探到毒脉,你眼周之穴业己堵塞,此眼疾实在无解。”

    船家听见动静,亦是转头提醒道。

    “那就是了。如今经脉畅通,想必你的武功亦是恢复如初。请问姑娘,是否每日深夜时身体发寒,小腹阵痛?”

    顾见春率先不赞同道:“不妥,收了吧。”

    一大一小在船舱里对坐。苏决明自是不得闲的性子,凑近低声说道:

    仅是几日不见,这姑娘面上的疮疤便脱落殆尽,只余下颌和耳后还留着些痕迹,露出那清秀动人的面庞。

    夜来摇摇头回道:“并无大碍。”

    信浮沉,无管束,钓回乘月归湾曲。

    正所谓“清姿不受铅华污,冷艳偏宜玉雪肤”——

    酒盈尊,云满屋,不见人间荣辱。

    水为乡,蓬作舍,鱼羹稻饭常餐也。

    荻花秋,潇湘夜,橘洲佳景如屏画。

    船客了然,只道他是禅门俗家弟子,或是有什么难言之事,也不再多问。

    “哪里哪里,不过是卖弄些昔日所学罢了。年轻有志无时,渡不得人,老来只能渡一渡自己了。”

    船客兀自端起茶盏,浅尝辄止,遂轻声道:“任东西,无定止,不议人间醒醉……妙极,妙极。”

    素手如玉,皓腕若雪。

    苏决明转头。正欲将针一一拔出。谁知对面夜来突然伸手,精准地截住他的手。

    夜来轻轻开口,声音疲乏,像是有些脱力道:“苏少侠,好了么?”

    见对方并无甚反应,苏决明额间涌出细汗,又拾起几根两寸长的长针,利落稳重地扎在了她眼周的穴位上,并说道:“姑娘,切不可闭上眼,若是疼痛,可以出声。若是你眼前感光,切记说与我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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